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友还有她的2个闺蜜一起露营,5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半夜我突然醒来,几双眼睛正盯着我,吓得我背后一凉
闹钟定在五点四十,我摸黑摁掉手机,帐篷顶上那块渗进来的水渍还在,形状跟昨晚一模一样。身边小林翻了个身,头发丝蹭在我胳膊上,我抽出手臂时摸到睡袋拉链是开的,凉的。
她两个闺蜜睡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三个并排的充气枕。昨晚十一点钻进帐篷时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隔壁帐篷还在划拳,老周那帮人带了音响,低音炮隔着两层尼龙布往人肋骨上捣。小林说忍忍吧,就一晚。
我躺了大概两分钟,越躺越清醒。空气里混着驱蚊水和没散尽的烧烤味,还有一种被五个人体温烘出来的闷。帐篷外面不知道什么鸟,隔一会儿叫一声,像谁在敲一根空心的木头。
就是这时候我发觉不对劲的。
对面那三双眼睛是同时睁着的。阿珍在最左边,眼睛瞪得最圆,眼白反着气罐灯没关严漏出来的那点黄光。中间是小林另一个闺蜜,我到现在也没分太清她俩谁叫阿慧谁叫小云,反正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长头发那个半张脸埋在她自己的睡袋口里,只露一双眼睛,眼皮抬得很高,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短头发的坐起来了半截,胳膊撑着地垫,没出声。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打呼噜太响。第二反应不对——她们不看我,看的是我后面。
我脖子后面那块汗毛全立起来了。帐篷门拉链我明明睡前拉到了顶,现在那条黑缝开了手掌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小林背对着我,肩膀绷着,一抽一抽,我以为她在笑,后来才听出是憋着不敢出声。
我压着嗓子说:“怎么了。”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跟砂纸似的。
长头发那个终于把嘴从睡袋里放出来,气声说:“外面有人。”三个人像商量好了,同时把眼睛往帐篷门那边瞟。
我耳朵贴过去,确实有动静。不是老周他们的音乐了,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现在只有一种声音,鞋底踩在枯叶上,走一步,停三步。还伴有拉链头轻轻碰在铁架上那种叮叮响,就贴着帐篷壁转。
短头发那个嘴形比了个字,我没看清。小林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没动:“别动。”
她手上使劲捏我手腕,汗是凉的。我摸到旁边那根帐篷撑杆,铝的,细得跟筷子差不多,攥了两圈。
外面那脚步忽然停了,就停在帐篷门左边,不到一米。我听见有人蹲下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咔嚓,咔嚓,第三下才燃,火苗呼一下蹿起来,帐篷壁上印出半个脑袋的影子,一明一灭地晃。
长头发那个拿手捂嘴,指缝里漏出抽泣的声音。短头发把她往睡袋里按了按,自己下巴颏绷得能看见骨头的棱。
我心里骂了一句。露营区有保安,十点查过一轮,但门口那老头坐在电瓶车上刷短视频,让他多走五十米都跟要命一样。
影子在那晃了有一分钟。打火机灭了以后,那人没走,改成拿手指头弹帐篷布,一下一下,闷闷地响,跟问我似的。
我做了个决定。拿手电筒敲帐篷杆,敲了两下,梆梆。外面弹布的动作停了。我说:“老周?是你不是?大半夜别闹。”我报了门口保安老周的名,其实我也不知道外面这人是谁,但人听见有人点名,多少会掂量。
外面静了有五秒。我听见他站起来,裤带上的铁扣磕了下帐篷门框,然后脚步往林子里去了,枯叶被他踩得越来越远。一直到脚步声没了,我数了二十下才敢拉开一点拉链往外看。手电扫出去,只扫到地上一个踩灭的烟头,还湿着,是刚才那个火。
我拉上拉链回过身,三个人还维持原样。短头发那个这时才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松开,是一只卷起来的防潮垫,她拿它挡在身前,当盾牌用。
小林松开我手腕,翻了个身面朝我,声音恢复正常了,但眼睛还亮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是老周?”我说我不知道,我诈的。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指甲盖都掐白了。”
