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在菜市场碰见陈明那天,手里提着一兜子刚杀的活鲫鱼。鱼尾巴从红色塑料袋里支出来,甩了她裤腿几滴腥水。陈明正挽着他未婚妻挑喜糖,玻璃柜台上摊开一溜红色样品。我姨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笑着跟他说,多亏我外甥女没跟你,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陈明手指还捏着一颗金色糖纸的巧克力,抬头看见我姨,脸上的笑僵在半路。他未婚妻抬头问,谁呀。陈明没答。

我姨说完就走,鱼尾巴一甩一甩,拐过干果摊子不见了。

这事过了三天我才知道。我姨打电话来,语气像在说今早豆浆买咸了。她说,我碰见陈明了,领着个女的买喜糖。我说,哦。她说,我替你出了口气。我说,你咋出的。她就把菜市场那段给我演了一遍,连鱼尾巴甩水的细节都没落下。

我听完,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厨房水壶刚烧开,咕嘟咕嘟顶着壶盖。我想了想,说,姨,你这话比我还狠。我姨在那头笑,说,狠啥,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窗口前。楼下小广场有几个老太太在甩绸子,红绿黄一片。水汽把玻璃糊了一层。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头凉凉的。

我跟陈明分了快半年。分手是他提的。原因一句话就能说清:我没考上编。

陈明是那种把日子按计划表过的人。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一个月攒多少钱,几年之内买房,几年之内生孩子,全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得明明白白。我原先觉得这叫踏实。现在回头看,那叫一根筋。

我们处了两年。第一年我在私立学校代课,一边代课一边考编。第二年我辞了职,全职备考。陈明说,你安心考,我工资够咱俩花。我挺感动。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我搬过去,书摞在卧室飘窗上,他下班回来做饭。那半年他做饭次数比前一年翻了一番,西红柿鸡蛋面、青椒肉丝、土豆炖牛腩,轮着来。

我第一次差两分进面。陈明说,没事,下次。第二次差一分。陈明没说啥,晚上睡觉翻来翻去,床垫弹簧响。第三次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手机上查完,把手机扣在饭桌上。陈明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问,咋样。我说,没进。

他哦了一声,把筷子放下,去阳台抽了根烟。陈明平时不抽烟。一根烟回来,他坐回椅子上,说,我想了想,咱俩算了吧。

我抬头看他。他盯着那盘凉了的蒜蓉油麦菜,说,我不小了,等不起了。我点点头。当晚我收拾东西,装了两个箱子一个编织袋。第二天一早搬回我姨家。我姨家有个小房间,原来堆旧被子旧衣服,腾出来给我放了一张单人床。那床是我姨年轻时在木器厂定做的,四角结实,躺上去一点响动没有。

说不上多难过。就是突然从每天有个人一起吃饭,变成一个人对着墙喝粥。粥烫嘴,吹一口,喝一口。

我姨对我好,但好得特别直接。我搬进去那天,她把我拉到厨房,说,外甥女,你听姨一句话,男人能跟你提一次分手,往后结了婚也能提。早散早好。我咬了口苹果,脆得响。

陈明订婚后一个礼拜,我姨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的儿子,在自来水公司抄表,有编制。我姨说,先见见,又没说让你嫁。我去了。那人坐在奶茶店,要了两杯柠檬水,聊了四十分钟,其中三十分钟在说他们单位年终奖发了多少。我出门就给我姨发消息,我说,姨,你饶了我。我姨回,就当我没提。

这事我没跟我爸妈说。我爸妈在外地,开个小五金铺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要是知道我分了,电话能打爆。我不说,他们也就不问。倒是他们一直以为我还在备考,其实我早不考了。

搬出来第三个月,我去了一家教培机构。不是带课,是排课表、对接家长、收学费。工资四千二,没有公积金。我姨说,先干着,骑驴找马。我应了一声。骑驴找马,我姨这话不知道跟谁学的,她没上过几天班。

