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小芳,今年二十六,在成都一家服装店卖衣裳,站柜台的,一个月挣四千出头。我男人叫张强,比我大两岁,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多。我俩处了两年对象,今年开春领的证。领证那天是三月十八号,礼拜二,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出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强他爸,我公公,六十三了,在老家镇上住,离成都两个多钟头车程。公公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有毛病,但平时看着还行,能走能动,自己做饭洗衣服。张强他妈走得早,公公一个人过了十来年,没再找。张强说接他来城里住,他说不来,说住不惯楼房,还是镇上自在。

领证的日子是提前半个月定好的。我俩请了假,头天晚上张强还跟我说,明天领完证,晚上回镇上跟他爸吃顿饭,算是认个门。我说行,我买点菜带回去。第二天一早我俩去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半个小时就办完了。我拿着结婚证站民政局门口拍照,发了朋友圈,底下几十个赞。张强说走吧,回镇上。我说等会儿,我发完这条。

就是这时候,张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啥?啥时候的事?我站旁边看他,他挂了电话,站那儿愣了三秒钟,说,我爸出事了,镇上卫生院打来的,说早上骑电动车跟人撞了,人不行了。我说啥叫不行了。他说就是不行了。我说那赶紧走啊。他说走。

我俩打了个车往镇上赶。路上张强给他姑打电话,他姑说人已经拉到县医院了,在抢救。张强说抢救啥,卫生院不是说不行了吗。他姑说县医院又拉回去抢救了,你赶紧来。张强挂了电话,手在抖。我攥着他手,说没事没事,咱爸命硬。他没说话。

到了县医院,他姑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的。她说在里头呢,大夫说够呛。我们进去,公公躺在抢救床上,脸上全是血,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嘀嘀响。大夫过来跟我们说,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血压上不来,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张强站那儿,说大夫你救他,花多少钱都行。大夫说我们尽力。

抢救了大概一个钟头,大夫出来说,人走了。张强蹲地上,抱着脑袋,没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我跟他处了两年对象,头一回见他这样。

后面的事就是办丧事。镇上老规矩,三天。张强他姑帮着张罗,我打下手。张强整个人是懵的,让他干啥他干啥,不让他干他就坐那儿发呆。我给他端饭,他扒拉两口搁下。我给他倒水,他端着不喝。到了晚上,他姑跟我说,小芳,你今晚陪着强子,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我说行。

第二天晚上,守灵守到半夜,张强靠椅子上睡着了。他姑坐我旁边,跟我说了件事。她说小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强子说。我说姑你说。她说今天早上强子他爸出门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强子领证,他高兴,说要去镇上买点好菜,晚上给孩子们做一顿。他骑电动车就是去买菜的。我说姑你别说了。她说我得说,我心里堵得慌。她抹了把眼泪,说强子他爸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强子拉扯大,就盼着看他结婚。这刚领了证,人就没了。

我坐那儿,心里跟刀割似的。我想起来头天晚上张强跟他爸打电话,说爸,明天领证,晚上回来吃饭。他爸在电话那头说,好,好,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张强说不用你做,我们带菜回去。他爸说那我也得准备准备。张强说行,你准备吧。那是他俩最后一通电话。

丧事办完第三天,张强跟我说,小芳,咱俩这婚,算结了吗。我说你啥意思。他说咱俩领证那天我爸没了,这婚结得晦气。我说张强你别说这话。他说我说真的,你要是想离,我不拦你。我说你放屁。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啥意思。他觉得他对不住我。领证当天公公没了,四天婚姻,三天在办丧事。搁谁家姑娘身上,人家不得琢磨琢磨。我娘家妈给我打电话,说小芳你回来住两天。我说行。回去之后我妈跟我说,小芳,张强他家这事,你咋想的。我说我啥咋想的。我妈说你现在是结了婚又没了公公,他家就剩张强一个人了,你往后日子咋过。我说该咋过咋过。我妈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妈说那你别后悔。我说我不后悔。

我回成都那天,张强来车站接我。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他接过我的包,说小芳,我想好了。我说你想好啥了。他说咱俩好好过,我爸在天上看着呢。我说你早该这么想。他说我怕你跑。我说我跑啥。他说我啥也没有了,就剩你了。我说你还有手艺,你还会开塔吊。他笑了一下,说对,我还会开塔吊。

