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婉,三十一岁,嫁到顾家五年,女儿小梅六岁。丈夫顾凌川三十三岁,跑山货和零工,五年把八万六千四百元交回家。我们住在东屋,这屋是成亲那年公婆当着半村人的面说定的,可婆婆赵桂芬和弟媳春桃这两年总拿小叔子顾灵山成亲说事,盯着这间屋。顾凌川常年进山,我在家带孩子,能忍的都忍了,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小梅烧到三十九度多,脸蛋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我正给她换额头上的凉毛巾,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婆婆赵桂芬和弟媳春桃一前一后进来,春桃手里抱着我们那床棉被,没等我开口,“啪”地就扔在院心的泥水里。

“东屋往后是我和灵山的婚房,你们占了五年,也该还了。”春桃叉着腰,“娘说了,今天你们娘俩必须走。”

我把小梅往怀里紧了紧,挡在门口。“娘,孩子还烧着,您赶我可以,先把棉被还给她。”婆婆从春桃身后绕过来,一脚踩在棉被上,泥印子一个接一个。

“一个丫头片子,动一下没什么事。”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往我身上砸。小梅在我怀里缩了一下,我把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没让她看见那床被踩的被子。

正僵持着,院门被人推开,顾凌川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半袋药材,裤腿上还沾着山路上的泥,一眼就看见院心那床被子,又看见我怀里烧红了脸的小梅。

他把袋子往墙根一放,没像往常那样先劝我忍,也没先喊娘,只问我:“烧到多少?”我说三十九度多,他伸手摸了摸小梅的额头,眉头拧成一团。

春桃还在嚷嚷,说东屋是灵山成亲用的,谁批的也没用。顾凌川没接她的话,转向婆婆:“娘,这屋是我成亲那年,您和爹当着半村人的面说定的,东屋归我。”

婆婆把腰一叉:“我是你娘,我想给谁就给谁。”爹从正屋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顾凌川把肩上的袋子重新扛起来,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明天一早,去村委会。东屋、这五年我交回家的八万六千四百块,还有山货的账,一起算。屋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这床被子,今晚先给孩子盖上。”

他把棉被从泥里拎起来,抖了抖,抱进东屋。我抱着小梅跟进去,听见他在院里对婆婆说:“从今天起,家里不给我们一粒粮,行。往后我挣的钱、打的货,你们也别碰一分。”

夜里,小梅的烧还没退,我给她换了两回水。后半夜,正屋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春桃压着嗓子喊:“账本呢?账本搁哪儿了?”婆婆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那本黄历底下压着的,你再翻翻。”

我心里一紧,轻手轻脚下了床。那本真账本,是顾凌川自己记的,五年里哪一笔卖了多少、哪一笔扛活挣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写着,平时压在柜底。我把它抽出来,塞进米缸底下,又把那本旧黄历原样放回柜底。

过了一会儿,正屋那边传来撕纸的声音,接着是纸在灶膛里烧起来的噼啪声。我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第二天一早,春桃端着空盆从灶屋出来,看见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账本烧成灰了,看你男人拿什么算账。”我把小梅往怀里拢了拢,只回了一句:“烧了也能算。”

上午,秦记山货铺的秦淮山来了。他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先问顾凌川在不在。顾凌川从东屋出来,两人在院里说话。

秦老板说,前天有人到他铺子里,收了三千块定金,说往后顾凌川打的猎、挖的药,全由他做主。他问那人是谁,那人只说是顾家的人。

秦老板说,他本来想先私下问问,可那人拿了钱就走,他想来想去,还是当面说清楚。

秦老板又提起去年那场雨,他的车陷在山路上,是顾凌川帮着推出来的;后来他铺子里的伙计进山收货摔了腿,也是顾凌川背到卫生室,还垫了药钱。

“这账,我不能让别人替他领。”秦老板说,“往后你的货,秦记只认你一个人,市价还能加两成。”顾凌川没接那三千块,也没说算了,只问:“秦老板,明天上午你有空吗?到村委会,当着支书的面把话说完。”秦老板一口应下。

第二天一早,支书和治保主任都在村委会院里等着。顾凌川把小梅裹得严严实实,让她在我怀里靠着,我们一家四口——我、顾凌川、小梅,还有爹——进了屋。

婆婆和春桃、灵山也来了,春桃进门就喊:“账本都烧成灰了,他还敢在这儿胡编!”顾凌川没接她的话,先把那本真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先说房。”顾凌川把账本翻开,“我成亲那年,爹和娘当着半村人的面说,东屋归我,院东那片菜地也归我。”春桃抢着说那是给灵山留的婚房,婆婆跟着拍桌子:“儿子的房,娘想给谁就给谁。”支书抬手压了压:“别吵,一样一样来。”

