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来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县里有个老同事聚会,要住一晚,问我方不方便。我说方便,怎么不方便,您来就是了。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把冰箱里那袋冻了半年的排骨拿出来化上。公公爱吃红烧排骨,我丈夫在世的时候,每回过年都是公公掌勺,他烧的排骨糖色重,油亮亮的,我丈夫能就着吃两碗米饭。丈夫走了六年,公公再没在我家烧过菜。
他来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底下压着女儿的画,我抽出来看了看,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我把画翻过去扣在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重新压在茶几玻璃下面。公公进门的时候拎着两箱牛奶,还有一兜子苹果,说是老家树上摘的,脆。他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弯,但精神头还行,进门先去看墙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丈夫三十岁生日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公公站在照片前看了好几秒,没说话,转身把苹果搁在鞋柜上。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山药、拍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公公从包里摸出一瓶白酒,说老同事送的,尝尝。我给他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陪着。他喝得慢,话也不多,问了几句女儿的学习,又问我单位忙不忙。我说都挺好的。他点点头,筷子在排骨盘子里拨了拨,夹了一块,嚼了半天,说“火候过了点”。我笑了一下,说我这手艺哪能跟您比。他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赶紧低头抿了口酒。
那瓶酒最后下去大半瓶。公公话开始多起来,讲我丈夫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回家不敢说,捂着嘴吃饭,被他发现了一顿好打。讲着讲着他自己乐了,乐完又叹气,说“那小子打小就犟”。我听着,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嗓子眼发紧,赶紧起身去厨房盛汤。回来的时候公公已经靠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酒杯。我把杯子轻轻抽走,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一歪,睡着了。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又去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传来公公的鼾声,粗粗的,带着酒气。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歪在沙发上,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我犹豫了一下,没动。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红布包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存折。我捡起来想塞回去,瞥见存折户名是我女儿的名字,开户日期是我丈夫走后的第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小数目存进去,三百五百的,攒了六年。
我蹲在沙发边,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半天没站起来。公公忽然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才听清,他说“小勇,爸没本事,帮不上你媳妇”。小勇是我丈夫的小名。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存折塞回红布里,塞进他外套口袋,又掖了掖毯子角。公公在梦里皱着的眉头松了松,翻过去继续打鼾。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茶几玻璃底下女儿那张画。六年了,公公从来没在我家过过夜,每回来都是当天来当天走,吃顿饭就走,客气得像个远房亲戚。我原先以为他是不想看见我,看见我就想起他儿子。现在我才琢磨过来,他可能是怕给我添麻烦,怕我觉得他是个累赘。他那点退休金,攒出这本存折,不知道省了多少顿排骨。
第二天早上公公醒得早,坐在沙发上发愣,看见我从卧室出来,有点不好意思,说“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胡话吧”。我说没有,睡得挺踏实。他哦了一声,低头穿鞋,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红布包,动作顿了顿。我端了碗粥出来,说爸,吃了早饭再走。他接过粥,喝了两口,忽然说“这粥熬得好,比你妈熬得稠”。我笑了一下,说那您以后常来,我天天给您熬。他端着碗没抬头,半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把那兜苹果又拎起来搁在鞋柜上,说“给孩子的”。我说您留着路上吃。他摆摆手,说“老家树上多着呢”。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又按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说“给丫头攒的,别嫌少”。没等我说话,电梯门就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个布包,布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可里头的钱捋得平平整整。六年了,我以为这个家只剩下我和女儿两个人撑着,原来还有人一直在后头,一声不吭地往里头添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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