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结婚八年,我一直以为老公老实巴交。今晚加班提前回家,发现屋里冷清没人。顺着手机定位找到城郊小旅馆,推开虚掩的门,我看见他正抱着别的女人。但我没闹,因为那个女人是我亲妹妹。
第1节(夜归)
我叫陈芳,三十六岁,在城南超市干了五年理货员。
今晚盘库,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想着冰箱里剩的那碗排骨汤,热一热对付一顿算了。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客厅开关,灯亮起来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鞋柜边上赵建国的拖鞋还在,但他的工装外套没挂老地方。厨房灶台干干净净,中午我出门前留的那锅汤,盖子都没掀过。
“建国?”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成一条直线。那是他早上出门前铺的,我一眼认得出来。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我站客厅中间愣了几秒。这不对。赵建国在工地上干活,平时最晚九点半到家,雷打不动。就算加班也会给我发条微信,他虽然话少,但这个习惯从来没断过。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心跳开始快了。我翻了翻通话记录,下午五点多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当时在仓库搬货没接到,后来也忘了回。微信上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吵得很,像是机器轰鸣的声音,他说“今晚可能要晚点回”。
就这一句。没说到几点,没说去哪。
我蹲下来翻了翻鞋柜,他那双旧皮鞋还在。但他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不见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去年他换手机的时候,我给他设过那个查找功能。当时怕他丢手机,绑定了我的账号。我手有点抖,打开那个App,加载了几秒钟,屏幕上弹出一个位置。
城东,建设路,一家叫“如意旅馆”的地方。
距离我家七公里。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半天。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手机掉了被人捡走了?但转念一想,谁会捡个手机大半夜跑去旅馆待着?
我把手机揣兜里,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电梯等了好久没上来,我等不及,直接从楼梯跑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跑到一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发麻。
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等车的三分钟,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看我大半夜一个人打车,多看了我两眼。“去哪?”
“建设路,如意旅馆。”
他没再说话,车子里安静得很。我盯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结婚八年了。当初嫁他的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赵建国家里也穷,他妈守寡把他带大的。我们俩算是门当户对,谁也别嫌弃谁。彩礼没要,酒席没办,领了个证就算结婚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工地干,脏活累活都干。我在超市一个月三千二,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去年刚把房贷还清。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我觉得踏实。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会哄人,但也从不跟我吵架。我以为这就是好日子。
车子拐进建设路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块招牌。“如意旅馆”四个字,红色的霓虹灯,有两个字已经不亮了,只剩下“意旅”看得清楚。
我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
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楼下有个小卖部,卷帘门拉着。二楼三楼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我又掏出手机看定位。
红点就在这栋楼里,误差范围大概十米左右。
我穿过马路,走到旅馆门口。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住宿三十元起”。门没锁,我推开走进去,一股霉味夹着烟味扑面而来。
前台没有人,柜台上有台旧电脑,屏幕黑着。墙上挂着一排钟,显示着不同城市的时间,但没有一个准的。旁边有个木架子,上面挂着几把钥匙,少了好几把。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时候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女的下来了。看着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住宿啊?”
“我找人。”我说。
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变了变。“找谁?”
我说了个名字。她没说话,转身回到前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302,一个小时前登记的。”
我转身就往楼上走。
“哎——”她在后面叫我,“你别上去闹事啊,不然我报警了。”
我没理她,一步两个台阶往上爬。二楼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光,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302。
我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门下面缝隙里有光透出来,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轻轻一转,门没锁。
第2节(定位)
门开了一条缝。
我没推到底,就那样站着,从那条缝里往里看。
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两个人。赵建国背对着门,光着膀子,肩膀上有道疤,那是前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十几针。他侧着身子,我看不见他脸。
另一个人缩在他怀里,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我认不出是谁。但那个人身上穿的那件碎花睡衣,我认识。
那是去年夏天我买了两件,一件给自己,一件给了陈秀。姐妹装,当时她还笑说咱俩穿出去肯定有人说我们是双胞胎。
我的手开始发抖。
门把手在我手里冰凉冰凉的。我想推开门冲进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赵建国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女人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我认出那个声音了。
陈秀。
我亲妹妹。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走廊墙壁上。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袋里飞。
我想起很多事。
去年中秋节,陈秀来我家吃饭。她离婚两年了,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住。那天赵建国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到脖子根。陈秀也喝了不少,后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赵建国拿了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会照顾人的。
今年春天,陈秀说她那段时间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调理。赵建国那几天正好休息,说顺路送她去。我说我也去,他说不用,你上班要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多想。
上个月,我发现赵建国手机多了个密码。以前他从来不设密码,我问他,他说工地上人多手杂,怕丢了被人乱打电话。我觉得也有道理。
还有很多很多小事,当时都没在意。现在串起来,像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解锁。镜头对准那条门缝,我按下快门,闪光灯忘了关。
咔的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出来:“谁?”
我转身就跑。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踩着那些光冲到楼梯口,三步并两步往下跳。拖鞋滑得很,在二楼拐角差点摔倒,我扶了一把墙,掌心蹭掉一块皮,火辣辣的疼。
“陈芳!”
赵建国在后面喊我。
他已经追出来了,光着脚,裤衩都没来得及穿好,一边跑一边系裤子。
我没停,冲出旅馆大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街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你听我说!”赵建国追上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
我甩开他,他又抓住。
“松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喝酒喝的。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八年。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了白头发,下巴上胡子拉碴。每天早上他出门前我都会帮他整理衣领,晚上回来给他端饭。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那是哪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我的,像另一个人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身后,旅馆门口,陈秀站在那里。
她裹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恨,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我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赵建国想过来扶我,我抬手挡开了。
“别碰我。”
第3节(门外)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冷风吹得我头皮发麻。
赵建国站在旁边,光着脚踩在地上,也不嫌冷。他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陈秀还站在旅馆门口,没过来。
路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放慢速度看一眼我们三个人,又开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赵建国没说话,又吸了口烟。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站起来,声音大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了。“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我算了一下,到现在快一年了。
“在哪?”
“工地上。她来找你,你没在,我留她吃了顿饭。”
我想起来了。去年九月有一天,陈秀说路过我们那片,想来家里坐坐。那天我加班,让她先去家里等我。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赵建国说她坐了会儿就走了。
原来没走。
“你们……多少次了?”
赵建国低下头,没吭声。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这一年里,有多少次他说加班、说跟工友喝酒、说回老家看他妈,其实都是跟她在一起?我居然一次都没怀疑过。
“我妈知道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她知道?”
“不是,”他赶紧说,“她不知道是她……她只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不知道是陈秀。”
呵。
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红。“我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我声音尖了起来,“你跟我妹妹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想离婚?”
“我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糊涂一年?”
他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陈秀走过来了。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牛仔裤,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姐……”
“别叫我姐。”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小时候我俩睡一张床,冬天冷,她总是把脚伸到我腿上取暖。我骂她两句,她还是笑嘻嘻地凑过来。爸妈离婚那年,她十二岁,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宿。
后来她嫁人了,嫁了个不是东西的男人,天天挨打。我劝她离,她犹豫了一年才下定决心。离婚那天是我去接的她,她抱着我哭,说姐以后只有你了。
现在她抱着我老公。
“多久了?”我问她。
她擦了擦眼泪,不敢看我。“去年……九月。”
“你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吧?”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老婆是你亲姐吧?”
