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发生在内蒙古的故事。2001年冬天，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旗草原深处，一个叫哈拉图的牧业点出了件怪事。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大雪把通往外面的路全封住了，牧民巴图一个人守着东营盘。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巴图正给火炉添牛粪，就听见蒙古包外头传来马达响，还有马的响鼻声。
巴图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这大雪封山的，哪来的马达。他披上皮袄出去查看，月亮底下，雪地里站着一匹马，浑身冒着白气，鬃毛上结着冰碴，身上的毛全是湿淋淋的。那是一匹白马，白得像裹了层霜的月光，马背上竟然还驮着个人。
巴图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趴在马背上，脸埋在马鬃里，一动不动。巴图喊了一声，那匹白马抬起头来，眼珠子通红，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朝着巴图走了两步，前腿一软，扑通跪在了雪地里。
原本趴在马背上的人顺着马背滑下来，直接摔进雪窝子里，人还是一动不动。
巴图赶紧把摔下来的人拖进蒙古包，这才发现对方是个老头，穿着蒙古袍，脸冻得青紫，嘴唇发黑，人还有气，就是昏过去了。巴图给他灌了两碗热奶茶，老头慢慢缓过来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我的马还在外面吗？”
巴图回头一看，那匹白马竟然还站在雪地里，低着头拱雪。巴图赶紧把白马牵进自家羊圈，添了一捆草，那白马不吃，就是站着，浑身发抖。
老头在巴图的蒙古包里躺了三天，一直不说话，眼睛总是盯着蒙古包顶子上的天窗。巴图问他叫啥，他不吭声，问他从哪来，他也不吭声。
每天夜里，巴图都听见老头在翻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懂，像是蒙语，巴图蒙语不太好，只听清几个词，“风太大了”“吹散了”。
第四天早上，老头突然坐起来，精神好了不少，说：“孩子，我该走了。”巴图问他去哪，老头说：“回家。”巴图问他家在哪，老头说：“我家在乌珠穆沁，我叫乌力吉。”
巴图一听乌珠穆沁，吓了一跳。乌珠穆沁离这少说也有三百多公里，这大雪天的，乌力吉一个人一匹马怎么跑过来的。乌力吉像是看出了巴图的心思，说：“我不是从乌珠穆沁来的，我是从半路来的。”
原来，乌力吉是1999年春天离开乌珠穆沁的。那年夏天，乌力吉跟着自家马群转场，走到一个叫浑善达克的地方，突然刮起白毛风，马群炸了，乌力吉被马甩下来，摔断了腿。乌力吉在荒野里爬了三天三夜，晕过去之前，看见一匹白马站在他跟前。
乌力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牧民的蒙古包里，收留他的牧民告诉他，是那匹白马把他驮回来的。乌力吉在那个牧民家养了半年伤，等伤好了，他说要回家，牧民问他：“你家在哪？”
他说乌珠穆沁，牧民说：“乌珠穆沁你家那边早没人了，前年冬天一场白灾，你家里人全没了。”
乌力吉不信，他说他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他。牧民叹了口气，说：“你家丫头叫通格拉嘎，你老婆叫萨仁图娜拉，是不是？去年冬天，她们娘俩冻死在蒙古包里，有人去找水，看见你家的蒙古包被雪压塌了，你丫头还抱着你老婆的腿。”
乌力吉听完，一句话没说，在收留他的牧民家又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牵出那匹救过他的白马，说：“我该走了。”收留他的牧民问他去哪，他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乌力吉骑着白马赶路多日，等他带着白马出现在巴图的牧业点、巴图把白马牵进羊圈之后，巴图才发现那匹白马瘦得皮包骨头，鬃毛打结，尾巴上还沾着干了的血。巴图给白马喂了半袋料，白马吃了，吃完就站在羊圈门口，望着东方。
乌力吉走那天，巴图给他装了一袋子肉干，一皮袋子奶酒。乌力吉翻身上马，那白马站得稳稳的，等乌力吉坐好了，它回头看了巴图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风雪里。
巴图站在自家蒙古包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雪幕中，突然觉得不对劲。他想起来，乌力吉骑的那匹马，四蹄踏雪，浑身没有一根杂毛，这样的马，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还有乌力吉的脸，那脸色不像活人的脸色，像是一张纸，嘴唇虽然有了血色，但还是发青。
巴图进屋之后，在乌力吉睡过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怀表，黄铜壳子，表蒙子碎了，表针停在3:15。巴图拿起来，发现表壳背面刻着一行蒙文，他不认识。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巴图去七里办事，把怀表拿给那里的蒙文老师看。蒙文老师看了一眼，说：“这是人名，叫乌力吉巴雅尔，还有日期，1999年12月23日下午3点15分。”
巴图心里咯噔一下，他问蒙文老师，这乌力吉巴雅尔是谁。蒙文老师想了想，说：“好像是东乌旗那边的一个牧民，三年前白灾的时候，失踪了，听说大家找了好久，没找着人。”
巴图把怀表翻过来，看着那停在3:15的表针，突然想起乌力吉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在浑善达克迷路了，是那匹马把我驮出来的。”
可一个已经离世的人，怎么会骑马走了三百公里？那匹马又是谁的马？
巴图后来四处打听过，1999年那场白灾，东乌旗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叫乌力吉的牧民，他家破人亡，自己也失踪了，至今没人找到他的尸骨。
而那匹白马的来历，巴图后来才从当年收留乌力吉养伤的牧民口中得知，那匹马当初是独自从浑善达克荒野跑出来的，马背上驮着一个已经离世的人。
离世的生灵驮着离世的生灵，走了三百公里，只为了回家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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