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6岁。

从安徽无为老家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妈往我蛇皮袋里塞了六斤炒米,一罐咸菜,两双纳好的千层底。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只瞎眼,他什么话也没说。我大哥用自行车驮着我,骑了四十里土路到县城火车站。站台上全是人,编织袋、被褥卷、竹扁担横七竖八,空气里混着汗酸味、方便面味精味和柴油机没烧尽的烟。我哥把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内裤暗兜里,说到了那边找二表姑,找不到就回来。绿皮火车开了十一个钟头,我站了一路,脚肿得塞不进鞋。

出了南京站,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话,软塌塌的调子,不像我们那儿说话硬邦邦跟砸石头似的。二表姑在迈皋桥一家服装厂做流水线,把我领进去当剪线头的杂工。车间里二十多台缝纫机一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空气里飘着布毛,吸一口嗓子就痒。我第一天剪了四百条裤子,手指头磨出三个水泡。带我的大姐姓吴,本地人,四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看我喝水直接对着龙头,她一把拽开我说这水不能这么喝,回头拉肚子。她把自己搪瓷缸里的凉茶倒给我半杯,杯沿上沾着口红印子。

第一个男人叫张建国,就是吴大姐介绍的。她有天收工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才十六,厂里杂工干到死也没出息,建国家在尧化门有房子,你嫁过去好歹落个户口。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户口,只知道每个月能剩下五块钱寄回家。见面那天张建国穿了件的确良衬衫,领子洗得发黄,带我去路边摊吃鸭血粉丝汤。他往碗里倒醋倒辣油,动作特别熟练,问我老家几口人几亩地,我一一答了。他点点头说行,回头让你表姑来我家坐坐。前后不到一个月,我就搬进了他家。

张建国他娘还在,六十多岁,矮胖,脑后梳个鬏,说话大嗓门。头一顿饭她就给我立规矩:洗碗要先擦灶台再冲碗,衣服必须正午前晾出去,烧菜不许放辣椒。我照做了,可她不满意,天天挑毛病,说我们外地人做事糙。有一回我切土豆丝切粗了,她当着我面重新切了一遍,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跟敲鼓似的。张建国坐旁边喝酒,一声不吭。晚上我跟他抱怨,他说你忍忍,我妈就这脾气。第二年开春我怀孕了,反应大,闻不得油腥,早上起不来。他娘站在房门口喊,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床,我们老张家可不养闲人。我爬起来去挑水,井台滑,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张建国陪我去医院刮宫,缴费的时候他蹲在走廊里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回来他娘熬了锅鸡汤,端到我床头说补补身子,喝完下个月赶紧再怀。我喝了汤,当晚收拾包袱走了。走之前张建国拦了我一下,说走了就别回来。我说不回。

流落到中央门那块,我在小旅馆住了三天,房钱一晚八块,心疼得睡不着。隔壁床是个四川妹子,在夫子庙大市场帮人看服装摊,说老板要招个卖货的,嘴皮子利索就行。我去了。老板姓马,本地回民,高高壮壮,戴顶白帽子,讲话声音瓮瓮的。他看了看我说你试试,站摊子上喊,喊到有人买算你本事。我第一天嗓子喊哑了,卖出六条仿皮裙,马老板晚上收摊请我吃牛肉锅贴,说小姑娘嗓子不错,留下干吧。我在他摊子干了八个月,从站柜台到跟着去义乌进货。马老板进货讲价的本事我全学会了,他常说做买卖脸皮要厚心要细,本地人认熟脸,你来过一趟他就不当你是外人。

