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岁，属兔。退休前我在县棉纺厂做挡车工，一站就是三十二年，耳朵被机器震得有点背。现在每月退休金两千七百四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
我住在棉纺厂的老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房子是九三年厂里分的，墙皮掉了两块，我自己买了桶涂料刷上，颜色没调匀，那块墙到现在还是花的。有人劝我卖了换电梯房，我算了算，卖了这个钱也不够，还得倒贴，就不折腾了。
今天早上我去银行打了张单子，柜员小姑娘把纸递给我，我戴上老花镜，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定期两万，明年三月到期；活期八千六。两笔加起来，两万八千六。我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内兜，手按了按，才走出门。
这就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底了。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两万八千六，还不够人家年轻人一个月的房贷。
我不是没挣过钱，也不是没攒过。年轻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我能存下八块。那时候存钱要拿存折去柜台，排半小时队，存八块钱，人家也不嫌少。我跟老伴陈国栋结婚的时候，两个人的家当加起来是四百六十块，那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几年。
国栋在运输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七八天。他那人手松，挣了钱爱请人喝酒，家里的钱都是我管。我跟他说，你跑车我管钱，谁也不许笑话谁。他笑，说行，你是咱家的财政部长。
钱是一点点花出去的。二零一零年儿子陈志强结婚，彩礼、酒席、家具，我们掏了九万，还借了三万，那三万我攒了两年才还完。二零一六年国栋心梗，做了两个支架，住院一个月，医保报完自己还掏了八万多。那阵子我天天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着收费单上的数字往上涨，心里就一个念头：幸亏手里有。
二零一九年，国栋又犯了一次，没救回来。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我在太平间外头站了一个多小时，冻得手都伸不直。办完丧事，我把账本翻出来一算，家里的存款剩了十一万。
后来儿子在市里买房，首付差十八万，他媳妇刘敏在电话里哭，说妈，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把十一万里拿了十万给他，自己留了一万。我说妈就这些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妈，我记着”。
女儿陈志娟嫁到邻县，二零一七年出嫁，我给了她三万，是提前几年就一笔一笔存下的。她婆婆那边嫌少，摆脸色给我看，我当没看见。女儿的腰杆得靠她自己的男人撑，我这个当妈的，能给的就是这三万，多了我真没有。
再往后是我妈。她在床上躺了三年，请护工一个月三千二，我们兄妹三个摊，我一个月出一千。那时候我退休金才两千三，交完护工费，剩下的钱掰着花。我妈走的时候八十九岁，走得很安静，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才发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所以你看，钱不是被我吃了喝了，是一笔一笔都有去处。
现在的日子，我过得很细。早市七点半以后菜便宜，我掐着点去。白菜一块二一斤，我挑那种外帮子有点蔫的，一斤能省两毛。鸡蛋论个买，超市搞活动的时候我一次买三十个，回家用报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冰箱里永远有一盒冻着的饺子，是过节包多了的。
我有个记账本，是孙子用过的小学生作业本，反面写着。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晚上睡前记一笔。一个月下来加成总数，看着那个数字，我心里就有数。
院里的张大妈张桂英，比我大两岁，老伴瘫在床上五年了。上礼拜她来找我，站在门口搓着手，说秀兰，你手头方便不，借我两千，下个月我儿子发工资就还。我请她进屋坐，给她倒了杯水。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这个月买了台吸痰器，钱不够了。
我进屋翻了翻，拿了一千块给她。我说张姐，我手里也紧，就这些，你先用着，不着急还。她攥着钱，连声说谢谢，出门的时候背都弯着。
我不是不想借两千。我是真怕。这钱借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她不还，我也不会去要，我们俩心里都得添个疙瘩。可我要是连一千都不给，我自己这关过不去。老姐妹几十年了，一个楼里住着，谁家什么情况都清楚。
从那天起，我把剩下的钱分开放了。一张卡是我的“命钱”，不动它，留着看病、留着万一。另一张卡是日常开销，每月退休金到账，先转五百进去存着，剩下的才是过日子的钱。
小区门口那条街上，隔三差五有人摆摊，说是“健康讲座”，去了就送鸡蛋、送挂面。我去了两回，头一回真送了六个鸡蛋，第二回那个姓高的小伙子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阿姨”，说我脸色发黄、气血不足，推荐一款蜂胶，一盒三千九百八。
我心动了那么一下。三千九百八，我手里的钱够买七盒。可我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想起国栋当年住院，医生开的药一盒才二十几块。我站起来，说小伙子我回去想想，就走了。他在后头喊阿姨您明天来还有礼品，我没回头。
第二天社区的网格员小刘在群里发消息，说有人在附近卖假保健品，让大家别上当。我看着手机屏幕，出了一身冷汗。
上个礼拜儿子打电话来，说乐乐的英语补习班要交钱，一学期五千二，问我能不能帮衬点。我在电话这头停了几秒，说妈给你拿三千，多的真没有了。他说妈够了够了，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就有点后悔。三千块钱，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七。可我要是不给，孙子补习班就上不成，刘敏心里也会有想法，觉得婆婆抠。这钱花得我心里堵，但我知道，我还是得给。
没过几天，我弟弟王建国来了。他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六十岁的人了，进门坐下就开始说，说他儿子要买车，差五万，问我能不能凑凑。我说建国，我手里就两万多，那是我看病的钱。他脸上就挂不住了，说姐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先借我，明年还你。
我说我真没有。他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站起来说那我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有点重。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心里不是不难受。可我知道，这五万要是出去了，我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今年六十三，血压高，血糖也有点往上走。上个月体检，空腹血糖七点八，医生让我吃二甲双胍，说一个月药费二百多。我先问了医保能报多少，又问能不能吃便宜点的。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这个真不能省。
我抠，但我知道什么钱不能抠。
前些天，老同事刘凤霞走了。她比我大三岁，一辈子省吃俭用，钱全给了儿子买房、给孙子交学费，自己一件棉袄穿了十几年。最后住院那半个月，她儿子在病房外头打电话，跟人借钱，声音都变了调。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我这一辈子，怎么就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呢。
她走的那天我没哭，回来在自己屋里坐了半宿。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人手里得有钱，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活着的时候能有底气，走的时候不给人添麻烦。钱在手里，儿女是孝顺；钱在儿女手里，你去要一回，心里就矮一寸。
现在我把那两万定期看得比啥都重。到期了我就再续，利息少点也续。每月十五号退休金一到，我先转五百到卡里，一年就是六千。我知道这数目不大，可我已经六十三了，身体还行，再存个十年八年，就能存下五万。
我还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第一，不碰那些说能赚大钱的理财，谁劝都不行。第二，不给人做担保，亲戚也不行。第三，每年查一次体，该吃的药不断。第四，不跟儿女说我有多少钱，省得他们心里惦记；也不告诉他们我没钱，省得他们心里发慌。
我那个记账本还在记着，一页一页写着“白菜2.4”“鸡蛋12”“电费68”。翻到最后一页，我给自己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手里有钱，腰杆才直。
晚上我把存单从柜子最里层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窗外三号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楼下有人喊着孩子回家吃饭。我坐在灯下，觉得这两万八千六虽然少，可它是我的，是我三十二年站在机器前、一站一站攒下来的一点底子。我一定要接着存，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一年也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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