她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来。
“你回去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别在这站着,丢人现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赵建国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也回去。”
“那你呢?”
“我回家。”
第4节(撞破)
我打了辆车回家。
一路上手机震个不停。赵建国打的,陈秀打的,我都按掉了。后来干脆关了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我用钥匙开门,尽量不弄出声响。女儿小雨明天还要上学,不能吵醒她。
屋里还是那么冷。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一点都不热乎。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茶几上还放着赵建国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有个缺口,是他去年不小心磕掉的,我说扔了换个新的,他说还能用,省点钱。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摔在了地上。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淌了一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着特别刺耳。
卧室门开了,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
“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赶紧站起来,挡住地上的碎片。“妈马上睡了,你快回去。”
她看了看地上的茶渍,又看了看我。“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妈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快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她没动,站在那儿看着我。九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爸呢?”
“加班,今晚不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屋了。关门之前又说了一句:“妈,你别难过。”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等她关上门,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不疼。
心里有个地方更疼。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的画面。赵建国光着的后背,陈秀散开的头发,那张床,那盏昏黄的床头灯。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给赵建国那会儿。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房子里,夏天热得要命,只有一个风扇呼呼吹着。他下班回来,满头大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西瓜,说是路边买的,便宜。我们俩蹲在门口,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后来有了小雨,日子更紧了。他更拼了,有时候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我说别那么拼命,身体要紧。他说没事,多挣点,以后给小雨上大学。
我以为他是为了这个家在拼。
现在想想,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另一部分,我不知道了。
手机开机了。
几十条未读消息,我没看。有一条短信,是陈秀发的。
“姐,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删掉了。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是赵建国的。
“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好不好?我们谈谈。”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他那辆电动车,他坐在车上,仰着头往我家窗户看。看见我了,他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动。
他掏出手机,又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你上来吧。”我说,“别在楼下站着,邻居看见了不好看。”
第5节(对峙)
他上来了。
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换了拖鞋,像往常一样把鞋子摆整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小雨呢?”
“上学去了。”
他点了点头,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说吧。”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头顶,已经有白头发了,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天她来家里,你不在,我就留她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就……”
“然后就有了第一次?”
他点了点头。
“后来呢?为什么不停下来?”
他搓了搓脸。“我也想停。但她老是找我,说心里难受,说一个人孤独。我……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不会拒绝人。”
“你不会拒绝人?”我冷笑了一声,“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拒绝我?”
他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妹妹?”
“知道。”
“知道你还干这种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跟你妹不一样。”
“什么意思?”
“她……她会夸我。会说我辛苦了,会说我能干。你呢?你从来不说这些。”
我愣住了。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种话。
“你觉得我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他低下头,“就是……太平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起来你做饭,吃完饭你上班,我上班。晚上回来你辅导小雨作业,我看电视。然后睡觉。日复一日。”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可能是吧。”他说,“但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没啥意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怪你。”他赶紧补充,“是我的问题。我就是……太贪心了。有了好的还想要更好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赵建国。我认识的赵建国不会说这些话。他只会闷头干活,累了喝两口酒,倒头就睡。他不会表达,也不会抱怨。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双手抱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要离婚。”
他猛地抬起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小雨怎么办?她才九岁。”
“你跟她妹妹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九岁?”
他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他说,“打死我也不离。”
“那就耗着?”
“我会改。”他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会改。我跟她断了,再也不联系。你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求你。”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超市主管打来的,问我今天怎么还没到岗。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五,我该上班的。
“我今天请假。”我说完挂了电话。
赵建国还跪在地上。
“你走吧。”我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站起来,看着我,还想说什么。
“走。”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真的会改。”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滩茶渍上。昨晚摔碎的杯子我已经扫干净了,但痕迹还在。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昨晚拍的。那条门缝,那盏床头灯,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第6节(电话)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小雨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煎蛋,一碟榨菜。她坐在桌子前面,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
“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了一句:“妈,你跟爸是不是要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她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抹了抹嘴,“昨天晚上我听见你摔东西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要是你们离婚了,我跟你过。”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
送她上学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喂,妈。”
“芳啊,建国昨天回来了没?”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带着点乡音。
“回来了。”我说。
“那就好。我昨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她想说什么?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试探我?
“妈,你打电话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她顿了顿,“就是问问你们周末回不回来,我想孙女了。”
“这周可能回不去,小雨要补习。”
“那行吧。”她沉默了几秒,“芳啊,你跟建国……还好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她笑了笑,“那我挂了,你们好好的啊。”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她说“你们好好的”,这句话听着不对劲。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随口一说?
我想起赵建国昨晚说的话——“她只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不知道是陈秀。”
那他妈是怎么知道的?他自己说的,还是他妈自己发现的?
我越想越烦,把手机塞进口袋,往超市走。
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是得来上班。主管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我换上工作服,推着拖车去上货。
超市里人来人往,喇叭里放着打折促销的消息。我把一箱方便面搬到货架上,一包一包码整齐。手上那道昨晚被瓷片划的口子还在疼,贴了创可贴,但一用力就往外渗血。
“陈芳,你去一下生鲜区,那边缺人。”主管在喊我。
我应了一声,推着车过去。
路过调味品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在挑酱油。背影很像陈秀。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怕什么?该怕的不是我。
下午五点半,下班了。
我换好衣服往外走,刚出超市大门,就看见陈秀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没动。
她咬了咬嘴唇,过了马路,走到我面前。
“姐。”
我没说话。
“我来看看你。”她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买了点水果。”
我没接。
她举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去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你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做错了,大错特错。我这几天都没睡着,一闭眼就是你那天晚上的样子。”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跟他联系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心疼,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麻木。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说。
她愣住了。
“去年秋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跟他上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不起我?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你们每一次见面,你有没有想过对不起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来道歉,是因为被我发现了。要是没被发现呢?你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
她哭得更凶了,引来路人侧目。
我不想在超市门口跟她拉扯,转身就走。她跟了上来,跟在我身后,一路跟着。
“姐,你别不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原谅我。”
“原谅你?”我看着她,“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睡的是我老公,是我女儿的爸爸。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陈秀,你走吧。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不要再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要是还把我当姐,就别再来找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我没有回头。
第7节(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没锁。赵建国在家。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站在玄关,没动。
“我特意早点下班做的,”他说,“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他赶紧给我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筷子也摆好了,碗沿朝着我的方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了。
但我没说话,一口一口吃着。
他也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我们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声。
吃到一半,小雨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看了看我们俩,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没什么活,就先回来了。”他说着,给小雨夹了块肉,“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小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低头吃饭。
吃完饭,赵建国抢着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脑子里空空的。
小雨写完作业,过来挨着我坐下。
“妈,你跟爸是不是和好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可是我想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不想你们吵架。”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吵架。”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妈,我困了,想去睡觉。”
“去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妈,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我眼眶一热,赶紧点了点头。
等她进了房间,赵建国也从厨房出来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芳。”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转头看着他。
“我想辞职。”他说,“换个地方干活。”
“为什么?”
