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周立成的投稿分享:

我叫周立成,今年三十九岁,台州温岭人,在杭州做装修工程的项目经理,手底下常年带着二十来号工人。

我老婆叫林晓,在城西一家口腔诊所做前台;女儿苗苗八岁,上二年级,最近迷上了看纪录片里奈良的小鹿。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拱墅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贷还有十一年。

事情得从一张机票说起。

苗苗从暑假开始就念叨,说同学坐飞机去了日本,说奈良的鹿会鞠躬,说京都的雪落在木屋顶上像撒了糖霜。

林晓嘴上说“等你考完试再说”,其实偷偷在手机里存了一堆攻略。

我心里也记着这事。九月起,我隔三差五就点开订票软件,看杭州飞大阪的价格,看一趟记一趟,跟看股票似的。

十月二十五号那天,工地赶工,我在临平一个楼盘盯到晚上十点多,回家时鞋底全是灰。

林晓给我留了饭,我扒了两口就躺下了,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度调到了最暗。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大概两点四十,我醒了,翻了个身,顺手摸起手机。

屏幕一亮,订票软件首页正好挂着个红底横幅——“寒假早鸟,国际往返限时特价”。

我脑子还是糊的,手指头却熟门熟路地点了进去。

杭州到大阪,一月三十号出发,二月五号回来,正好卡在苗苗放寒假、我工地停工的那几天。

价格跳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比我九月看的时候便宜了一千多。

我赶紧选乘客。我、林晓、苗苗,三个人的信息软件里都存着,勾一下就行。

页面往下滑,有个“优选经济舱”的选项是默认勾上的,底下还跟着两行小字,一行写着“退改无忧服务包”,一行写着“航班延误险”。

我当时眼皮打架,只想着快点订完接着睡,压根没细看那两行小字,也没注意舱位那一栏默认的不是最便宜的经济舱。

再往下就是支付。指纹一按,“叮”的一声,成了。

短信几乎是同时进来的。我眯着眼看那条扣款通知,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二十六万?不对,是两万六千四百八。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后背贴着凉席,人瞬间清醒。

我重新点开订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三张票,全是成人票——苗苗被系统按成人算了。

舱位是优选经济舱,比我原本想买的贵了将近八千。服务包和保险另外算了六百多。

总价两万六千四百八十元。

我第一反应是退。我甚至没来得及穿拖鞋,光着脚蹲在客厅地板上,手指头抖着点“申请退票”。

页面转了两秒,弹出来一行字:预计退款一万四千三百六十元,退票手续费一万二千一百二十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凌晨三点多,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蹲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就一句话:几分钟,一万二。

我不死心,退出去又进来,换了两个入口,算出来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先打了平台的客服电话。机器人让我报订单号,我报了,它说“为您转接人工,当前排队四十七位,预计等待二十五分钟”。

我抱着手机蹲在阳台上等,杭州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了,我穿件短袖,冻得直哆嗦。

等到第二十三分钟,林晓醒了,披着外套出来,问我干啥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三秒,声音就变了:“周立成,你半夜不睡觉,花两万六买机票?”

我说我买错了,马上就退。

她说:“退就退啊,你蹲这儿干嘛?”

我没吭声,把退票页面又给她看了一遍。她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头发乱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睡着,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等那通客服电话。

电话是四点多打进来的。客服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客气,说她看了我的订单,这是“特价国际客票”,按规则退票要收手续费。

我问她,我刚下单一分钟就退了,飞机还有三个月才飞,凭什么扣我一万二。

她说规则在购票页面有提示,需要我勾选同意才能付款。

我翻回去看,果然,支付按钮上面有一行灰色的、特别小的字。我付款的时候,眼睛根本没往那儿看。

挂了电话,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一下一下的,我听着心里发慌。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是飘的。工地上放线,我把尺寸报错了两次,被班组长喊了两嗓子。

中午吃饭,我把这事跟老徐说了。老徐是我们公司的老预算员,五十多岁,什么都懂一点。

他放下筷子说:“你先别急着认,这事有讲究。民航局早几年就发过文,错购的机票可以免费退,你去查查。”