我没接这话。我重新躺下来,把脑袋搁在背包上,故意大声打了两个哈欠,其实一点不困。帐篷布上有条缝,月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我脚边,我盯着那条白线,发现它每隔几秒就抖一下——有人在旁边翻东西,拉链、包扣、塑料袋。不是林子里,就在我们帐篷外右边的草丛。
我刚才没把脑袋探出去看那一边。
我把小林的手拉过来,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还有。
她手心又凉又潮,手指头慢慢收拢。对面阿珍把睡袋往头上蒙了蒙,只露两个鼻孔,呼出来的气在尼龙布上结了一层白雾。短头发那个凑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喊人,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说先别喊,外面这人比老周精,听见喊声没准就不走了。
她皱了下眉,好像觉得我这个“精”字用得不妥,但没反驳,只是把防潮垫换了个方向,继续挡在自己和帐篷门之间。
天快亮的时候阿珍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喊的是“妈”。我拿手电又扫了遍外面,草丛里只剩两截被人踩断的树枝,断口是新的,白茬上还渗着树汁。
早上六点出头,老周拎着暖瓶从我们帐篷前过,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说林子里有野猫闹了一宿。我注意到他左边裤腿上有一块烟灰烫的洞,跟外面地上那个烟头正好一个牌子。我笑着应了句“还行,就是猫太肥”,等老周走远了,回头看小林,她正蹲在地上收拾锅,手里那把铲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说:“你昨晚敲杆那两下,声音挺稳的。”我说我腿肚子转筋了,好在帐篷黑,她们看不见。她笑了一声,铲子在锅底刮了两下,忽然说:“小云看见那人脸了。”我手上烧水壶差点脱手。小云是短头发那个。她看见什么了?
“她说像个人,但下巴太长了,比正常人的长一截。”小林把铲子往锅里一搁,抬头看我,“你说这地方,晚上有野兽也进不来啊,门口有围栏的。”
我把水壶放稳,蹲下来帮她架柴。脑子里过的却是小云昨晚挡在身前那个防潮垫。她明明看见过东西,一晚上没吭声,防潮垫卷得整整齐齐,像个知道自己会用到它的人。
小云在收拾炉子的时候把那只防潮垫卷了三遍,卷得比昨晚还紧,绑绳勒进泡沫里勒出两道深印。我蹲旁边刷锅,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手底下使劲,下巴抵着膝盖在那较劲。小林端了三碗粥过来,递给我一碗,自己那碗搁在地上没动,拿筷子头拨了拨碗边的咸菜。
“小云昨晚看见什么了,你问清楚没。”我声音压得低,粥太烫,碗沿烫得指尖发红。
小林瞥了一眼小云那边,见她正把防潮垫往车后备箱塞,才说:“她就说下巴长,别的说不清,你再问她就急。”她顿了一下,把咸菜丝一根根码在粥面上,“阿珍说那人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一截皮带,皮带上有个铁牌牌,晃了一下。”
“什么铁牌牌。”
“圆的,反光。她说像厂里那种工牌,挂在腰上那种。”小林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我没说话。工牌这事我记在心里了。露营区门口那排铁皮房是给工人住的,附近有个水泥搅拌站,常年住着一帮外地来的。老周提过,说那些人晚上爱出来瞎逛,保安拦过几回。但我没跟小林提这个,提了她晚上更睡不着。
回城是中午的事。阿珍坐副驾,一路没说话,手指头抠车门把手那个凹槽,抠得塑料上全是白印。小云在后座靠窗,拿手机刷了一路,忽然冒了句:“哎,我昨天拍烧烤照片,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昨晚十点多拍的,炭火映得人脸发红,背景里那排铁皮房亮着灯,有一扇窗户前面蹲着个人影,手里攥了根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
小林凑过去看了两秒,说:“太糊了,啥也看不清。”
小云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脸凑得极近:“你觉不觉得这人的姿势跟昨晚蹲我们门口那个很像?”