“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他搓了搓手,“我打算去隔壁市找个工地,那边的工价比这边高。到时候我每个月把钱打回来,逢年过节再回来。”
我听明白了。他想走。
“你是想躲,还是想逃?”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想躲开我,还是想躲开她?”
他不说话了。
“你走了,然后呢?事情就能解决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我是想换个地方挣钱,多挣点,给你们娘俩好日子过。”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挣钱?”
他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赵建国,”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走。要走也是她走,或者我走。”
“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我说,“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你别以为做顿饭、洗个碗,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秀发来的消息。
“姐,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明天就走。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对话框删了。
第8节(回忆)
半夜两点,我还是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翻箱倒柜找东西。我记得有一本旧相册,压在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着。
第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就在民政局门口照了一张合影。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他瘦,脸上还有点稚气,不像现在这样满脸沧桑。
第二张是小雨满月的时候。她躺在我怀里,小小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赵建国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她的脸,眼睛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三张是她周岁生日。我们在出租屋里给她过的,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她不会吹,赵建国帮她吹的,吹完她哇哇大哭,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真穷啊。
房租三百块一个月,夏天热得要命,只有一个破风扇吱呀吱呀转。赵建国的工资两千出头,我的工资一千五,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月零花的。但我们从来没觉得苦。
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背着我去了社区医院,挂号、拿药、打针,忙前忙后。打完针回来,他熬了一锅姜汤,非要看着我喝完。我说太辣了,他说良药苦口,喝完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睡的。我浑身发烫,他身上凉凉的,像一块冰。我迷迷糊糊地说,赵建国,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杀了你。
他说,傻瓜,我怎么会对不起你。
我翻到后面几张照片。
小雨三岁的时候,我们终于攒够了首付,买了这套房子。虽然小,虽然是二手房,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搬家那天,赵建国背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说,媳妇儿,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趴在他背上,笑了。
那时候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确实好了一些。他还完了房贷,小雨也大了,不需要整天抱着了。我开始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可我没想到,平淡的日子,也能把人过腻了。
他说,“你从来不说我好。”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他加班回来晚了,我问他怎么又这么晚;他工资涨了,我说还不够,小雨补习班一学期就好几千;他买了件新衣服,我说你穿什么都那样,浪费钱。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老夫老妻了,说那些肉麻的话干嘛。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吗?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
可他需要的,可能就是那些甜言蜜语。
而陈秀给了他。
她离过婚,知道男人喜欢听什么。她会撒娇,会示弱,会让男人觉得自己很重要。这些都是我不会的。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
心里有一个地方,说不出的酸。
但那又怎样呢?这不是他出轨的理由。
第9节(质问)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我起床。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立刻站了起来。
“芳,我想好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不走了。”他说,“我辞工的事也取消了。我想通了,逃避不是办法。咱们得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这件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坐到沙发上,抱着胳膊。“你说。”
他也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原谅我。但是我想跟你说,我愿意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都行。”
“那好。”我说,“你把手机给我。”
他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陈秀的号码已经被他删了。我又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也清空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以为删了就代表没发生过?”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告诉我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除了陈秀,还有没有别人?”
他瞪大了眼睛。“没有!真的没有!就她一个。”
“你确定?”
“我发誓。”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躲闪,眼神里有一种急切地想被相信的渴望。
“好,我相信你。”我说,“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当着我的面,给陈秀打个电话。”
他脸色变了。“打给她干嘛?”
“跟她断绝关系。亲口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我这才发现,他虽然删了陈秀的号码,但早就背下来了。他拨了号,开了免提。
嘟——嘟——嘟——
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
“喂?”陈秀的声音传过来。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秀,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哥?”
“嗯。”他深吸一口气,“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清楚。以后咱们别再联系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姐。咱们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陈秀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是她让你打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的。”
“你别骗我了。”陈秀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肯定是她逼你的。赵建国,你真是个怂包。”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我不是——”
“你就是!”陈秀打断他,“你敢做不敢当。当初是谁先找的我?是谁说跟我在一起才觉得活着有意思?现在被你老婆发现了,你就怂了?”
我看向赵建国。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秀,”我开口了,“是我让他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她的声音软下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她支支吾吾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你难受?”我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她不说话了。
“陈秀,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好自为之。”
我挂了电话。
赵建国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
“你都听到了。”他说,“是她先找的我。”
“所以你就可以顺水推舟?”
他不吭声了。
“赵建国,”我站起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都好不了。”
他的脸色黯淡下来。
“但是为了小雨,”我说,“我可以暂时不离婚。前提是,你必须做到你说的那些话。”
他连连点头。“我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往里面下了面条,打了一个鸡蛋。雾气蒙住了我的眼睛。
第10节(妹妹)
陈秀真的走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上班。
“芳啊,秀秀说她去外地打工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
“她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问她,她也不肯说。”
我没接话。
“你们姐妹俩是不是吵架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我听得出有事。”
“妈,没事。”
“你别骗我。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都瞒不过我。是不是因为建国?”
我心里一惊。“关建国什么事?”
“你别当我老糊涂了。”我妈叹了口气,“上次秀秀来家里,我看建国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妈,你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她说,“芳啊,你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就不会争不会抢。但你记住,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不能让。”
“我知道了。”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雨。”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货架旁边,半天没缓过来。
我妈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已经做好饭了。这几天他每天都准时下班,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赵建国端了一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
我没动。
他在我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僵住了。
他的手粗糙,掌心上全是老茧。这只手我牵了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现在握着,却觉得陌生。
“芳,”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是。”
我转头看着他。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说,“我想来想去,觉得是我太贪心了。有了你,有了小雨,有了这个家,还不知足。”
我没说话。
“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背着我转圈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
“赵建国,”我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但我没办法这么快就原谅你。”
“我知道。”
“我需要时间。”
“我等。”
我抽出手,站起来。“我去看看小雨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走进小雨的房间,她正趴在桌子上画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好。”
她抬头看着我。“妈,你跟爸会和好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雨,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我们都很爱你。”
“我知道。”她抱住我的脖子,“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好好的。”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1节(隐忍)
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叫小雨起床,送她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搬货,上架,收银。下午五点下班,接小雨放学,回家做饭。
赵建国也按时上下班了。不再加班,不再晚归。每天回来抢着做饭洗碗,周末把家里的灯泡全换了,水管修好了,阳台上的花也浇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
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厌恶。就是空。
有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不接他的话茬,他就默默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小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比以前更乖了,作业不用催就写完,吃完饭主动帮忙收碗。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自己拿着吹风机在吹。
我走过去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妈,”她背对着我,声音小小的,“你跟爸是不是不说话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我们说话了啊。”
“可是你们好久没一起看电视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你别难过。”她转过头看着我,“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吹风机嗡嗡响着,把我的眼眶吹得发酸。
我关掉吹风机,抱了抱她。“妈不难过。妈有你呢。”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建国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芳,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抬头。“你说。”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你来管。”
我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他。
“里面有三万多块钱,”他说,“以后每个月工资都会打到这张卡上。你想怎么花都行。”
“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让你安心。”他说,“我知道我说再多都没用。钱在你手里,你多少能放心一点。”
我没拿那张卡。“你自己留着吧。”
“你不要?”
