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山,今年五十七岁,是河北一家钢铁厂退休的电工,抽了三十四年烟,最多的时候一天两包半,中间戒过七次,全失败了,最后一次是在我五十岁那年,到今天一根没碰,七年了。我要讲的故事,就是我这七次戒烟和最后那一次成功的全过程。最后这一次能成,不是靠药,不是靠偏方,是靠两句话。这两句话是厂医务室一个老大夫随口说给我听的,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救了我的命。我先把这两句话原封不动放在这儿,再从头讲我的故事。
第一句:戒烟没有“最后一根”,你唯一的任务,是不要抽下一根。
第二句:烟瘾发作不是你不行,是烟在求你——一支烟值不了几个钱,可它每天都要来收你一回租。
先讲我抽烟是怎么开始的,不讲这个,讲不清为什么戒不掉。
我一九八六年进厂,二十岁不到,跟着师父学电工。那时候钢厂车间里什么样子?烟囱冒烟,地上冒烟,人也冒烟。我师父是个老师傅,干完活蹲在配电室门口,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大团结,抽出一根,叼上,火柴一划,眯着眼长出一口气,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个累了一天的人终于坐进了自己家的沙发。我问他:“师父,抽烟什么滋味?”他把烟盒冲我一晃:“什么滋味?干完活这根烟,比饭香。”就这么一句话,我上道了。头一根是师父递的,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师父笑我:“抽两天就好了。”真的,抽两天就好了。人这个东西,学坏快得很,尤其学一个满车间人都在干的坏。
到二十五岁,我一天一包。到三十五岁,两包。到四十五岁,两包半,早上睁眼,躺着先点一根,才能起来;夜里睡前一根,不然觉得这一天没收尾。我算过一笔账,按平均一天一包半算,三十四年,我抽了将近两万包,二十多万根。二十多万根,摞起来是多少?我后来不乐意算了,算了心口疼。
中间七次戒烟,一次比一次声势大,一次比一次败得惨,我把几次记得清的讲给你们听,你们就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信那两句话。
第一次,三十岁,我媳妇怀了我们儿子。我拍着胸脯说戒。买了瓜子,买了糖,坚持了九天。第十天厂里赶检修,连着干了个大夜班,凌晨三点抢完设备,浑身是汗往回走,走半道,手自己就伸进了一个工友的口袋。人不是我让抽的,是手自己干的。抽完那根,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孩子还没生呢,生了再戒,来得及。”
第二次,三十五岁,是咳嗽。那两年入冬就咳,咳得整宿睡不好。片子拍了,肺上还没长东西,大夫皱着眉说:“再抽,就不好说了。”这回我真怕了,戒了一个月零四天。败在哪儿?败在一桌酒上。老同学聚会,一圈人抽烟,就我一根不抽,人人都夸我有毅力,夸着夸着,酒过了三巡,有人把烟递到我嘴边,火都给我点上了。你们注意,我没拒绝,是“没想起来拒绝”。一个月垒起来的墙,一圈酒就推平了。回家路上我想,坏了,戒了一个月,身体是舒服了点,可我脑子里那根弦,一点没松。
后面几回我捡要紧的说。四十岁那年,我妈拿着我大姨夫的照片哭。大姨夫是肺癌走的,走之前半年,人瘦得脱了形。我妈说:“德山,妈不求别的,你别走到你大姨夫前头。”这回我把烟全都锁进工具柜,钥匙扔进了厂里的铁水沟。这回戒得最长,三个月。三个月零几天的时候,厂里评先进,评了个别人,没我。就为这么个屁大的事,我心情坏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我又站在了小卖部柜台前。这回连个正经由头都没有。买烟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就买一包,抽两根解解闷。凡是跟自己说过“就一根”“就一包”的人都知道,这句话就是投降书,后面根本不用谈了。
四十七岁那次最惨烈。那是我心口疼,去医院查,心脏出了点毛病,大夫的话说得重:“你这血管,跟抽了半辈子烟的人完全一致。再抽,哪天堵了,神仙也没辙。”这回是躺着戒的,人在病床上,烟在楼道里够不着,硬生生扛了两礼拜烟瘾,出院时人跟丢了半条命似的。出院第九天,复吸。这回抽得比之前还凶,一天两包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儿。我媳妇跟了我半辈子,那回是真寒了心,她没吵,就把话搁在桌上:“赵德山,你不是戒不掉烟,你是舍不得。以后你病了,我伺候;你早走,我认命。我就一句话,你别当着孙子抽。”
你们看出来没有?我前头七次,每一次都输在同一个地方。我每次戒烟,脑子里想的都是“我从今天起永远不抽了”。永远。这两个字是催命符。一起这个念头,我整个人就成了一根绷紧的弦:饭桌上别人抽烟,我忍着,那叫一个难受;加班困了,忍着;心情坏了,忍着。忍一天,弦紧一分,忍到第四天第五天,弦已经细得跟头发丝一样,随便一阵风——一根递过来的烟、一场检修、一次评先进没评上——嘣,断了。断了以后我还给自己加一条罪状:我没毅力,我这个人不行。越觉得自己不行,越破罐破摔,越抽越凶,等下一回被吓着了,再来一轮。三十四年,我在这个圈里转了七圈。
转折在我五十岁那年,就是开头说的,医务室那个老大夫。
那年厂里组织体检,我肺部查出个结节,要定期观察。我拿着单子去医务室盖戳,正好碰上姓阚的老大夫,全厂人都叫他老阚,六十来岁,快退休了,抽烟抽到四十五岁,戒了十几年,全厂出名。他给我盖章的时候瞟了一眼我的单子,又瞟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熏出来的黄,就问:“戒过几回了?”我说:“七回。”他也不惊讶,就说了一句:“正常,我戒了五回才成。”我赶紧问:“那您最后一回,靠的是什么?尼古丁贴?还是狠心?”