顾凌川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红纸,摊在桌上。纸边磨得起了毛,上面写着“东屋及院东菜地归长子凌川”,落款处两个手印,一个深一个浅。

“这是我成亲前立的凭据,上面有爹和娘的手印。”屋里静了一下。婆婆的脸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爹坐在长凳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头埋得很低。

“再说钱。”顾凌川把账本一页一页翻开,“这五年,我交回家八万六千四百块。卖药材一万六千七,扛长活一万四千二,卖山货一万五千一,零碎工钱一万零四百,去年腊月一笔三万,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他一笔一笔念,念到腊月那笔三万时,抬头看爹:“爹,这钱您收没收?”

爹半天没应声。春桃在旁边催:“爹,他根本没给!”爹抬起头,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子静了。“收了。八万六千四百块,一分不少,全收了。”

他顿了顿,“昨晚你们娘俩把孩子的棉被扔到泥里,我没敢拦,是我窝囊。今天再让我跟着你们撒谎,我做不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沓钱。“这两万,是老大交的钱,我一直没敢让你娘动。”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支书问那三万彩礼的事,顾凌川说:“灵山成亲,家里拿了三万。那是我在山里冻了一冬天挣的。”

支书点头:“彩礼是家里出的,往后从灵山自己的分家份额里扣。”春桃还想争,被支书抬手止住:“先把账对完。”

“最后说定金。”顾凌川转向门口,“秦老板,进来吧。”秦老板应声进屋,从包里抽出一张收条,摊在桌上。“前天有人到我铺子里,收了三千块定金,说往后顾凌川的货全由他做主。收条上的字,是顾灵山写的,手印是赵桂芬按的。”他把收条推到婆婆面前,“往后顾凌川的货,秦记只认他本人,市价加两成。”

婆婆盯着那张收条,半天没说话。春桃拽她袖子,她甩开,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把三千块钱拍在桌上。“退给你。”

她声音发颤,“往后货归谁,我不管了。”秦老板把钱收进包里,朝顾凌川点点头:“往后你只管往我那儿送货,账跟你结。”

支书让治保主任把分家字据一条一条写清楚:东屋和院东菜地归顾凌川一家;顾凌川五年交家八万六千四百元,其中三万用作顾灵山彩礼,从顾灵山分家份额中扣还;父亲交出的两万元当场退还顾凌川,其余折抵五年口粮;冒领的三千元定金当场退还;往后顾凌川挣的钱、收的货,由他自己支配。写完,支书念了一遍,问在场的人有没有意见。

婆婆半天没吭声,忽然站起来,声音软了:“凌川,娘就是一时糊涂,咱不分家了,往后你挣的钱照旧交给娘保管。”春桃也跟着帮腔:“就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分。”

顾凌川没接这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放在桌上。“分家,我要分。往后我挣的钱,只养我的妻女。”他把肉推到婆婆面前,“这块肉,是我愿意给您的。往后我给,是孝心;谁伸手抢,一口都没有。”

婆婆盯着那块肉,又看看桌上的字据,嘴唇动了动,没再提不分家。支书问她还有没有话,她摇摇头,坐回长凳上。字据摊开,顾凌川先按了手印,又把印泥盒推到我面前。

我把小梅往怀里紧了紧,伸出手指,按下去。印泥凉丝丝的,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五年的石头,落了地。

字据签完,天还没黑。我们把小梅抱回东屋,她烧退了,脸蛋上的红气退下去大半,只是还没什么精神。顾凌川把秦老板刚结的收购款交到我手里,厚厚的一沓。

“明天扯身厚棉布,再给小梅买两罐炼乳,剩下的你管家。”他顿了顿,“我留买双鞋的钱,鞋底磨穿了。”我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家用,一摞给小梅留着。他看着我数钱,忽然笑了一下:“往后这屋门,咱们自己关。”

正屋那边静了两天。第三天,灵山把那床棉被抱了回来,没进屋,放在东屋门槛外就走了。婆婆在院外站了一会儿,隔着窗问小梅烧退了没有。

我应了一声,没让她进来。往后的口粮,按字据上写的,我们按月给,不多给一粒,也不少给一粒。顾凌川照旧进山,货拉到镇上,秦老板当场点清,钱当天就转到我手机上。小梅的烧彻底退了,夜里睡得安稳,不用再有人抱着她在院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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