“不是不要。”我说,“是不需要。钱一直是我在管,你忘了吗?”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从结婚第一天起,他的工资就是交给我的。每个月我只给他留五百块零花钱,抽烟喝水用的。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那你……”
“赵建国,你以为把钱给我,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我说完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那要怎样才能解决?”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亮了,是陈秀发来的消息。
“姐,我到广州了。找了份工作,在服装厂。这里挺好,你别担心我。”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姐,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在下雨。
第12节(试探)
周六上午,小雨去上补习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擦桌子的时候,碰到了赵建国的手机。他放在茶几上,去楼下买烟了。
屏幕亮着,没有锁屏。
我盯着那台手机看了几秒。
理智告诉我不要看。但我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翻开通讯录,最近联系人里没有可疑的名字。微信聊天记录也干干净净。短信都是些广告和验证码。
我又点开了支付软件。
交易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最近的都是买菜、买烟的记录,金额不大,很正常。
我翻到上个月的记录。
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十月十五号,转账三万元,收款方是一个叫“王磊”的名字。
我皱了皱眉。
王磊是谁?没听他提起过。
我又往前翻。九月二十号,转账五千。八月三号,转账八千。都是转给这个叫王磊的。
我正想点进去看详情,门开了。赵建国回来了。
他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变了。
“你在干嘛?”
“看你手机。”我没躲,也没放下。
他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我不能看吗?”
“不是不能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你起码跟我说一声吧。”
“王磊是谁?”
他愣了一下。“什么王磊?”
“你转账记录里那个王磊。你给他转了四万多块钱。”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那是我一个工友,之前借钱给他应急。”
“借四万多?”
“他家里出事,急用钱。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些,还剩一万多没还。”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看起来很真诚。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他说,“你本来就觉得我乱花钱,我再借这么多钱给别人,你肯定不高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他现在还你了吗?”
“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年底结清。”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天下午,我趁赵建国出去买菜的时候,又翻了他的手机。
这次我找到了那个叫王磊的电话号码。我用自己手机存了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那个王磊,是你们工地上的吗?”
赵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他住哪?改天我去找他聊聊,让他早点还钱。”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我自己去催就行了。你别操心这个。”
“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下。”
“真不用。”他低下头扒饭,“我会处理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13节(裂痕)
周二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
是小雨的班主任打来的。
“陈芳妈妈,小雨在学校摔了一跤,磕到膝盖了,出了点血。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不算严重,校医已经处理过了。但她一直哭,说想回家。”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
路上我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小雨摔了,我去学校接她。你下班早点回来。”
到了学校,小雨坐在医务室里,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嘴巴一瘪,又要哭。
“妈……”
“没事没事,妈来了。”我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纱布上没有渗血,应该不严重。
班主任在旁边说:“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摔的。已经消毒包扎了,这几天注意别沾水就行。”
“谢谢老师。”
我扶着小雨走出校门,把她抱上电动车后座。她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妈,疼。”
“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吃了就不疼了。”
回到家,我给她换了药,煮了一碗馄饨。她吃完以后,精神好多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建国没回电话,也没回微信。
晚上七点,他还没回来。
我给小雨洗了澡,哄她睡觉。八点半,她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里,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九点。九点半。十点。
我给他工友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说今天工地下午四点就收工了,赵建国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那他去哪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十一点十分,门锁响了。
赵建国推门进来,一身酒气。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你去哪了?”
“跟工友喝了点酒。”他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哪个工友?”
“就……老张他们。”
“我刚给老张打过电话。他说你们四点就收工了,你不知道去哪了。”
他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我……后来又跟别人去了。”
“谁?”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酒味很重,但不是白酒的味道,是啤酒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香水。
女人的香水。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赵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去哪了?”
他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又去找她了?”
“没有!”他猛地抬起头,“我没去找她!她不是走了吗!”
“那你身上的香水味是哪来的?”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脸色变了。“可能是……可能是酒吧里别人蹭到的。”
“你去酒吧了?”
“就……就跟朋友去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在躲闪。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每次撒谎,右手都会不自觉摸耳朵。”我盯着他那只正摸着耳朵的手。
他触电般放下了手。
“赵建国,我们完了。”
第14节(摊牌)
他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心里闷,想出去喝点酒。没干别的。”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怕你生气。”
“你不撒谎我就不生气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跟我说实话,”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你跟陈秀到底有过多少次?”
他低下头,不说话。
“多少次?”
“……记不清了。”
“大概呢?”
“十几次吧。”
十几次。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都在那个旅馆?”
“有时候在她租房那里。”
“她租房那里?”我睁开眼睛,“你去过她住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
“我去过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去过。你去过她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建国,”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还爱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乱。“爱!我当然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累?”
“你什么都管着我。我抽根烟你都要管,我买瓶饮料你都要问多少钱。我一个月五百块零花钱,连请工友吃顿饭都不够。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我愣住了。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他擦了把眼泪,“说了你肯定要说我乱花钱。你总说挣钱不容易,要省着花。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点自己的空间。”
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
“所以你就去找陈秀?”
“不是因为她。”他摇头,“不是因为她是陈秀。是因为她……她让我觉得我是个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废物。”他说,“什么都干不好。挣的钱不够多,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开心。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是嫌弃我的。”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只是不说出来。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我不够好。”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回想这些年,我是不是真的这样对他了。
好像是的。
他工资涨了,我说还不够,房贷还没还完。他买了件新衣服,我说颜色不好看。他做了顿饭,我说盐放多了。他想带我出去吃顿好的,我说浪费钱,在家吃多省钱。
我以为这是为他好。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芳,”他抓住我的手,“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来填补。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真的改。”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黝黑,骨节突出。
这双手扛过水泥袋,搬过钢筋,在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工地上干了八年。
这双手也抱过别的女人。
“你先起来。”我说。
他不肯。“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这样没用。”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你夸夸我。”他说,“哪怕一次也好。”
第15节(崩溃)
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坐在马桶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瓷砖。有一块瓷砖裂了条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说他想要我夸夸他。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我回想这些年,我夸过他吗?
好像没有。
他第一次拿到工资,全部交给我。我说存着吧,别乱花。没说一句辛苦了。
他加班到半夜回来,给我带了份炒粉。我说太油了,晚上吃这个不消化。没说一句谢谢你。
他生日那天,我买了一双鞋给他。他试了试,说有点挤脚。我说退了吧,换一双。他说不用,穿穿就松了。后来那双鞋他穿了两年,脚后跟磨破了也不舍得扔。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穿得舒不舒服。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不是因为他出轨而哭。是因为我终于发现,这段婚姻走到今天,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妻子。不偷懒,不乱花钱,不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孩子教育得懂事听话。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也要被看见,被认可,被需要。
陈秀给了他这些。所以她赢了。
我输了,输在自己手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妈?”是小雨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在呢,妈马上出来。”
“妈,你怎么哭了?”
