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我的手正放在方向盘上,已经准备打右转灯了。
语音播报清清楚楚地响起来——“靠边停车”。这是最后一个项目了。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鼓。从起步到现在,直线行驶、超车、变更车道、通过路口,每一步都稳得让我心里发烫。我甚至已经在想,等考试结束,我要怎么跟教练说那句“过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大货车。
它就横在我要停车的那个路段上,车头斜着探进路边的黄线里,像一堵铁墙。货箱的阴影正好罩住了我应该停靠的那一段路面,别说靠边停车了,就是连压着线杵过去都费劲。
我的手停在转向灯杆上,没有打下去。
坐在副驾的安全员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前面就是标定的停车区域,车停不了,这条路走不通。
按照规定,考试途中是允许停车等待的。这个知识点我背得滚瓜烂熟。可当真的需要站在考场里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发现心跳还是控制不住地加速。
我踩下了刹车,把车稳稳停在了路中间。
这是我第五次考科目三了。
第五次。我每想起这件事,胸口就闷得慌。前四次挂科的原因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第一次是灯光打错了,第二次是熄火之后没先摘挡就点了火,第三次是直线行驶跑偏,第四次是在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逼停之后,我慌了,忘了打转向灯。
每一次补考都要重新练车,重新交补考费,重新请假。我单位请假一次扣一百,练车一次二百,加上补考费,这五回开考下来,我光是花在科目三上的钱,已经够我再报一个驾校了。
第五次考试,是最后一次机会。驾考规定,科目二和科目三各可以约考五次,每次考试如果当场没过,还可以当场补考一次。五次全考过了,名额就作废了。
这一次的这次尝试,准确说,是第五次约考里的第二次尝试,是最后一次机会里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这次再不过,就回炉重报了。报名费重新交,学时重新刷,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所以当那辆货车堵住我的路的时候,我把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
副驾的安全员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客气但明确的劝告:“这种情况下你可以继续往前开一点,前面可能有合适的停车位置。”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是往前开一点,就意味着要超出考试规定的靠边停车距离。超过150米还不停,直接判定不合格。那不是“挂科”,那是自我放弃。
我摇头:“我在这里等。”
安全员没有再劝,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辆纹丝不动的货车,微微叹了口气。车里短暂安静了几秒。不知道是他先开口,还是我主动说的,我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师傅,这是我科目三最后一次机会了。”
安全员没有接话。
车里的对讲机响了,是监控室里工作人员的声音:“这台考试车怎么停在路中间了?赶紧让她动一下,后面有车来了。”
安全员抬头,伸手示意了一下前面那辆货车:“货车挡道了,学员要等。”
对讲机沉默了片刻,那头又传来声音:“跟她说,这种情况可以放弃,重新安排一次考试机会。”
工作人员说得没错,这种情况下的等待不能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可是“下一次考试机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下一次了。第五次约考里的第二次尝试,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后退一步,这个坑我就再也不用填了。
我用左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正明晃晃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驾驶室照得透亮。我盯着货车驾驶室的门,盼着它能动一下,盼着上面下来什么人,盼着哪怕是一丝一毫要挪车的意思。
什么也没有。
大货车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同车的安全员又劝了我两次,用的是那种考试专用的温和建议:“学员,你还有富余的考试时间,可以再尝试一次。”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没有“再”这个选项了。他看着我,后来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没再说话。
监考的工作人员又通过语音提示劝了我一次,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辆货车。我把手刹拉得更紧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钉在考场上。
时间像被拖拽着前进,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年。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到安全员开始小声地跟监控室汇报:“学员坚持等待,目前没有放弃意图。”
从下午4点,等到5点。
从5点,等到6点。
天开始暗了下来,太阳从挡风玻璃正中挪到了车门的侧边,光线变得昏黄、绵长。货车还是一动没动,连货箱的阴影都显得沉稳得可怕。
我又开始想那些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爸说,考不过就考不过,不急。妈说,单位那边请假的假条她又去帮我补了。表哥在我第一次考科目三的时候说:“这玩意儿比高考简单多了,你就是紧张。”我那时候也觉得是这个理,可现在我已经考到第五次了。
我的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我眨了眨眼,没让它湿出来。
6点40分,货车的驾驶室门终于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的。车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悠悠地绕到车头,上车,发动,打方向。庞大的车体开始缓慢移动,一点一点地让出了路边那条空位。
路灯刚好亮了起来。
安全员扭头看我:“可以走了。”
我打转向灯,起步,松离合,稳稳地把车开到了那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靠边,停正,拉手刹,回空挡,熄火。
语音播报响起:“考试结束,本次考试合格。”
我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手还在抖,但是方向盘已经不需要再握了。安全员笑了笑,把成绩单递给我:“不容易,赶紧走吧。”
我接过成绩单,推开车门。考场外面的风灌进来,傍晚的空气中混杂着柏油路和余热的气味,我站在车边上,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考了五次,等了三个小时,我用这辈子的耐心,换了一张科目三的成绩单。
后来才听说,那辆货车是拉货的司机临时停在那里买了份盒饭,在车里睡了一觉。他并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静静地等了他三个小时。
而我那一次科目三考试,下午4点开始,晚上7点结束。
考完第三天,我收到了科目三成绩合格的短信。那一天是我生日。
我爸在电话里问:“这回考过了吧?”
我说嗯。他说,那就好。顿了顿,他又说:“你妈担心坏了,怕你一直考不过,岁数越来越大了影响心态。”
我说没事,已经过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稳得很,像握着那条计算了无数遍的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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