他放下章,说了一段话。他说:“德山,我先问你,你前几回戒烟,你给自己定的任务是什么?”我说:“不抽烟啊。”他摇头:“不对。你给自己定的任务是‘从今天起一辈子不抽’。你想想这个任务有多大——你要跟往后几十年每一天的每一根烟较劲,你还没开打,先背上了几十年的债,谁不垮?我告诉你我成的这回是怎么戒的。那年我闺女高考完,我蹲在病房外头等她来吃饭,烟瘾上来了,手都在抖,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个瘾,它就管三分钟。它不是天天赖在我身上,它是一次一次来,每次来就闹三五分钟,闹完我不理它,它就走了,过俩钟头再来。我这一辈子要打的,不是几十年的仗,是三五分钟的仗,一天打十几回。三五分钟,我老阚还扛不住?我就跟它耗。它来,我看着它闹,我知道它是谁、它几分钟就走,我不接招。后来它来得越来越少,三个月就基本不来了。到今天十几年,它偶尔还来敲门,敲两下,看我不在家,走了。”
他这段话,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就记住了“三分钟”这个说法。他接着又补了两句,就是开头那两句话。他说:“第一句,戒烟这事儿没有最后一根,别跟自己说‘抽完这根就戒’,那是骗自己再买一包。你也别想‘这辈子再也不抽了’,那也是自己吓自己。你只有一件事:下一根不抽。就管这一根。今天下班想抽,不抽,完事,任务完成。明天的任务明天再说。一个人管好下一根,管不住吗?管得住。天天都管得住,天天都完成任务,你戒一辈子烟,其实是一辈子天天打胜仗,不是背一辈子债。第二句,烟瘾发作的时候,你难受,是它难受。一支烟才几个钱?它凭什么让你一个大活人天天惦记它?因为你欠了它三十四年的租,它天天上门收租。它一收租,你脑子就编瞎话——‘就一根’‘这回压力大’‘明天戒’——全是它替你说的。你分清楚哪句话是它说的,哪句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就赢了一半。”
我出医务室,在厂门口站了很久。这两句话,说难听点,当时听着像绕口令。可是那天下班,烟瘾照点上门,手摸向口袋的时候,那两句话自己蹦出来了:不是你不行,是它来收租了。这一回,闹三分钟,不接招,任务完成。
我就这么戒的。具体的日子,我一天一天讲给你们。
第一天最难。我是周一早上开始的第一根不抽。为什么选周一?老阚说的,别选什么“抽完这包就开始”,那包烟就是个钩子。我把家里剩的半包烟、打火机、烟灰缸,一个塑料袋全装了,扔进厂门口的垃圾桶,头也不回进了车间。当天上午十点,第一次收租,难受,心口像有只手在挠。我口袋里揣了两块水果糖,是老阚让准备的,说头一个月可以拿糖过渡,但别一直靠糖,糖只是个拐棍。糖含上,我在配电室门口站着,看表,就跟它耗。十分钟,劲儿过去了。中午吃完饭,第二次收租——饭后这根是三十四年的老习惯,最凶。我拎着水缸子去水房接了滚烫的开水,慢慢吹,慢慢喝,一杯热水喝完,二十分钟,过去了。晚上躺床上,第三次。我睡不着,就睁着眼跟自己聊天:它在敲门呢,敲吧,我不在家。那晚睡了四个钟头。
头一个礼拜,我天天如此。我把日子切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的任务只有一个:下一根不抽。以前我媳妇问我“你到底戒没戒”,我张嘴就是“戒了,这辈子不抽了”,说完自己心里都发虚。这回她再问,我说:“戒着呢,今天一根没抽。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你别说,这句话一出口,人反而踏实了。我这才发现,前七回最大的问题是我不肯说实话——跟媳妇说“一辈子”,跟自己说“最后一根”,全是撂给未来的大话。说“今天没抽”,这是句真话,真话才有分量,人才立得住。