“没哭。”
“你骗人,我听见了。”
我打开门,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丫。
“妈,你别哭了。”她抱住我的腿,“我心疼。”
我蹲下来,抱着她。眼泪又止不住了。
“妈没事,妈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伸出小手,帮我擦了擦眼泪。“妈,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老师说,哭出来就好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
我洗了把脸,牵着小雨回了房间。哄她睡着之后,我走到客厅。
赵建国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建国。”
他抬起头。
“我原谅你。”我说。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但是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以后你的手机我随时可以查。”
“没问题。”
“第二,你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
“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我们去看婚姻咨询。”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我会学着夸你。”
他的眼眶红了。
第16节(娘家)
周六一大早,我妈打电话来了。
“芳啊,今天有空没?回来吃顿饭吧。”
我看了眼正在客厅拖地的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行,我一会儿回去。”
“把小雨带上,我想她了。”
“好。”
挂了电话,我跟赵建国说了声。他放下拖把,擦了把汗。“要我送你们吗?”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自从那天晚上谈完,他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到我。
我骑车载着小雨,骑了四十分钟到我妈家。
我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房子是当年我爸单位分的,六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小雨一口气跑上去,我在后面慢慢爬,爬到四楼喘了半天。
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等着。
“姥姥!”小雨扑过去。
“哎哟我的乖乖,”我妈弯腰抱住她,“想死姥姥了。”
我进屋换了鞋,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碗鸡汤。都是我爱吃的。
“妈,你做这么多菜干嘛,吃不完。”
“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我妈拉着小雨去洗手,“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小雨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小雨吃得满嘴油,我妈笑眯眯地看着她。
“芳啊,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样。”
“脸上都没肉了。”她叹了口气,“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好。”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小雨在客厅看电视。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关上了门。
“你跟建国,是不是出事了?”
我低头洗碗,没说话。
“你别瞒我。”我妈压低声音,“秀秀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不成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但她说了一句,姐恨我。”
我的手停住了。
“芳啊,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放下碗,转过身,看着我妈。
“妈,我说了,你别激动。”
“你说。”
“赵建国跟陈秀,他们俩有事。”
我妈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
她扶着灶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开始的。前几天我才发现。”
“你亲眼看到的?”
“嗯。在小旅馆里。”
我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红了。
“这个畜生。”
她很少骂人。能说出这两个字,是真的气急了。
“秀秀呢?她怎么说?”
“她走了。去广州了。”
“她倒是跑得快。”我妈咬牙切齿的,“做出这种事,还有脸跑。”
我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冲着手上的泡沫。
“芳啊,”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离婚吗?”
“还没想好。”
“可不能离。”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要是离了婚,小雨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过?”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他出轨了。出轨的对象还是我亲妹妹。”
“我知道。”我妈的眼眶更红了,“但他毕竟是孩子的爸。你要是离了,小雨就没爸爸了。你忍心让孩子没爸吗?”
“那他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小雨会没爸?”
我妈被我问住了。
“芳啊,男人嘛,都是下半身动物。你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只要他还愿意回家,还愿意对孩子好,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我妈。
这话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当年我爸在外面有人,她二话不说就离了婚,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现在轮到我了,她让我忍?
“妈,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愣了一下。
“你当年说,男人出轨一次就有第二次,绝对不能原谅。你忘了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他出轨。是他出轨的对象是我亲妹妹。我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我给她买衣服,给她做饭,她离婚的时候我陪着她哭。结果她睡了我老公。”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芳啊,妈对不起你。”
“不是你的错。”
“是妈的错。妈没教好她。”她捂着脸哭,“妈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她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折腾了。
“妈,你别哭了。我不离就是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她抱住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说谎的人。
第17节(对峙2)
周一早上,我正在超市上货,主管走过来。
“陈芳,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女的,说是你妹妹。”
我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陈秀?她不是去广州了吗?
我放下箱子,脱了工作服,走到超市门口。陈秀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看见我出来,勉强笑了笑。“姐。”
“你怎么回来了?”
“我……”她低下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我看了看时间,午休还有一个小时。“前面有个快餐店,去那儿吧。”
到了快餐店,我点了两杯豆浆。她坐在我对面,捧着杯子,半天不说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姐,我怀孕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两个月了。”
我盯着她的肚子。穿着羽绒服看不出来,但她的手一直护着小腹。
“谁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是谁的孩子!”
“建国的。”
我手里的豆浆杯被我捏变形了,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滴在桌子上。
“你不是说他戴套了吗?”
她哭得更凶了。“有时候……有时候没有。”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我想打掉,但是我害怕。我一个人在广州,谁也不认识。我害怕。”
“所以你回来找我?”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她抓住我的手,“姐,你帮帮我。”
我甩开她的手。
“我帮你?你睡我老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帮你?”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陈秀,这个孩子不能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是生下来,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养得起吗?”
“我可以养。”
“你拿什么养?你在服装厂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
她不说话了。
“去打掉。”我说,“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姐,我害怕。”
“害怕也得去。”我说,“这个孩子不能留。留下来对谁都不好。”
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附近医院的挂号信息。“明天上午,我请假陪你去。”
“谢谢姐。”
“别谢我。”我站起来,“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不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祸害更多人。”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转身走了。走出快餐店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第18节(抉择)
晚上回到家,赵建国已经做好饭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了?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没事。”
小雨埋头吃饭,吃完就去写作业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建国。
“我有话跟你说。”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秀回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她怀孕了。你的。”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两个月了。”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我每次都……”
“你每次都什么?”我盯着他,“你不是说你戴了吗?”
他不说话了。
“她说有时候没有。”
他低下头,双手抱住了头。
“赵建国,你说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知道。”
“她要打掉。我明天陪她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那我出钱。”
“不用你出。我来。”
“芳……”
“别叫我芳。”我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是通知你。”
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小声地哭。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陪着陈秀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她全程不说话,脸色苍白。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可以做人流,但要先做术前检查。
陈秀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
“姐,我怕。”
“怕什么?打了麻药就不疼了。”
“我不是怕疼。”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是怕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说,人流做多了,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要是以后不能生孩子,谁还要我?”
“那你想怎样?生下来?”
她低下头,不说话。
“陈秀,你不能生。你生下来怎么养?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我可以回老家,让妈帮我带。”
“妈都快七十了,你让她帮你带孩子?”
她又哭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陈秀,听姐的话。这个孩子不能要。”
她哭着点了点头。
检查结果出来了,可以做手术。护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
“姐,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站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声。
半个小时之后,她出来了。脸色惨白,走路都需要护士扶着。
我上前扶住她。
“疼吗?”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孩子没了。”
“嗯。”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
第19节(跟踪)
陈秀做完手术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建国的工友老张打来的。
“嫂子,建国今天没来工地,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去上班了吗?”
“没有啊。早上就没见他人。”
我挂了电话,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赵建国的位置在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城东,建设路,如意旅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说断了吗?不是说再也不联系了吗?
我骑上电动车,往建设路赶。
到了旅馆门口,我看见了赵建国的电动车。就停在路边,连锁都没锁。
我冲进旅馆,前台还是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她看见我,认出来了。
“又来啦?”
“302有人吗?”
她看了一眼登记本。“刚开没多久。”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302的门关着。我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来:“谁?”
“开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走进去看了看。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没有别人躺过的痕迹。卫生间门开着,也没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他低下头,“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个人待会儿,用得着来旅馆?”
他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又跟她联系了?”
