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前天吃饭,突然搁下筷子。

"我想去住养老院。"

我筷子没拿稳,掉桌上。

我以为听错了。

去年她还为隔壁老刘进养老院,骂了半宿,说那是不孝顺。

今年嘴硬,人先软了。

这事不是她一个人变的。

老王住我家楼下,去年把岳母送进养老院,全单元说他不孝。

他闷头不吭,天天晚上下班先去养老院陪饭,再回家。

上个月他岳母摔了一跤,养老院十分钟到医护,骨头接上了。

搁家里,等老王下班发现,怕是要瘫。

单元里那帮骂人的,话慢慢少了。

我妈嘴上不说,我瞅见她好几次,在阳台往下看老王进出。

她心里有本账。

我爸去年查出血糖高,自己还硬撑,半夜起来喝水,摔在客厅。

我妈扶不动,坐地上哭了一宿,天亮才喊我。

从那以后,她话少了。

上个月社区发通知,街道新开了一家养老院,医养结合,能刷医保。

我妈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她偷偷去看了。

回来跟我说,里头有活动室,老姐妹李姨也在。

我装不知道。

其实我跟院长打过电话,问过价。

一个月三千二,含护理,比请个住家保姆便宜。

我妈听见了,没接话,转身去厨房。

她怕拖累我。

我闺女上高中,补习费一月两千。我妈算得清。

她不是不想跟我们住。

是前年冬天,她起夜撞翻热水壶,烫了脚,躺了半个月。

那阵子我请假在家,公司差点把我调岗。

她记着。

养老院这东西,早些年名声臭。

我二舅当年住的,屋里一股味,护工爱答不理。

那时候送进去,真跟扔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两年街坊群里,问养老院的人明显多了。

以前谁提这个,被人当笑话。

现在互相转发地址,比哪家离医院近。

新开的这家,我去看过,走廊铺了防滑垫,每个床头有呼叫铃。

食堂菜单贴墙上,一周不重样。

我妈最在意的是,有个小院,能晒太阳,种了她爱的月季。

她爱花。

上周末我带她又去了一趟。

李姨拉着我妈手,说,闺女忙,我这儿有人说话,比在家强。

我妈点头,手没抽回来。

出来她跟我说,你爸那边,你慢慢说。

我爸死犟。

当年他爹走,他守了七天七夜,说养儿防老,轮到自己,绝不能去那地方。

前阵子同事小张把妈送进去了,回来跟我们说,他妈现在每天打太极,气色比在家好。

我爸听着,嘴上说胡闹,耳朵竖着。

可上个月,他体检单多了一行字。

我没敢细看,只瞅见"建议复查"四个。

他藏抽屉里,我妈偷偷拍给我。

我还没问他。

昨晚我妈坐床边,小声说,要不,咱俩先去看看。

她说"咱俩",没说我爸。

我明白,她是想自己先探路,给老伴留个退路。

今早我路过养老院,看见新挂的牌子,入住名单又添了两个名字。

都是熟脸。

一个是我妈老姐妹,一个是老王他岳母的牌友。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我妈那句话,不是一时兴起。

是她盘算了很久的退路。

我爸那张体检单,我还压在包里。

今晚,我打算跟他摊开说。

至于他同不同意,我到这会儿,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