“像又能咋的,糊成这样。”小林把手机推回去。
我瞟了一眼,那人影是蹲着的,手肘支在膝盖上,脑袋朝我们帐篷方向歪着,像在看什么热闹。照片底下有个时间戳,十点零七分。昨晚我们进帐篷是十一点。也就是说这人在外面蹲了至少一个钟头,等着我们熄灯。
我把这事咽回去了。到家那天晚上,我趁小林洗澡,拿她手机把小云那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截了张图,把铁皮房能看清的窗户位置存下来。第二天是周一,我绕路去了趟那个搅拌站。门口晒着一排工服,蓝的灰的,最边上那件蓝色后背上印着“宏远劳务”四个黄字,底下是编号,二零零几几,数字磨得只剩前半截。
门卫室里坐了个老头,正拿指甲刀修脚皮。我递了根烟,问这附近晚上是不是常有人出来转悠。老头接了烟没点,夹耳朵上,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哪的。”
“上周在这露营,丢了东西。”
“丢啥了?”
我想了想,说:“一个包。”老头哦了一声,修脚的动作没停,说最近没听说有人捡包,又说这院里住的人三班倒,夜里两三点才下班,回来倒头就睡,哪有闲工夫出去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指甲刀咔哒咔哒的。
我没再问,退出来的时候碰见个女的,三十来岁,骑电动车从里面出来,工服外面套了件防晒服。她放慢速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卫室,没停,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在路口拐角那儿停下了,单脚撑地回头喊我:“你找谁?”
我走过去,说我露营丢了东西,来问问。她上下打量我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穿蓝工服的男人,四十多岁,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背景就是那排铁皮房。
“你昨晚是不是在露营区那排帐篷?”
我心里一紧,说对。
她把手机收回去,嘴抿了一下:“这人姓刘,上礼拜刚来的,我男人跟他一个班。昨晚他值班溜出去了,十一点多才回,回来就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两点多才睡。”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怎么说,“我男人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干过这事,半夜蹲人帐篷外面看。”
“看什么?”
“不知道。问他就说看热闹,说城里人露营新鲜。我男人让我别管,说这人干活还行,就是有点怪癖。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她说完把电动车调了个头,临走前补了一句,“你自己留个心吧,别跟他们正面闹。”
这话我记住了。
回家后我跟小林摊开说。她坐在沙发上剪脚指甲,听我讲完,剪子停了一拍,又继续剪:“你想怎么办。”
“我想找他们领导。”
“哪个领导?”
“宏远劳务的,有工牌有工服,找得着。”我把手机里照片调出来给她看,她扫了一眼,继续剪指甲,剪完一只脚换另一只:“行,你去找。但别一个人去。”
她这话说得太平了,平得不像她。我看了她一眼,她指甲剪搁在茶几上,眼睛盯着电视柜那边,说:“我昨天翻小云手机,她把那张照片发她对象了。她对象说了一句——这人他看着眼熟。”
“什么意思?”