“没有!我发誓没有!”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提醒自己做过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赵建国,你要是再骗我一次,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没骗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真的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走吧,回家。”
他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走出了旅馆。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他坐在后座上。风吹过来,他的外套打在手上,凉凉的。
“芳。”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我没说话。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我不是管你。”我说,“我是怕你又犯浑。”
他没再说话。
到了家楼下,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
一张B超单。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陈秀的名字。
赵建国的脸色白了。
“这是什么?”
“我……”
“你不是说来旅馆反省的吗?那这张B超单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又去见陈秀了,对不对?”
他低下了头。
“什么时候?”
“昨天。她做完手术第二天,我去看了看她。”
“看完了还不过瘾,今天又去旅馆回味一下?”
“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他不说话了。
我把B超单撕成两半,扔在他脸上。
“赵建国,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第20节(决裂)
我转身就走。
赵建国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听我说!”
“松手!”
“我不松!松了你就不听了!”
我甩不开他,气得浑身发抖。路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压低声音说:“你放开,有话好好说。”
他松开了手。
我们站在楼下,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你说吧。”我说。
“我昨天确实是去看她了。”他说,“但我不是去找她复合的。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毕竟那个孩子是我的。”
“所以你就去看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她误会?”
“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不会离婚,让她死了这条心。”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一直哭。”
我冷笑了一声。“她当然要哭。她以为怀了孩子就能把你抢过去,结果你还是要回家。”
赵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赵建国,你到底想怎样?你要是真想跟她过,你就直说。我不拦着你。”
“我不想跟她过。”他抬起头,“我想跟你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看她?”
“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你过意不去?那我呢?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陪她去打胎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亲妹妹。我陪她去打掉我老公的孩子。你知道这有多讽刺吗?”
他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离她远一点。永远都不要再见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和悔恨。
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赵建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跟她有联系,我们就离婚。”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小雨还没放学,家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天晚上我摔碎的茶杯留下的痕迹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秀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她的声音很虚弱。
“陈秀,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我要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联系赵建国了。”
“我没有联系他。是他来找我的。”
“他来找你,你可以不接电话,可以不见他。”
她又不说话了。
“陈秀,你是我妹妹。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但你如果再这样,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姐……”
“你好好养身体。养好了,找个好人嫁了。别再掺和我们家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秀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她说,姐,以后我们嫁人了也要住在一起。我说好。
现在呢?
她睡了我的老公,怀了他的孩子。
而我,还在替她收拾烂摊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赵建国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们家窗户。看见我出现在窗口,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回应。
我拉上了窗帘。
第21节(冷战)
我搬到了员工宿舍。
超市后面有一排小平房,本来是给值夜班的保安住的。我跟主管说了情况,她帮我腾了一间出来。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
但我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想回去面对那张床。
赵建国每天给我打电话。我不接。他发微信,我不回。
他跑到超市门口等我下班。我绕到后门走。
有一天他堵在后门口,我躲不掉了。
“芳,你回家吧。”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小雨天天哭着找你。”
听到小雨的名字,我心里揪了一下。
“小雨还好吗?”
“不好。”他说,“她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你加班。她说你以前加班都会打电话给她的,现在为什么不打。”
我低下头,掏出手机。翻到小雨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你回去吧。”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再回去。”
“我怎么处理?你告诉我,我照做。”
“你自己想。”
我绕过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消失在路口。
宿舍的夜晚很安静。隔壁保安的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手机亮了。小雨发了一条语音。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我听了三遍,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说什么。说妈妈很快就回来?那是骗她。说妈妈不回来了?我舍不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芳,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她递给我一杯水,“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她看着我,“但你要是有困难,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主管。”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在货架后面站了很久。
下班的时候,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了婆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我出来,她迎上来。
“芳啊。”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拉住我的手,“走,找个地方坐坐。”
我们去了超市旁边的奶茶店。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捧在手心里,半天没喝。
“芳啊,我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建国跟我说了。”她叹了口气,“这个混账东西,做出这种事,我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话的。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顿了顿,“但是芳啊,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给过了。”
“再给一次。”她抓住我的手,“最后一次。他要是再犯,我第一个不认他这个儿子。”
我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印子。
“妈,你知道他跟谁吗?”
“知道。秀秀。”她低下头,“我听到的时候,恨不得抽死他。那是你亲妹妹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那你还要我原谅他?”
她沉默了。
“芳啊,”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离了婚,小雨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你一个人带着她,日子怎么过?”
“我能过。”
“你能过,孩子呢?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爸,她没有。她心里会怎么想?”
我没接话。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你离了婚,还能找什么样的?你都三十六了,还带个孩子。好男人早就被别人挑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妈,你的意思是,我离了婚就没人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摆手,“我是说,女人离了婚,日子不好过。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所以他出轨了,我还要忍着?”
“我不是让你忍。”她叹了口气,“我是让你为孩子想想。”
我站起来。
“妈,我送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22节(谈判)
婆婆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奶茶店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芳啊,听说你搬到宿舍住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妈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妈,我没闹。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你静静可以,但你别忘了,你还有孩子。小雨天天哭着找妈妈,你忍心吗?”
我不说话了。
“明天周末,你回来一趟。我把建国也叫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不想见他。”
“不见也得见。”我妈的语气强硬起来,“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你不能一直住在外面吧?”
我沉默了很久。
“好吧。”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我妈家。
赵建国已经到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特意收拾过。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叫了一声“芳”。
我没理他,直接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想把这个事说清楚。”
赵建国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建国,你先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没什么好说的。是我错了。我对不起芳,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这个家。”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弥补。”他看着我,“芳,你给我个机会,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补偿你。”
我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帮腔:“芳啊,你看他都这么说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妈,这是他第几次说这种话了?”
我妈愣了一下。
“第一次被抓到的时候,他说是酒后乱性。第二次,他说是陈秀主动的。第三次,他说是心里闷。每一次都说会改,每一次都食言。”
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这次不一样。”他说,“我是认真的。”
“你哪次不是认真的?”
他被我噎住了。
我妈又开口了:“芳啊,男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只要他愿意改,你就给他个机会。”
“妈,如果他打我呢?你也让我给他机会吗?”
我妈被我问住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说,“但是这件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过去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赵建国开口了:“芳,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脸色白了。
“但为了小雨,我可以不离婚。”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睡沙发。”
他点了点头。
“第二,你的工资卡我拿着,每个月我给你五百块零花钱。”
“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你去做结扎。”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做结扎。”我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想弥补吗?那就做给我看。”
我妈在旁边急了:“芳啊,你这是干嘛?哪有让人家去结扎的?”
“妈,你别管。”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做。”
我妈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
“下周。”
“好。”我站起来,“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建国叫住我:“芳,那你今天回家吗?”
我停了一下。
“不回。等你做完手术再说。”
第23节(回归)
赵建国真的去做了结扎手术。
老张开车送他去的医院。做完手术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张照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我搬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动钥匙,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过了,茶几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赵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手术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
“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小雨的房间门开着,她不在家,应该是去上学了。
“我做了饭。”他说,“在锅里热着。”
“我不饿。”
他还是把饭菜端出来了。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米饭。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
“还行。”
他笑了笑,笑得很小心。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
他洗完碗,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芳。”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换工作了。”他说,“不去工地了。托人找了个工厂的活,在城西,离家近,不用加班。”
我转头看着他。
“工资没工地高,但是稳定。”他说,“以后我可以每天接送小雨上下学,你也可以轻松一点。”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两天。”他低下头,“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他说,“但我真的在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笑着在洗衣服,旁边站着她的丈夫和孩子。
“赵建国。”
“嗯?”