第三个男人就是马老板介绍的,他表弟马强,开了间修车铺。马强瘦,不爱说话,手上全是机油印子,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不掉。第一次见面他低头拧螺丝,半天挤出一句你坐。我坐了一个钟头他修了三辆车,最后说,我哥说你人实在,我这儿缺个烧饭的。我一听就笑了,说你是不是找媳妇还是找厨子。他脸涨得通红,扳手差点掉地上。后来还是成了,他话少可心细,知道我胃不好,早上煮粥放碱,晚上收工给我带巷口鸭子店的鸭油烧饼。他爹妈在郊区种菜,隔三差五送一筐青菜过来,他妈拉着我的手说马强从小就不会讲话,你多担待。我心想这家人算厚道了。可过了两年好日子,马强迷上了推牌九。先是晚上跟修车同行打,后来中午也打,铺子三天两头不开门。我说你收手,他说小玩玩不碍事。有一回输狠了,把铺面押金都掏空了。他跪在地上求我别走,我看着他手上的老茧,心软了又待了半年。最后一天他彻夜没回,我把铁皮门拉上,钥匙扔进下水道,天没亮就上了去苏州的大巴。

到苏州是九八年,我二十二了。在观前街一家丝绸店卖围巾,老板姓周,本地人,瘦高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讲话慢条斯理。他老跟我讲苏州男人怎么好,顾家、会烧菜、疼老婆。他自己离了婚,前妻带女儿走了,他说前妻是外地人,过不到一块去。店里同事都撺掇我,说周老板有房有车,你跟他算了。我那时候在一个工棚里住上下铺,四个人一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冬天水忽冷忽热。周老板约我看电影,请我吃松鹤楼的松鼠鳜鱼,一桌菜一百多,我筷子都不好意思伸。半年后我搬进他娄葑的房子,两室一厅,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他确实会烧菜,红烧肉浓油赤酱,炒青菜都放糖。可日子久了才咂摸出味道不对。他前妻打电话来问女儿的事,他挂了电话能一晚上不跟我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你早点睡。店里生意不好他怪我不会揽客,说人家外地女孩嘴甜手勤,你怎么木桩子似的。我怼他一句我要是嘴甜手勤能看上你?他脸一沉,碗一推就进书房了。那间书房他锁着不让我进,有一回我收拾卫生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他前妻和女儿的合照,擦得干干净净。我退出来,把抹布拧干,心想这地方再好也不是我的。

第四个是安徽同乡介绍的,叫陈德贵,在无锡做水产生意,摊子在朝阳市场。同乡说他也是二婚,带个儿子,人老实能吃苦。见面是在市场后门的小饭馆,他围裙都没解,腰上挂着防水围裙,裤腿湿到膝盖,坐下先递给我一塑料袋螃蟹,说早上刚到的,拿回去蒸蒸吃。我提回出租屋蒸了,掀开锅盖蟹黄鼓得要溢出来,蘸姜醋吃了一只,心里就定下来了。陈德贵每天凌晨三点去水产市场批发,我跟着去了一回,冷库里零下好几度,他穿着军大衣搬箱子,哈气白得跟烟似的。他前头那个媳妇嫌苦跑了,留下个六岁儿子叫陈小虎,虎头虎脑的,见我是生人有些躲,躲在陈德贵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给他剥了只虾,他接过去吃了,又伸小手来要。陈德贵咧嘴笑,说小虎认你,那就行。我搬过去之后,凌晨跟他出摊,白天在家带小虎。日子累是真累,可陈德贵从不动手,有脾气顶多蹲门口抽根烟,回头该干嘛干嘛。他教小虎喊我妈,小虎一开始不肯,陈德贵拿筷子敲他脑袋,我说别敲,慢慢来。后来小虎积食发烧,我抱他去诊所挂水,抱了一整夜,天亮他烧退了搂着我脖子喊了一声妈。我那时候眼泪刷就下来了。

可我这人命里大概带不住安稳。零二年陈德贵在水产市场跟人抢摊位动了手,推搡间后脑勺磕在水泥台子上,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市场赔了八万块钱,我拿这钱把摊子盘出去,又凑了些,在学前街盘了个小门面卖干货调料。小虎跟着我,他爷爷奶奶来要孩子,我不肯,说小虎自己选,小虎躲在我身后抱着我腰不撒手。老人叹口气走了,逢年过节我还带小虎回去磕头。

