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枪,手冷,旧弹药量不齐,刚才那一枪,左偏两寸,没正中头。这毛病改不了,就像我那年欠下的旧账,总得还。可今天不行,今天打不中,家里就揭不开锅。
豆丁在门口喊我,说她也帮忙,我看着她,想起阿香那双熬红的眼。行,这回闺女立大功了。
地基泡过水,底子早烂了,补只能顶一冬。我没敢跟阿香说透,这屋子撑不过明年开春。我盘算好了:
1. 今天走外围猎道,先打些小的试试新枪
2. 再摸一趟大青石沟,攒够砖瓦木料的钱
3. 开春推平重盖,三间青砖红瓦大正房,盘两铺大火炕,院墙全用石头垒
阿香往我壶里灌水,问我带酒干什么。我说那是应急用的,真遇到以下情况,留着一口续命:
1. 困在雪坑
2. 伤着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说信我。我把酒盖子拧紧,揣进怀里,没回头。
她信我,我更不能把命丢在山里。
东边林子有动静,一道白影掠过去,是那头老白狼。它冲我嚎了一声,像是急着去报仇。行,带路,今天就看看抢你狼王的,究竟有几颗牙。
我跟着它翻过两道梁,雪地里躺着一具原麝的骸骨,啃得只剩骨架和一层皮。成年原麝四十来斤,能啃得这么净,至少十二头,是一只完整狼群。
白狼在骸骨旁转了两圈,喉咙里滚着低吼。我知道它在怕什么,可我不能怕,怕了,这趟就白来了。
我爬到高处看地形,雪线往下压,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刀割似的。白狼伏在雪里,耳朵压得低低的,连它都怕成这样,幕后究竟藏着什么?
我没答它,先办正事。那具骸骨的断口不对,是利器留下的,完全不符合以下特征:
1. 牙撕的锯齿
2. 夹烂的痕迹
3. 弹孔
敢在十几头狼群里使刀的人,至少不怕狼。前几天那两声五六半,应该就是他们撞过狼群,没讨着好。
狼嚎在不远处响起来,不到一里,可气味却淡了,它们在换位置。我耗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紧,再这么等下去,没让狼咬,倒先冻透了。
我撤了,找了个窝风的地方,白狼跟上来,又抽风似的往南拱。我拨开雪,看见一株人参子,见子就有望找参,母株多半就在近处。找参的几个核心条件全部符合:
1. 背阴
2. 缓坡
3. 不积水
地方也对。我用鹿骨签子慢慢拨土,不敢碰铁器,铁器碰伤身虚,品相价钱都得折折。这参少说三十年,冬参药性差点,这品相也能卖两三百。
我连刨三颗,三颗七八百,砖瓦木料运费有着落了。开春,给娘俩起三间敞亮的大瓦房。
爹那两根参须,少说五六十年,他当年深谷里那整片参地,还有东西守着。爹走山十几年,什么猛兽没见过?可他留了那石洞里特意藏的旧物,就再没回来。
我捏着参须,指尖发凉。爹当年究竟撞见了什么?我不知道,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守住这三颗参,给家里把日子过安稳了。深谷里的东西,等攒够底牌,再去看看。
钱少,二十三发子弹得省着用。我摸了摸枪膛,里头一发,兜里十七发。
白狼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来。雪坡对面,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亮起来——狼群来了。头狼站在一块石头上,灰褐色的毛,肩胛骨比别的狼高出一截,右前腿上有一道旧疤。
就是它。我在心里数了数,算头狼一共十二头。它们隔得很开,这是怕我一枪打中两头?我端起枪,前世战友临死的嘶吼在耳边炸了一下。别冲动,得换个位置开枪,免得误伤白狼。
第一发,打中一头狼的前腿,它没倒,拖着伤腿退进林子。右侧又有两头扑上来——它们开始算我枪的距离了。二十发对九头,不能只算子弹。
天冷,白狼还伤着,耗不起,得先杀头狼。我咬着牙又放了两枪,第三枪,头狼从石头上滚下来,溅起一蓬雪。枪膛里还剩一发,兜里还有十七发,一共十八发。等你冲进十米内,我就开枪。
白狼从侧面扑出去,替我挡了一咬,那口牙撕在它后腿上,血滴进雪里。它滚了半圈爬起来,还是冲着狼群低吼。我端起枪,等那头最大的黑狼冲进十米,扣了扳机。
枪声在雪谷里荡开,一切安静下来。我走过去,白狼躺在地上喘,后腿撕开一道口子,见骨。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些东西,我知道,那是欠我的,或者我欠它的。我撕了条腰带给它裹上,它没躲。命真够硬的,我说。十五发,还够应付返程。
我剥了十张普通狼皮,外加那张狼王皮,少说能换七八百。新房总算有着落了。翻狼王肚子的时候,我摸出一枚铜扣——花纹和张屠户后院白骨旁那枚一样,磨损却不同,是另一枚。
一枚在白骨旁,一枚在狼肚子里。我攥着那枚铜扣,没跟任何人提过张屠户院子里的事。风刮得更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白狼走两步回头看我,我背上猎获,说,别看了,上道,回家。
今晚不能走,原因有三点:
1. 两具牲口拉不动六百斤,半路就得倒下
2. 血腥味再招来野兽
3. 摸黑连枪都来不及抬
我捡了些干松枝,生了堆火。烟气往北飘,雪地里又露出那具原麝的尸骨。我走过去翻了一下,发现麝香囊还完好,品相不错,按克卖,比狼皮值钱。
我把麝香囊小心收进怀里,想起阿香说过,等有钱了,想打一副银镯子。这趟回去,该够了。
白狼挤过来,靠着我卧下,狼牙蹭到我手腕上,又缩回去。它倒是会算账——狼牙认我,白天那一口是替我挨的,这是借我的手,治它的伤。
值了,我说。火堆噼啪响,雪还在下,山里静得只剩风声。膛里两发,兜里十三发,一共十五发。阿香,豆丁,等我。
天亮时我下了山,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影。阿香站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雪,豆丁被她拢在怀里,小声问,妈妈,爸爸呢。阿香说,爸爸在路上,很快就回来了。
我走近了,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可没哭出来。大伯从屋里迎出来,说风刮骨头,别站这吹。阿香不走,说再等等,说不定下一眼就看见了。
我从怀里掏出狼皮和麝香囊,递给她。我没说话,但她看懂了——这趟命换来的不是钱,是给娘俩的安稳。豆丁蹦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把她抱起来,听见屋里火炕烧得暖烘烘的,门楣上新换了一副门神。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雪把大青石沟盖得严严实实,可我怀里那枚铜扣还在,爹的账还没完,深谷里的东西还在等我。
那都是往后的事了。今晚,我先陪娘俩吃顿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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