我当场就掏出手机搜,还真搜到了。二〇二一年民航局出的通知,明确要求航空公司为旅客错购机票提供免费退票服务。

我截了图,又写了一段说明,说明我是误操作、舱位选错、乘客类型选错、附加服务没看清,前后不到三分钟就申请退款。

我把这些材料通过在线客服提交上去,要求按错购政策免费退票。

回复来得挺快,也是拒的。理由写了三条:一是国际客票不适用;二是我没有在购票后两小时内致电官方客服;三是我这单是通过第三方平台买的,得由平台处理。

我不服,又打航空公司客服。那边查了半天,说这张票是平台的代理出的,出票方不是他们直营,建议我找平台。

来来回回,我像个皮球,被踢了一个星期。

那一周我瘦了三斤。林晓嘴上不说了,但每天晚上躺下都背对着我。苗苗问我:“爸爸,我们还能去看小鹿吗?”

我说能。说完心里发虚,我不敢告诉她,爸爸可能白扔了一万二。

我妈从温岭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立成,你是不是被骗子骗了?村里广播天天讲,网上让人转账的都是骗子。”

我说妈,不是骗子,是我自己手滑。

她在那头叹气,说一万二啊,够她吃大半年药了。我听着,鼻子发酸,赶紧说工地上有事,挂了。

转机是第三个礼拜来的。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遇到机票纠纷可以打一二三二六,是民航的消费者事务中心热线。

我打过去,是个男同志接的,问得很细:下单时间、退票时间、票价构成、平台名称、有没有勾选条款。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你这个时间点很关键,下单和退票只隔几分钟,属于典型的误操作,材料留好,我们会转给相关单位。”

我像抓住了根绳子。当天晚上,我又在一二三一五的小程序上提交了投诉,把订单截图、扣款短信、退票页面、客服对话全传了上去。

老徐还教我上了黑猫投诉,说“平台最怕这个,公开的,别人都能看见”。

我照着做了,标题写得很朴素:《凌晨误购两万六机票,一分钟退票被扣一万二》。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记者联系我。姓王,是个女记者,声音很干脆,问了我半个小时。

她问得比民航那边还细,连我当时手机屏幕亮度、是躺着还是坐着都问了。

我说我蹲在客厅地板上。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周先生,你这个细节很重要,说明你当时确实是不清醒的状态。”

稿子发出去的那天下午,平台给我来电话了。换了个主管,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说公司高度重视,重新核查了我的订单,认为页面提示确实不够醒目,另外乘客类型的选择也确实容易误触。

他说可以给我全额退款,两万六千四百八全部退回,服务包和保险也一并退。

他还说,会在产品页面上做优化。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地的水泥袋上,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给林晓发微信,就三个字:退了,全退。

她回了个“嗯”,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钱是第三天到的账。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好几遍,数字对上了,一分不少。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半杯白酒,林晓没拦我。

苗苗在客厅里蹦,说要去喂小鹿了,说她要把胡萝卜切成条。

我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这一个多礼拜,我打的电话加起来得有三十多个,写的情况说明写了五遍,光是截图就整理了两个文件夹。

我在想,如果我没看到那个帖子呢?如果我嫌麻烦,认了呢?

那一万二,就真这么没了。

后来我把机票重新买了一遍,这次是白天,坐在餐桌前,灯开得雪亮。

我把每一个勾选框都点开看了一遍,把乘客类型改成了两成人一儿童,把舱位换回普通经济舱,把服务包和保险全部取消。

总价一万七千八百。

付款前,我把手机递到林晓手里,让她再看一遍。她从头到尾滑了两遍,说:“行,付吧。”

指纹按下去的那一秒,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现在事情过去快三个礼拜了。苗苗的寒假作业写了一小半,林晓把大阪的酒店也订好了。

我多了个毛病:晚上十点以后,不管多想买什么东西,我都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人回卧室睡觉。

老徐笑我,说你这叫什么毛病。

我说这叫花一万二买来的毛病,挺值。

前几天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机票的事咋样了。

我说退了,一分没少。

她在电话那头“哎哟”了一声,说:“那你以后半夜可别乱点手机了,你们年轻人啊,手指头比脑子快。”

我笑着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杭州的夜里已经有点冷了,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那个蹲在地板上、光着脚、手指头发抖的凌晨,忽然觉得那一万二千一百二十块钱,其实没白扣。

它至少教会我一件事:钱是自己一分一分挣的,可花出去,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