机构里大多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最大的二十八。我在里头不算小。她们中午叫外卖,凑单能凑出花来。我跟着拼过几次,后来自己带饭。西红柿炒蛋、青椒土豆片,装进玻璃碗。中午热饭时,茶水间总有一股微波炉加热后的青椒味,我闻着觉得踏实。

工作两个月后,我见过陈明一次。在超市。他推着车,里头放了两瓶酱油一袋盐,还有一包卫生巾。旁边站着他未婚妻,瘦瘦的,头发很长。我推着空车,正要过去拿一盒酸奶。陈明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未婚妻在挑牙膏,没注意。我冲他点了个头,推车走了。酸奶冰柜旁边冷气很足,我站了一会儿,膝盖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单人床上,想,他都要结婚了。想完翻了个身,睡了。

我姨一直没再提陈明,直到菜市场那天。她回来跟我说,那姑娘长得不如你。我说,姨,你这话没意思。她说,我说的是事实。我低头扒饭,碗底一颗米黏在虎口,我弹了一下,米粒掉在桌上。

后来的日子照旧。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坐二十分钟公交,到机构。开电脑,回家长消息,排教室,处理调课。中午热饭,下午接着忙。晚上六点半下班,有时去超市买菜,有时直接回家。我姨做饭,我洗碗。我姨做饭油大,每次洗完碗,手心都腻一层。我就用香皂再搓一遍。

我姨爱看相亲节目,晚上嗑着瓜子,点评男嘉宾这个矮那个抠。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接两句。有次她突然关了电视,说,外甥女,姨不催你,姨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地方去。我嗯了一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涨。

我姨说,你爸你妈那边,你要是不想说,我帮你说。我说,等过年再说。

过年我回去了。我爸妈的小五金铺子腊月二十八才关门。我妈瘦了点,我爸头发白了一片。年夜饭吃完,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递盘子。我妈说,跟陈明咋样了。我说,分了。我妈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她没抬头,说,啥时候的事。我说,好几个月了。

我妈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说,为啥。我说,没考上。我妈关上水,在围裙上擦手,半天说了句,没事,再考呗。我没接话。

我爸知道了,坐在客厅抽烟。他抽的是便宜烟,味大。我走过去,他给我递了一根。我没接。他说,姑娘,爸没本事,帮不了你。我说,跟你没关系。他抽完烟,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说,陈明那小子,我看也不咋地。

我笑了一下,说,爸,你都没见过他几回。他说,那也不咋地。

过完年回城里,我姨在火车站接我。天冷,她裹着件旧羽绒服,帽子毛边翘着。我走出来,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我攥着,手心烫得舒服。

机构年后换了校长。新校长喜欢开会,一周开三回,每次说不到点子上。有次开会,他点名让我发言,问对排课有什么建议。我说,能不能给家长发消息的时间统一一下,别晚上十一点还接电话。他说,这个不行,服务行业。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开完,坐我旁边的小姑娘小声说,姐,你真有勇气。我心想,这算啥勇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姨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说她去楼下打麻将,饭在锅里。我揭开锅,是排骨炖豆角,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放新闻。我吃着吃着,想起陈明以前也给我做过排骨炖豆角。他炖的时间长,豆角烂乎乎的,我嫌太软。现在想想,软有软的好。

吃完我把碗洗了,回屋躺下。手机响了一声,我姨发来一条语音,说赢了二十六块。我回,厉害。她说,明早给你买油条。我说,好。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考场,卷子发下来,我一个字写不出来。监考老师站在我旁边,影子压在我答题卡上。我急得冒汗,醒过来,后背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楼下的狗在叫。

我坐起来,开灯。床头小桌上放着我的旧备考资料,一摞,落了一层灰。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上面划着线,密密麻麻。我合上,放回原处,把台灯关了。

有些路走不通,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就那么回事。陈明不欠我的。我姨那句话说得对,早散早好。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年我多考一分,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陈明那间一室一厅里,他做饭,我刷碗,周末去逛超市,为买酸奶还是买纯奶拌两句嘴。也许正跟他一起挑喜糖。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我姨说得对,他是我家的贵人。