“她对象在建材市场跑运输,说这个人去年在城西一个工地也干过,半夜翻过人家女工宿舍的围墙,被人逮住了一回,工地没报警,把人撵走了事。”小林终于转过头看我,“小云对象记得清楚,因为当时他们车队还议论过这事。”
我坐那儿把这事想了想。一个人被人逮过,没送派出所,只是撵走。他换个工地接着干,晚上接着蹲。这算什么?算没人当回事。小林看我半天没吭声,把指甲剪收进盒子里,说:“你别一个人去。”
我找了老陈。老陈是我以前单位跑后勤的,跟宏远劳务那边有个对账的活儿,认识他们一个姓苏的经理。老陈在电话里听完,说你等我信儿。两天后他回话了,说苏经理愿意见,让我周五下午去搅拌站办公室。
周五那天我带了小云那张照片,又打印了工服上编号的后半截,揣在帆布包里。老陈陪我去的,路上他递了瓶水给我,说:“你说话别太冲,这人我打过交道,和稀泥一把好手。”我说我知道。
苏经理四十出头,白衬衫扎在皮带里,见了面先递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听我把事说完。听完了,他把烟灰弹进一次性杯子里,说:“这事吧,我得先核实。人呢确实是我们的,但你说他半夜蹲帐篷外面看,这没证据啊,照片也看不清脸。”
老陈在旁边接了一句:“苏经理,我打听过,这人以前在城西工地也出过类似的事。”
苏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老陈,咱这么多年关系,我不跟你绕。这人上礼拜刚来,缺人手,真把他开了,我这活儿交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也没出啥事嘛,是不是。”
我说:“等出了事再找你,就不是现在这个说法了。”
苏经理看了我一眼,把烟摁灭了,说:“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要求。第一,这人晚上不能出院子,你们排班你看着调。第二,他要是再出去,我直接报警,到时候你们劳务公司也得跟着担责。”
苏经理没立刻应。他拿指头在桌上算账似的点了几下,说:“第一个我试试,班次不是我说调就调的,得跟甲方那边打招呼。第二个——你们报警我也拦不住,但我提醒你一句,事闹大了对你们也没好处,露营区那边以后可能不让你订了。”
这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我说我记下了,起身要走。老陈跟着站起来打圆场,说都是想解决问题,别搞僵了。苏经理把他送到门口,我走在前面,听见他在后面跟老陈小声说了句什么,老陈嗯嗯啊啊应了两声。
出了大门老陈追上来,搓了把脸说:“他答应调班,但嘴上没松口说以后不会再犯。”他把烟叼嘴里没点,“我打听了一下,这个人不太一样。苏经理说他有个亲戚在区里什么部门,逢年过节走动的那种,劳务公司不敢随便开他,开了怕得罪人。”
“什么部门?”
老陈摇头:“他没细说,我也不好死问。”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把那截帆布包带子翻来覆去地摸,带子是我大学用了七八年的那个包,洗得发白,金属扣磨得只剩一半镀层。我想起苏经理说的那句“也没出啥事嘛”。一个人被逮过一次,换了个地方接着干,领导知道还不处理,因为“没出事”。这个“没出事”后面到底垫了多少人的忍气吞声,才算没出事。
过了三天,小云对象忽然打电话给我。他跑运输夜里经过那条路,说看见我们那顶帐篷位置又搭了新的帐篷,旁边停着辆面包车,他绕着看了一眼,车里头坐着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姓刘的。他当时没停,开出去一段靠边打了这个电话。
“哥们,我觉着这人没调班。你看该怎么办。”
我把这事跟小林说了。她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里那件T恤捏了半天没挂上去,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她说:“你去找苏经理,他答应的事没办。”我说:“他要是能办早办了,那天他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办不了,让你忍。”她把T恤挂上,把夹子一个一个捏紧,捏到最后一个,回头看着我:“那你想忍吗。”
我说不想。她说:“那就别找苏经理了,直接找露营区。”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语气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她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天,“你去找露营区老板,跟他说清楚,他要是装糊涂,你告诉他说你准备把这事发到本地那个露营群里,他有的是客人怕这个。”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眼睛没躲,说:“你别这么看我,我想了好几天了。你一直在找那个姓刘的,方向不对。该急的是放他出去的人。”
第二天我去了露营区。老板姓方,穿了件冲锋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我说完,先皱眉头,说这事他们管不了,“人在外面住的,又不是我们这的客人”。我把小云那张照片摆在他柜台上,又指了指旁边那排铁皮房:“你门口这围栏多高你自己知道,夜里有没有人翻你心里也有数。真出了事,家属第一个找的是你,不是宏远劳务。”方老板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没立刻接话,低头翻了翻照片。