我俩回了出租屋,张强做了顿饭,炒了个回锅肉,炒老了。我说你这手艺跟你爸差远了。他说我爸做饭好吃。我说你爸做饭是好吃,头一回上你家,他做了个水煮鱼,我吃了两碗饭。他说我爸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行,能吃,不装。我说你爸真这么说的。他说真说了。我说那你咋不早告诉我。他说我忘了。

日子还得过。张强回去上班了,我也回去站柜台。店里同事知道我这事,有的说小芳你心真大,搁我早离了。我说离啥,他又没做错啥。她说那他家那事多晦气。我说晦气啥,人死了又不是他害的。她说那倒也是。

有一回我刷手机,看见一个帖子,说领证当天家里出事的,底下评论都说这婚不能结,结了也得离。我看完了,把手机搁下了。张强在旁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看了个帖子。他说啥帖子。我说没啥,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他没再问。

其实我心里也犯过嘀咕。领证那天,我发朋友圈的时候,公公还在镇上买菜。我搁那儿修图、挑滤镜、配文字,磨蹭了十几分钟。张强说走吧,我说等会儿。要是不磨蹭那十几分钟,早点走,是不是能赶上见公公最后一面?我知道这想法没道理,车祸是早上出的,我俩那会儿还在民政局排队呢。可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会想,要是我那天不磨蹭,是不是不一样。想完了自己摇摇头,翻个身接着睡。想这些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上个月,张强跟我说,小芳,我想把镇上那房子卖了,在成都付个首付。我说行。他说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卖了你不膈应?我说膈应啥,你爸留给你的,你想咋处置咋处置。他说那咱俩以后在成都安家。我说行。他说那我爸的坟咋办。我说清明回去上坟呗。他说行。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了,还没卖出去。镇上房子不好卖,来看的人少。张强说不急,慢慢挂着。我说行,反正咱也不等着用钱。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梦见公公了。他坐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说小芳来了,快坐,爸给你做饭。我说爸你别忙了,我帮你择。他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我坐那儿看他择菜,他择的是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可仔细。我说爸你择这么仔细干啥。他说韭菜得择干净,不然吃着牙碜。我说爸,张强想你了。他抬起头,说我知道,我也想他。我说那你咋不回来看看。他说我回不去,你们好好的就行。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我跟张强说了这个梦。他说他也梦见过一回,梦见我爸在工地上开塔吊,他坐底下看,我爸冲他喊,强子,上来,爸教你。他说他醒了没哭,坐床上抽了根烟。我说你咋不叫醒我。他说叫你干啥,叫你起来看我抽烟?我说你拉倒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张强还是开塔吊,我还是卖衣裳。周末有时候回镇上看看那房子,收拾收拾院子里的草。院子里公公种的那棵橘子树还在,今年结了不少,青皮的,还没熟。张强摘了一个,掰开尝了尝,说酸。我说你等熟了再摘。他说等熟了咱俩回来摘。我说行。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跟张强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我就走神。我想起领证那天,要是没有那个电话,我俩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吵架吵架。可那个电话来了,日子就拐了个弯。拐弯就拐弯吧,路还得往前走。张强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实诚。他爸把他教得挺好。他爸没了,他得接着往下过。我陪着他过。

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问张强那房子卖了没。我说没呢。她说那你们啥时候办婚礼。我说不办了。她说为啥不办。我说钱紧,再说了,证都领了,办不办的吧。她说那不行,我闺女嫁人连个席面都没有?我说妈,张强他爸刚走,办席不合适。我妈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那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挂了电话我跟张强说,我妈催咱办婚礼。他说你咋说的。我说我说不办了。他说那不行,得办。我说你拉倒吧,你哪来的钱。他说我攒。我说你攒到啥时候。他说攒够了办。我说那你慢慢攒。

其实办不办婚礼,我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个人。他领证那天没了爸,我要是再跟他掰了,他这人就垮了。我不能让他垮。他垮了,他爸在天上看着呢,得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