这个“贵人”现在正忙着筹备婚礼。我听我姨说,陈明订的酒店在南城,二十桌。我姨说这些的时候,正给我缝一条被套。她眼睛有点花,针线穿了几回才穿上。我说,姨,别缝了,买条新的不贵。她说,这条还能用。

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地走,针尖在灯下反着光。我想,我姨这辈子没考上过什么编,在纺织厂干到退休,又去超市做过理货员。她说话糙,可句句都在理上。

陈明结婚那天,我正常上班。机构里有个家长来闹,说孩子成绩没提上来,要退费。我给她倒了杯水,把课时记录调出来,一条条对。她声音很大,整个前台都听得见。我语气没变,手指头在键盘上敲着。最后她把水喝了,拿着退款单走了。

小姑娘凑过来,说,姐,你脾气真好。我笑了笑。我哪是脾气好。我是真的觉得,这都不是事。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白玫瑰,花瓣上洒了水。我停下看了一眼。店主出来招呼,说,小姑娘,买花不。我说,不买,看看。店主说,看看不要钱。我笑了一下,走了。

公交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我买了一个,纸袋装着,热气从袋口往上蹿。我吹着气,小口小口咬着。红薯很甜,中间流着蜜。等车的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在聊天,说考编又出公告了。一个说,再考不上就回老家。另一个说,我爸妈天天念叨。

我听着,没插话。公交车来了,我刷卡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橙黄色,拖成一条线。我握着那个红薯,还温着。

陈明的婚礼过了半个月,我在商场碰见他。他一个人,在男装区挑领带。我正给我姨买一条丝巾。他看见我,先开了口,说,好久不见。我说,嗯。

他手里拿着两条领带,一条深蓝,一条暗红。他问,你觉得哪个好看。我说,都行。他说,你以前说蓝色好看。我没接话。他顿了顿,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

他点点头,说,那行。我把丝巾装进包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在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三个字轻飘飘的,跟商场里的空调风一样,吹过来就散了。

我坐扶梯下楼,手机响了,是我姨。她说,晚上吃饺子,你回来捎瓶醋。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扶梯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有抱孩子的,有情侣挽着手的,有穿西装打电话的。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距离我最后一次考编,已经过去三百多天。

三百多天里,我搬了两次家,换了一份工作,被一个人从生活里划掉了。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姨说的那句话,我琢磨过很多回。她说陈明是我们家的贵人。一开始我当是解气的话。后来觉得,她说得真对。

要不是他,我可能还在一场考不上的试里打转,以为考上了就能换来一段不散的关系。他跟我分手,像是把我从一条死胡同里拽出来,扇了一巴掌,说,醒醒。

我现在做的工作,没编,挣得不多,但每天下班走在路上,腿不沉了。以前备考的时候,我走路都是飘的,脑子里全是知识点,看谁都觉得比自己稳。现在我能看见路边的树,看见卖菜的大姐把芹菜码得整整齐齐,看见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来。

这些以前都看不见。

当然,我心里还有一根刺。那根刺就是陈明提分手时盯着那盘蒜蓉油麦菜的样子。他不是坏,他就是怕。怕我永远考不上,怕他被我的失败拖住。这种怕,我后来在机构里见过很多。那些家长坐在我对面,眼睛里全是同样的东西。怕孩子考不上好学校,怕将来没出路,怕自己被人甩在后面。

我不是要原谅他。我就是想通了。

晚上回家,我姨已经把饺子包好了。猪肉白菜馅,一个个胖乎乎的,排在案板上。我把醋递过去,她接过来,说,这醋瓶包装又换了。我说,就你事多。她笑,我也笑。

饺子下了锅,水滚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姨拿着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眯着眼。她说,外甥女,明天周末,陪姨去趟公园。我说,好。

她关小火,回头看我一眼,说,你那被套我给你缝好了,今晚换上。我说,行。

那晚我睡在新换的被套里,闻着有股旧棉布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翻了个身,床板稳稳当当,没有响。

窗外有风,吹得那棵槐树叶子沙沙响。我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明天要陪姨去公园。公园门口有卖糖人的,她喜欢。我得早点起来,去巷子口买她爱吃的那家豆腐脑。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掖了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