“你想我怎么做。”
“简单。晚上加一道巡逻,十一点一趟,凌晨两点一趟,保安别光坐着刷手机。你们这门口贴了告示,明明白白写着保障营地安全,出了事你告示就是证据。”
方老板把照片推回来,说行,他马上安排。临了我出门他又补了一句:“那姓刘的我也见过两回,你要我直接撵他走我撵不动,人家又没进我地界。但你放心,巡逻的事我说到做到。”
我信他一半。第二天晚上我又回了趟露营区,十一点十分,保安的电瓶车果然从帐篷前头过了一趟,车灯扫过来扫过去。我蹲在车里看了二十分钟,那辆面包车没来。我给小云对象发了条消息,让他这两天夜里再帮着盯一眼。他回了个“收到”,后面补一句:“哥们你够较真的。”
较真这事我认了。老陈后来跟我说,苏经理那边最后还是把姓刘的调走了,调去了南边一个工地。怎么调的老陈没细说,只说他那个亲戚的关系可能没那么硬,他也怕事情闹大真摊到明面上。我把这话转述给小林,她正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拧了两把水,说:“那不是因为怕你,是怕事。事不摊开,他心里不虚。”
我没反驳。她这话说得比我明白。事没摊开的时候,所有人劝你忍一忍,说也没什么大事。你一旦把“没什么大事”摊到明面上,摆在桌子上,那些劝你忍的人反而先慌了。他们慌的不是你受了多大委屈,是怕别人看见他们在旁边站着没动。
那个洗白了的帆布包我后来一直背着,带子换了根新的,金属扣还是旧的,开合的时候涩涩地响。小林有天早上看见我收拾包,说了句:“你这个包该扔了。”
我说扔了装啥。她说装证据嘛。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补一句:“我跟你讲,我不是替你出气,我是替我自己。下回再露营,我要是睡不着,你得负责。”
我说行,负责。把包往肩上一挎,扣子涩涩响了一声。
付费卡点
第二年秋天,小云对象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盘了个摊位,卖五金件。开张那天请我们去吃饭,摊子后面支了张折叠桌,电磁炉上咕嘟咕嘟炖着排骨。小云蹲在地上撕一次性筷子,撕到第三双回头喊:“哎,阿慧你把我那瓶醋递一下。”长头发那个从包里摸出瓶陈醋,扭开盖先自己闻了一口,皱鼻子说酸了。
我才知道一直搞混了。长发的是小云,短发的是阿慧。阿慧当场拿筷子敲我手背:“处对象两年了你连我俩谁是谁都分不清。”小林在旁边笑,笑得把排骨汤呛进气管,咳了半天直摆手。她那天穿了件起球的灰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额角碎发戳出来,跟第一回露营那天早上站锅边铲锅巴的样子一模一样。
阿珍没来。她退了我们那个露营群,朋友圈也设了三天可见。小林说她处了个对象,在城南开公交,人老实,就是管得宽,不让她跟以前那帮人玩。小云补了一句:“阿珍那人你也知道,谁对她硬她就听谁的。”说完把醋倒进碟子里推过来,手没停,接着撕蒜。
方老板倒是真把巡逻做下去了。老陈有一回跟人去那边办事,回来说门口电瓶车换了两趟巡逻,保安添了个年轻的。那条路上的铁皮房拆了两排,宏远劳务搬走了一半人。方老板把告示牌换了个新的,白底红字,最后一行写着“夜间巡逻至凌晨两点”。老陈念叨完这些,烟屁股摁在花盆里,说:“你还别说,你那么一闹腾,倒把他们闹规矩了。”
我问他那姓刘的呢。老陈说南边那个工地干了不到俩月又走了,听说跟带班的吵了一架。后来有人在城西夜市看见他摆了个套圈摊子,收十块钱五次,圈还是那种细铁丝弯的,根本套不中。老陈说这话时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掰着个石榴,掰完了分我一半,红籽儿掉了一地。
苏经理那边后来没再找过老陈。老陈说人家见着他绕着走,有回在食堂碰上,苏经理转身去拿了个空盘子,明明已经端着一碗汤了。老陈笑了一声:“心虚的人走路都爱拐直角。”
到了十一月,事情淡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房贷每月十五号扣,扣完卡里那点余额看着就让人想说脏话。小林的班排得满,早班六点半出门,晚班十点回来,中间那顿要么食堂要么自己带。我负责早饭,定六点二十的闹钟,起来热牛奶煎鸡蛋,她洗漱完端起来就喝,烫了也不吭声,出门前照例在玄关那儿停一下,回头说句“走了啊”。有时我还没醒透,嗯一声,她就砰地把门带上。
那天下雨,我加班回来晚,进门看见玄关多了双男式运动鞋,鞋帮上溅着泥点。客厅里小林跟一个男的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那壶凉了的白开水。我愣了一下,脚没收住,鞋底在地上蹭出挺大一声。那男的先站起来,五十来岁,头发稀稀拉拉,穿件深蓝夹克,袖口的商标还没拆干净。
“这是宏远劳务的苏经理。”小林说得特别平,手上还在叠沙发上的衣服,叠一件往旁边码一件,连眼皮都没抬。
苏经理冲我点头,笑是笑的,嘴角悬在那儿不知道要不要收回去:“那个,兄弟,我来不是找事的。”
我换了鞋,把雨伞搁在门边,走过去坐下了。茶几上摆了包烟,没拆封。小林拿胳膊肘把烟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坐吧,家里就这条件。”