第九天出了个事,险些又栽。厂里抢修高炉,我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四点,又累又困,浑身烟味(车间里工友抽的)。干完活,老师父那一幕整个儿回来了,蹲下来,眯眼,长出一口气——我手已经伸向旁边工友的口袋了,手指头都碰到他那盒烟了。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老阚那句话炸响:你在替它偷烟。这不是你想抽,是三十四年的租客在半夜上门催租。我把手缩回来,跟那工友说:“老弟,帮我个忙,今晚不管我怎么央求你,一根都别给我。明儿请你吃早点。”他愣了半天,把烟揣兜里走了。凌晨四点,我一个人蹲在车间外头,那种难受劲儿,跟前六回一模一样。区别只有一条:这一回,我给这股难受起了名字,我知道它是谁,知道它四十分钟以内准走。我掐着表等它走。它真的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蹲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觉得,我这条命,头一回攥回了自己手里。
第一个月,我瘦了四斤,嘴发苦,脾气坏,我媳妇说我那阵子“跟个闷葫芦似的,一戳一个坑”。第二个月,收租的次数从一天十几次降到五六次。第三个月,两三次,而且劲儿小了,像远处有人敲门。半年之后,来了我也懒得搭理,它自己就蔫了。到一年的时候,出了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们几个老工友吃饭,一桌烟雾,我坐中间,居然一点不馋,闻着那味儿,头一回觉得呛鼻子。我这才信了老阚那句话的后半截:瘾这个东西,你喂它,它是爷;你冷着它,它是个要饭的,要不着,慢慢地就不来这条街了。
七年了。我那个结节,观察了三年,没长大,后来稳定了,大夫说是良性的老灶,让我别惦记。我五十七岁,血压比五十岁那年还好,爬六楼不带喘,上个月还跟我孙子踢了半钟头球。我媳妇现在跟人说起我,就一句:“我们家老赵,别的本事没有,管得住自己一张嘴。”
我把这七年,还有前头七次失败,反反复复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想明白的几条,送给还在这坑里的兄弟。
头一条,别信“戒烟要靠狠劲儿”。狠劲儿是个消耗品,顶十天半个月,顶不了三十四年的习惯。能靠的是把仗打小:你的对手不是“一辈子的烟”,是“现在想抽的那一根”。仗一小,天天能赢;天天赢,人就有劲。这是我前七回输、第八回赢的全部区别。
第二条,别跟自己许愿“最后一根”。每根烟都是最后一根,也都不是。扔掉手头那包,从下一根不抽开始。也别设什么“抽到月底就戒”的日子,那是给自己留的豁口。
第三条,烟瘾来了,做三件事:认出它(这不是我不行,是它来收租了),给它计时(三五分钟,最多半小时,它必走),干点占嘴占手的(热水、糖、刷牙、出去走两圈,都行)。头一个月别硬扛空坐,那叫赤膊上阵。
第四条,跟家里人、跟工友说实话:“我戒着呢,今天没抽。”别说“永远”。说“永远”的人,复吸那天不敢承认,就偷偷抽,一偷偷半年,人就毁了。说实话的人,破戒一根,第二天还能从“下一根不抽”重新开始,天塌不下来。
第五条,身上出状况的(心口疼、结节、血管),该看大夫看大夫,戒烟门诊、尼古丁替代,能用都用上。我是靠那两句话成的,但我不劝人硬学我,各人的坑深浅不一样,能上岸的路都算好路。只有一条各人都一样:断根的那一下,最后都得是你自己心里转过那个弯——从“我要扛一辈子”转成“我只要赢下一根”。
我叫赵德山,五十七岁,抽了三十四年,戒了七回没戒掉,第八回靠两句话成了,到今天一根没碰。再把那两句话给你们留在这儿,走的时候带走:戒烟没有最后一根,你唯一的任务,是不要抽下一根;烟瘾发作不是你不行,是它上门收租——三五分钟,看住它,它就走。它收了你的租三十四年,往后一天,也别再让它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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