在无锡又待了两年,我把小虎送进附近小学。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煎蛋煮粥,送完他看店,傍晚接回来在柜台后面支张小桌写作业。这期间认识了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本地人,烫一头小卷,嘴巴没个把门的,见我就说你也该再找一个,年纪轻轻守着个铺子不是事。她介绍了她表弟,叫华建明,在硕放机场那边修飞机的,正式工作。见面那天他穿工装来的,指甲剪得秃秃的,讲话斯斯文文。我心里想这总算碰上个正经人了。交往一年多我搬去他那儿住,他那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他做饭、洗碗、拖地,样样都干,星期天还带小虎去太湖边钓鱼。我以为这回稳了。

毛病是慢慢显出来的。他记账。买菜五块三毛他记,小虎牛奶二十块他记,连我买包卫生巾他也记。月底他把账本摊给我看,说这个月超支三百,下个月省着点。我说我自己看店有收入,不花你的。他说那不一样,一家人就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小虎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校服费,他替我出了,晚上真就从我交的伙食费里扣了。我火起来说华建明你至于吗,他推了推眼镜说亲兄弟明算账,这跟感情没关系。他娘从乡下来住过一阵,天天数落小虎吃饭吧唧嘴、写作业趴太近,话里话外嫌小虎不是华家的种。华建明不吭声,等他娘走了才说老人年纪大了你忍忍。又是忍。我那时候就想,江苏男人软是软,可软里面藏着根针,扎你一下不见血,但疼。

压垮我的是小虎升学。小虎要上初中了,按学区得回原籍,或者交两万块借读费。我跟华建明商量,他说这钱不能他出,小虎姓陈不姓华。我说我拿得出八千,剩下你垫一下行不行。他想了半天说可以借,打欠条。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按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戳,客厅里只有机器那点滴滴声。我站起来收拾箱子,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我不跟你借了,我搬走。他皱着眉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欠条都不要。我没理他,拎着箱子下楼,小虎背着书包在后面一路小跑,问我妈我们去哪。我说去咱们自己地方。

后来我把干货铺扩了扩,添了个冷柜卖冻品,又接了旁边裁缝店的半边门面,生意还过得去。小虎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帮我搬货。有一回他在店里写作业,抬头跟我说妈,你找个人吧,我看隔壁卖豆制品的王叔老帮你卸货,人不错。我说你懂什么。他嘿嘿笑,说王叔是苏北人,跟咱算半个老乡。我没接话,可心里动了一下。

我这些年从南京到苏州再到无锡,前后跟了四个本地男人,脾气秉性多少摸出点门道。南京人嘴上凶,心里直,有什么说什么,你跟他硬碰硬不行,软下来他反倒没辙。苏州人心思细,规矩多,对你好是真细致,可那份细致里头带着尺子,时刻量着你够不够他标准。无锡人闷头做事,钱看得重,账算得清,好处是不胡来不耍横,日子过得踏实,可你得习惯那堵看不见的墙。至于常州镇江的,我打交道少,不做数。说到底哪的人都是人,你指望嫁过去一劳永逸那是做梦,可你要自己立得住,跟谁都能过到一块去。我十六岁来那会儿,蛇皮袋里就六斤炒米,现在铺子是我自己的,房子是我自己的,小虎明年考高中,个子比我高一头了。上个月他跟我说想考南京的学校,我说好啊,南京我熟。

我把这套话跟店里新来的安徽小妹讲过一回。她十九岁,刚来时候跟当年的我一样,喝水对着水龙头,讲话低着脑袋。我说你别急,先学做事再想嫁人。她问我那你嫁了四个后悔不。我拿过她手里的抹布替她把柜台擦了一遍,说头一个后悔没早点走,末一个后悔走了就没再回头。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没往下说,把新到的辣椒面倒进料斗,红通通的粉末扬起来一股呛味,跟老家晒场上的味道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