他坐回去,膝盖并得很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跟一年前翘着靠在椅背上弹烟灰那个人挨不上。他先扯了两句闲篇,问我们露营还去不去,说方老板那边他认识,能打折。小林叠完衣服站起来,说你们聊,拎着盆进了卫生间,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苏经理这才把话头转正:“兄弟,我跟你透个底。那个姓刘的,上个月在城西夜市跟人动手了,把人家摊子掀了,现在被拘着,估计得蹲一阵。人家那边查的时候,把我这边劳务公司也捎带上了,说我管理不当。区里让我写材料,我写了三遍过不了。”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想问问你,当时你找我的那些事,你手头还有没有留底。”
我说有。照片、编号、工服,还有老陈帮我记的时间线,都夹在那个帆布包里。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脑袋沉甸甸的。
“你交上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那双手,“该咋样咋样。我那时候是怕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事找上门了,躲不过。”
他停了停,忽然问我:“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我想了一下,说:“我报了警,你照样能把人调走,回头换个地方还是那样。我找你是想让你自己把人管住,你管了,后面的人就不用再受一遍。”
他没接话。窗外雨敲在空调外机上,噔噔噔,一阵一阵的。他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两把,站起来说他走了。走到玄关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我干了十几年劳务,头一回碰见你这样较真的。”顿了一下,“谢谢你没报警。”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一半跺了跺脚,把声控灯跺亮了。
小林从卫生间出来,盆里的水泼了一地,她拿拖把蹭了两下,头也没抬:“他说谢谢你了?”
“说了。”
“那你咋说的。”
“没咋说。”
她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上,看着我:“他谢你,是因为你给了他一个能补救的口子。你得想清楚,你要不要给他这个口子。”
我说给了就给了,材料交上去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小林嗯了一声,拿过茶几上那包没拆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说:“以后再拿东西来,别收。”
苏经理的材料后来交没交上去我不知道。反正到了十二月底,老陈说宏远劳务换了法人,苏经理名字不在上面了,但人还管事,只是挂了个副的。老陈说这叫丢车保帅,“上面查得紧,得有个垫背的名头”。老陈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人也是,赶上了。他要不和那个姓刘的亲戚沾边,也不至于。”
快过年的时候,我去楼下超市买酱油,出来碰见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烟。雨棚底下那块地是干的,他缩在最里头,跟前搁着个塑料袋,装了半袋子橘子,橘子皮堆了一地。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姓刘的,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下巴还是长的,跟小云说的一样。他先开的口,说:“兄弟,借个火。”
我兜里没打火机。他从自己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半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火苗抖了抖。抽了两口他主动说了:“以前那事,对不住。”
我没接这茬,问他在干啥。他说刚从里头出来,干不成别的,在附近帮人卸货,一车三十,有时一天等不着两车。他低头把烟灰弹在地上那堆橘子皮里,又说了句:“那时候就是闲的,脑子有毛病。”说完自己先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我知道说这没用,你不爱听。”
我确实不爱听。但我也没扭头就走,站那儿看他抽完那根烟。他抽得很省,一根烟分了三回,每回都拿火柴屁股去续。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捡起来扔进旁边垃圾桶,回头朝我点了下头:“你回吧,外头冷。”
我拎着酱油上楼,进门小林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楼下碰见那个人了。她正在剁肉馅,刀在案板上咣咣响,听了这话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剁:“他找你麻烦?”
