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条街上开出三四家药店,隔两步又是口腔门诊,这种热闹还能撑多久?把时间拨回2027年,那些挤在马路两边的招牌,会不会一半还亮着?
2025年8月28日,一家在美国人心里存在了快一百二十五年的药房,悄悄从证券交易所的屏幕上消失了。沃尔格林被一家叫悬铃木的私募股权基金整体收走,交易价格大约一百亿美元。
公告发出来那天没有鲜花,也没有仪式,只有一纸简短的新闻稿,宣布它从此以"私营公司"的身份继续经营。退市之后发生了什么,比退市本身更让人心里发凉。
短短六个月,新东家又关了五百多家门店,裁掉约九千名员工,连小时工的六个带薪假期也一并砍掉。
这套手法,悬铃木之前在史泰博身上用过一次,关了三分之一的门店,拿走了十亿美元的分红。
把镜头再往前推一点点,2024年10月,时任沃尔格林CEO温特沃斯在投资者会议上说了一句很少有连锁巨头愿意公开承认的话:现有的生意模式"不可持续"。他宣布未来三年要关掉约一千二百家门店。
十一个月后,他本人被换下,接班的人叫莫茨,正是在史泰博主导过大规模关店的那位。能让一家开了一个多世纪的药房走到卖身,不是一天的事。
2024年一月到七月,沃尔格林的股价跌掉了超过百分之五十五。第三财季的财报电话会上,温特沃斯把原因归为两条,一是消费者的钱袋子紧,二是整个药房行业的日子都不好过。
听着像场面话,拆开看却很具体。它的难兄难弟也在同样的泥潭里。
想看懂这场集体滑坡,得先把一家连锁药房拆成两半。前门卖的是生活百货,感冒药、纸巾、口红、巧克力豆;后门才是真正的药房,凭处方给人配药。
两门生意叠在一个屋檐下,表面看互相引流,实际上各有各的难处。先说前门这摊子。
进过沃尔格林的人多半有同感,货架十年前什么样,现在差不多还是什么样,品牌没新鲜感,价格却常常比隔壁贵一截。顾客走进门的理由越来越弱,更何况美元店在下沉、沃尔玛在守中间、亚马逊在走线上,三面夹击,哪一面都比它便宜、比它快。
它也不是没想过反击。2024年沃尔格林宣布给一千四百种商品降价,可外界的评价很直接:动作慢了半拍。更尴尬的是另一桩麻烦,防盗。
吉列剃须刀、婴儿奶粉这些高频被盗的小东西被锁进了玻璃柜,贼是防住了,顾客也懒得按铃叫人开柜。
再看后门。药房和健康相关业务,才是沃尔格林真正的利润来源,占到美国零售药房板块收入的七成以上,占整个集团收入的六成左右。
按理说前门不灵,后门兜底就行。偏偏后门这几年也在失血,远程诊疗分走了一些轻问诊的流量,更要命的是幕后一个很多人没听过的角色,药品福利管理公司。
药品福利管理公司最早不过是个"算账的中间人",患者拿着处方到药房取药,药房把账单交给药品福利管理公司,药品福利管理公司再找保险结算。
日子久了,这个中间人越管越宽,替保险公司跟药企谈折扣,决定哪些药能报销、报销多少,设定自付额和事前审批规则,甚至能规定一个病人只能到哪几家药房取药。对药房来说,药品福利管理公司意味着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断压低报销费率。
它们还喜欢推患者改用仿制药,道理上这能省钱,账面上也让药房的毛利越来越薄。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估算,美国约九成一的处方都是仿制药。
过去药房卖仿制药赚得多,卖原研药赚得少,现在反过来了。GLP-1类减重降糖药一上来,原研药的销量冲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药房原本以为能跟着喝口汤,没料到药品福利管理公司把报销条件卡得死死的,单盒药量越大,药房背的现金流压力越重,经常是垫着钱帮药企跑量,自己手里只剩几块钱辛苦费。格局上更有意思。
CVS 药品福利、信诺旗下的快捷药方、联合健康旗下的奥普腾药房福利,三家药品福利管理公司加一起管着美国接近八成的处方。CVS自己就是三巨头之一的东家,左口袋进右口袋出,定价权握在自己手里。
沃尔格林没有这张牌,只能老老实实接别人开出的价钱。监管总算盯上了这个环节。
2024年9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向这三家药品福利管理公司提起行政诉讼,指控它们人为推高胰岛素等关键药品的价格。这对连锁药房来说算是一线转机,可诉讼走流程动辄几年,远水救不了近火。
沃尔格林的股价继续往下掉,直到被整体打包卖掉。一关门,受伤的就不只是股东。
社区里开始流行一个新词叫"药房荒漠",意思是居民要跑很远才能找到最近的一家药房。
芝加哥南区的一些社区,开车十几分钟都碰不上一家药店。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关店的方向。
那些被摘牌的门店,很多就落在低收入城区,社区居民多数靠联邦医疗保险或医疗补助。
两家公司嘴上也说过漂亮话。温特沃斯跟投资者讲,公司是挡在社区和"药房荒漠"之间的最后一道墙。
CVS时任CEO的林奇2024年也公开承诺,不会关掉病人取药真正需要的那些门店。话说得温和,等到她2024年10月离任,CVS的关店节奏并没有慢下来。
被夹在中间的还有药剂师。他们本来就在为人手不足、公司下的硬指标发声,之前甚至集体停工过几次。
这边关店,那边又把邻店转来的老顾客一股脑压过来,窗口前的队排得又长又慢,病人骂的是药师,药师心里也没地方讲理。好在也有过能走通的样本。
CVS前几年关店瘦身之后,前店销售出现过百分之十一点三的同店增长,原因之一是单店处方量上去了。
更有意思的变化出在底层。连锁店退出的空档,被一家家不起眼的独立药房补了回来。
它们愿意开到农村、少数族裔社区、低收入片区,就是连锁店懒得去的地方。
当年被连锁挤走的夫妻店,可能正是连锁撤退之后留下的那剂药。
回头看看国内,这些年几乎每条街都在上演类似的扩张:药店三步一家,口腔门诊贴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诊所招牌一个比一个大。密,往往代表同质;同质到了尽头,总要迎来一次比内功的日子。
2024年以来,国家药品集采持续推进,种植牙从几万一颗压到几千块,报销和医保个人账户的管理口子越收越紧,药品零售行业被推着往专业化、集约化、规范化、数字化的方向走。
基层医疗的质量指标也越列越细,靠信息差卖贵价药、靠低价引流做大项目的玩法,空间一年比一年小。2027年不会是药店、诊所、牙科齐刷刷消失的一年。
更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分化。有口碑、有执业药师在岗、能把专业服务做扎实的那部分留下来,走的是慢钱;靠套路、靠轰炸式广告、靠低价套餐做周转的那部分慢慢被挤出去。
买药时抬头看看药师在不在岗,看病前瞄一眼墙上的资质证书,做种植牙、正畸这类大项目之前把价格、麻醉、售后条款一条条问清楚。把这几件小事做好,所谓洗牌,就只是别人新闻里的故事。
真正能留下来的那种店,从来不是招牌最亮的,而是你愿意第二次推门进去的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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