“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逼你去做手术。”
他沉默了几秒。“刚开始有点不舒服。后来我想通了。这是我自己造的孽,该受的。”
“你不觉得我太过分了?”
“不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对我已经很宽容了。换成别人,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我没接话。
“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我做错的事,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但我可以用剩下的时间来对你好。”
“你以前也对我好过。”
“以后会更好。”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躲闪。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
那个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关上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关上了门。
第24节(暗涌)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赵建国真的去了那家工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做饭洗碗,周末带小雨去公园玩。他变得比以前勤快多了,也细心多了。
有天晚上,小雨在写作业,他坐在旁边辅导。有一道数学题小雨不会做,他耐心地讲了三四遍,直到小雨听懂为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一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但另一个角落,始终绷着一根弦。
那根弦在第十天的晚上,突然绷紧了。
赵建国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字母“X”。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在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小雨的生日。我解锁了屏幕,点开微信。
那个叫“X”的人的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这一条消息。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一条动态都没有。像是新建的小号。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赵建国从浴室出来了,擦着头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笑了笑。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薄荷味的。
“刚才有人给你发消息。”我说。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推销的。”他说,“最近老有推销电话打过来,烦死了。”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条消息删了,还把那个联系人拉黑了。
“好了,清净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看着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那个“X”,会是陈秀吗?
她们不是已经断了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趁赵建国去买早餐的时候,又翻了他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没有异常。短信里也没有。微信里干干净净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删得太干净了。
一个正常人的手机,怎么可能一点社交痕迹都没有?
我打开了他的支付软件。
交易记录里,最近一笔大额支出是三天前,在一家药店消费了八十多块钱。
八十多块钱的药。
我记住了那家药店的名字。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那家药店。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老公前几天在这里买了什么药。”我报出了赵建国的名字和手机号。
店员查了一下。“哦,他买的是这个。”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盒药,放在我面前。
我一看,愣住了。
叶酸片。
第25节(爆发)
我拿着那盒叶酸片,手在发抖。
叶酸片是孕妇吃的。备孕和怀孕早期都要吃。
他买这个干什么?
我拍了照片,把那盒药放回柜台,走出了药店。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我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刹车刹得太急,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我停在一个路口,掏出手机,给陈秀打了个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翻到赵建国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能打。打了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了。
我要先弄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骑着电动车回了超市。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搬货的时候差点砸到脚,主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赵建国工厂门口,躲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面。
六点十分,他出来了。骑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
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半路上拐了个弯,进了一条巷子。
我停在外面,看着他走进了一栋居民楼。
那栋楼我很熟悉。
陈秀以前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我的心凉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戴上头盔,低着头走进了那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得很。我摸到三楼,听见一个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赵建国的声音。
“你把这个吃了。”
然后是陈秀的声音:“我不想吃。”
“不吃不行。医生说了,你要调理身体。”
“调理好了又能怎样?孩子都没了。”
“孩子没了可以再有。”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让她调理身体。他让她再怀一个。
门突然开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芳……”
陈秀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住了。
“姐……”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亲妹妹。
“赵建国,”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不是说断了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去做结扎了吗?那她怎么还能怀孕?”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个手术……”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手术我没做成。”
“什么意思?”
“我……我到了医院门口,没敢进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我自己傻。
“所以你在骗我?”
“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不说话了。
我掏出那盒叶酸片,扔在他脸上。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秀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累。
“赵建国,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不……”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我是在通知你。”
我转身走下楼梯。
他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
陈秀也在喊我,我也没有回头。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
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想回家。不想回宿舍。不想去任何一个认识我的地方。
手机一直在响。赵建国打的。陈秀打的。我妈打的。
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我把手机也关了。
骑到一个公园门口,我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风吹过来,冷得很。我没穿外套,冻得直哆嗦。
但我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雨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马上就回来。”我说,“你等着妈。”
第26节(混乱)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眼泪被风吹干了。
到了楼下,我看见赵建国蹲在单元门口。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芳……”
我没理他,锁好车,往楼里走。
他追上来,跟在我后面。“芳,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去找她,是跟她说清楚的。让她别再找我了。”
“那叶酸片呢?也是说清楚用的?”
他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也跟进来了。狭小的空间里,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一根接一根抽过的那种。
“芳,那个叶酸片是她让我买的。她说她身体不好,医生让吃这个。我就帮她买了一盒。”
“她让你买你就买?她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他被噎住了。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他也跟过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哪次不知道错了?”
我进了门,反手就要关门。他伸手挡住了门缝。
“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离婚。”
“我不离。”
“你说了不算。”
我使劲关门,他的手被夹了一下,痛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没松手。
“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们俩在门口拉扯,吓到了。
“妈,爸,你们在干嘛?”
我松开手,赵建国也松开了手。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妈跟爸说点事。你先进屋写作业。”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建国,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害怕。
我走进屋,坐在沙发上。赵建国跟进来,站在我面前。
“芳,我跟她真的断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建国,你知道吗?我不恨你出轨。我恨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我抬头看着他,“你说你去结扎了,结果你没去。你说你跟陈秀断了,结果你还去找她。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不说话了。
“离婚吧。”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小宇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的。”
“她不能没有爸爸。”
“她有爸爸,但她不需要一个骗子爸爸。”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好。你既然决定了,我不拦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是房子留给你。孩子也留给你。我每个月打抚养费。”
“不用了。我自己养得起。”
“那是我的心意。”他说,“就当是我欠你们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挑的,他说这个好看,暖光的,照得屋里温馨。
现在那盏灯照着我一个人。
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爸走了吗?”
“嗯。”
她走出来,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
“妈,你跟爸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你别难过。”她靠在我肩膀上,“不管你跟爸怎么样,我都跟你。”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27节(舆论)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我妈就打电话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陈芳!你是不是疯了?你要跟建国离婚?”
“妈,你知道了?”
“我能不知道吗?建国他妈打电话给我,哭了一上午。说你非要离婚,怎么劝都不听。”
“妈,这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能不管吗?你离婚了怎么办?小雨怎么办?”
“我会处理好的。”
“你处理什么?你一个女的,带着孩子,离了婚谁要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妈,我不需要谁要我。我自己能过。”
“你能过?你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小雨上补习班一个月就要一千多。你拿什么养她?”
“我可以省着花。”
“省着花?你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好好跟建国过日子。男人嘛,玩够了就回家了。”
“妈,他玩够了?他跟陈秀搞了快一年了。这叫玩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秀秀那边我会说的。让她别再跟建国联系了。”
“妈,重点不是陈秀。重点是他骗了我一次又一次。”
“男人都这样。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不也忍过来了吗?”
“你忍过来了,所以你过得好吗?”
我妈被我问住了。
“妈,我不想变成你。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委屈里。”
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芳啊,”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你要跟建国离婚?”
“嗯。”
“芳啊,你不能这样啊。建国是做错了,但他已经在改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妈,我给过他机会了。”
“再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他不会再犯了。”
“你拿什么保证?”