“没,说了句对不住。”
“那你咋说的。”
“没咋说,看他抽了根烟。”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你也真是。”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算了,大过年的。”
那年三十晚上我们没回老家,两个人四个菜,有一条鱼,鱼是小林烧的,酱油倒多了,黑乎乎的,她用筷子戳了戳鱼眼,说“凑合吃吧,年年有余就行”。窗外有人放鞭炮,隔几栋楼响一阵,闷闷的,跟谁在空桶里拍巴掌。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说:“明年想干点啥。”
“挣钱。”
“废话。”
“那你想干啥。”
她想了想,说想报个班学烘焙,学成了周末在小区门口支个摊,卖蛋糕卷。“我算了算,一盒成本不到十块,卖二十五,一上午能出二十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灭掉,“算了,先学出来再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三分钟热度。”
我说那你学,学完了我给你当帮手。她拿筷子头点我:“你一个连鸡蛋都煎不利索的,帮倒忙还差不多。”
开春以后她真去报了班,每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去城北一个职业学校的烘焙教室。头几回回来都带着成品,回回不一样,头一回烤糊了,第二回咸得没法吃,第三回她端出一盘还算能看的肉松小贝,掰开来中间的酱稀了,流了一手。她站厨房里看着那盘东西,表情跟上公开课回答错问题似的,说:“酱还得再试。”
我拿了一个吃了,还行,就是咸。她瞪我:“又咸了?”我说比上回强,上回狗都不吃。她拿围裙抽我,抽完了自己乐。
四月底一个周末,我去接她下课。职业学校门口有棵槐树,花开得正旺,一走近甜得齁嗓子。她跟另外三个学员一块儿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袋,拉链坏了一边,拿夹子夹着。看见我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她跟同学说了句什么,小跑过来,保温袋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刚出炉的。”
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一盒小面包,上面挤的沙拉酱歪歪扭扭的。她边走边说:“今天老师说我配比对了,就是挤花还得练。”走到路口等红灯,她忽然拐了我一下,“哎,问你个事。”
“说。”
“要是以后我干这个,得早起,五点多就得起来烤,你起得来吗。”
“你起我就起。”
她看了我一眼,绿灯亮了,抬脚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走出几步才回头补大声了点:“那说定了啊。”
到家我把那盒小面包搁在餐桌上。她进厨房洗手,哗啦啦的水声。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找钥匙,金属扣涩涩响了一声,带子上的新扣已经磨出点毛边。包底翻出来去年那张打印的工服编号,纸边卷了,我对着灯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小林擦着手出来,看见我在那儿翻包,说:“你那破包真该换了。”
“换啥,还能装。”
“装什么。”
“装面包。”我把那盒小面包从包里掏出来,搁她跟前。
她站那儿看了两秒,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窗外那棵不知道谁家的香椿树冒了新芽,风一吹,叶子蹭在纱窗上沙沙响。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喊到第三遍,小林咽下嘴里的面包,走到窗边把窗子拉开了一条缝,冲下面应了一嗓子:“知道了,马上——”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个揪,揪上新别了个塑料发卡,三块钱一个那种。她回过头来,嘴里又塞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问:“你吃不吃。”
我说吃。
她就掰了半个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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