她被我问住了。
“妈,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能决定!”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天天去你们超市门口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愣住了。
“妈,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为你好。你离了婚,名声就毁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挂了。”
“哎——”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超市同事发来的微信。
“芳姐,你还好吗?”
“怎么了?”
“有人在群里说你……说你老公跟别人跑了,说你管不住男人。”
我点开群聊。里面有好几条消息,都是在议论我的。
“听说陈芳的老公在外面有人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老公出轨,老婆多少也有责任。”
“就是。肯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好,男人才会往外跑。”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冰凉。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第28节(决断)
我请了三天假。
把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手机调成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接。
赵建国来过两次,敲门,我没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陈秀也来过一次。我没开门,她在门外哭着说对不起,说了很久,最后也走了。
我妈来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开门了。
她看见我的样子,愣住了。
“芳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确实瘦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个鬼。
“妈,你进来吧。”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里乱糟糟的,碗筷堆在水池里没洗,衣服晾在阳台上没收。
“你几天没吃饭了?”
“不饿。”
她叹了口气,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当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背影。只不过那时候她腰杆是直的。
“妈,对不起。”
她没回头。“对不起什么?”
“让你操心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
“芳啊,妈不是想逼你。妈是怕你将来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现在年轻,觉得离了婚也没什么。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一个人有多难。”
“妈,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把我们养大的吗?”
她愣了一下。
“我不想像你一样,忍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她的眼眶红了。
“妈知道。妈也知道你委屈。”她握住我的手,“但是芳啊,婚姻不是儿戏。你当初选了他,就得承担后果。”
“所以我活该被他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他出轨。是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说我从来没夸过他。他说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我妈沉默了。
“我想了很久,他说的可能是对的。我确实从来没夸过他。我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好。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是一个需要被肯定的人。”
“那你就更不能离了。”我妈说,“你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就改啊。改了不就好了吗?”
“妈,问题不是我改了,他就不出轨了。问题是他选择了用出轨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跟我沟通。”
我妈不说话了。
“我原谅过他。不止一次。但他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妈,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再劝我。
那天下午,她帮我把屋子收拾干净,做了一顿饭,看着我吃完了才走。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芳啊,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谢谢妈。”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橘红色。
我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
第29节(拉扯)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发青,但眼神很平静。
我涂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到了民政局门口,赵建国已经在那里了。
他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芳”。
我没应声,径直往里面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能不能……再谈一次?”
“还有什么好谈的?”
“就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哀求,“最后一次。谈完你要是还坚持离婚,我不拦你。”
我看了看时间,还早。
“好。你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下说吧。”
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哗哗响。
“芳,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你的真心就是用出轨来表达的?”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芳,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三天。”
“三天不够。你再考虑久一点。”
“多久?三个月?三年?三十年?”
他被我问住了。
“赵建国,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给了你很多次。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混蛋。”他的眼眶红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婚。我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小雨。”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没有我们?”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芳,如果我答应你,这辈子再也不见陈秀,再也不跟她联系,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信。”
他的脸色白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你都做不到。”
“这次我真的能做到。”
“你用什么保证?”
他想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辞职信。他已经签好字了,日期写的是今天。
“我把工厂的工作辞了。”他说,“我打算去外省打工。离得远远的,你就不会担心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走了,小雨怎么办?”
“我每个月寄钱回来。逢年过节回来看她。”
“你这是在逃避。”
“不是逃避。是赎罪。”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
“赵建国,你不用走。该走的人不是你。”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房子留给你。我带小雨搬出去住。”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房子是你的!你不能走!”
“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是我欠你的!房子留给你和孩子,我才安心。”
“你安心了,我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掉下来了。
“芳,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放过我。”
第30节(解脱)
那天我们没有离成婚。
不是我不忍心。是材料没带齐。
工作人员说缺一份复印件,让我们回去准备好了再来。
赵建国松了一口气。我面无表情地收起材料,走出了民政局。
他在后面追上来。
“芳,这说明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离婚。”
“是老天爷想让你多难受几天。”
我没回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小雨的书本和玩具。
我把它们装进两个编织袋里。
小雨放学回来,看见我在打包,愣住了。
“妈,你在干嘛?”
“我们要搬家了。”
“搬去哪?”
“妈租了个房子,在城南。离你学校不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爸呢?”
“爸留在家里。”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我们能不能不走?”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雨,妈知道你不舍得。但是妈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妈每次看到这个家,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
“那你可以不想啊。”
“妈做不到。”
她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小雨擦了擦眼泪,说:“妈,我跟你走。”
“真的?”
“真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抱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当天晚上,赵建国回来了。看见客厅里的编织袋,他的脸色变了。
“你真的要走?”
“嗯。”
“就不能不走吗?”
“不能。”
他沉默了很久。
“那……小雨呢?”
“小雨跟我走。”
“不行!”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小雨不能走!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
“你不能带走她!”
“我能。”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怒火和悲伤交织在一起。
“陈芳,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逼我这样的。”
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好。你走吧。小雨也跟你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空。
我拎起编织袋,拉着小雨的手,走出了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赵建国站在窗口,看着我们。
我没有挥手。他也沒有。
我转身,带着小雨,走进了夜色里。
第31节(新生)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
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家具是旧的,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但胜在干净,光线也好。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打扫卫生。小雨帮我擦桌子,擦得满头大汗。
“妈,这个家比原来的小好多。”
“小有小的好处,好打扫。”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她靠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慢慢暖和起来。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主管看见我,欲言又止。
“陈芳,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个……群里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闲得慌。”
“我知道。我不在乎。”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好。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穿上工作服,开始搬货。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小雨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小雨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澡,睡觉。
日子很单调,也很累。
但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小雨写完作业,突然问我:“妈,爸还会来看我吗?”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你想他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周末我带你回去看他。”
“真的?”
“真的。”
她开心地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周末,我带着小雨回了原来的家。
赵建国开门的时候,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小雨,眼眶红了。
“小雨。”
“爸。”
他蹲下来,抱住她。抱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们聊吧。我五点来接她。”
“你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赵建国抱着小雨,站在窗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身,走了。
第32节(尾声)
半年后。
我升职了。当了超市的组长,工资涨了五百块。
小雨的成绩进步了,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她高兴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家,说妈我考好了。
我说,你真棒。
她笑了。我也笑了。
赵建国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过来,多打了两百。我退回去,他又打过来。来回几次,我懒得退了,存起来给小雨交了补习班的钱。
他每周接小雨过去住一天。小雨回来的时候,会跟我说爸做了什么菜,爸带她去了哪里玩。我听着,笑笑,不说什么。
陈秀又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听说去了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我妈偶尔提起她,说她瘦了很多,也不爱说话了。
我妈也老了。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我每周回去看她一次,给她买点菜,做顿饭。她不再劝我复婚了,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会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下楼。
有一天晚上,小雨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很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抱着我转圈的赵建国。想起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傻乎乎的新郎。想起那个半夜给我带炒粉的丈夫。
那些都是真的。
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原谅他了没有。
也许原谅了。也许没有。
也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小雨健康快乐,日子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如果你是陈芳,你会选择原谅,还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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