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广林,今年六十九岁,辽宁沈阳人,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钳工。王姐,王秀云,六十四岁,和我搭伙过日子,到今年第五个年头了。标题这句话,是我们俩搭伙时她立的规矩,拥抱可以,牵手可以,老伴儿之间该有的照应都有,唯独嘴,碰不得。街坊听了这话有笑的,有琢磨的,我儿子头一回听说,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怎么接。今天我把我们俩的事写出来,把这条怪规矩的来历,讲给大家听。写这个不是为了猎奇,是因为我越老越明白,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每一条看似古怪的规矩底下,都压着一段没人看见的从前。
先说我们是怎么搭伙的。我老伴儿走了七年,胃上的病,走得很急。我那几年一个人过,饭懒得做,屋里冷锅冷灶,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王姐是我们社区合唱团的,她老伴儿走了九年,心梗,人是当场没的,一分钟都没来得及说话。两个孤老头老太太,唱歌认识的,一来二去熟了。是她先跟我提的搭伙,她说,老孙,咱俩别办证了,就搭伙,各自的房各自的退休金,各自的儿女各自走动,就图个屋里有个人声,病了床头有杯水。我说行。搬一起之前,她跟我把话说得很透,就带出了那条规矩。她说,老孙,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往后过日子,你要是把我当你媳妇,我不拦着,抱一下、拉拉手,老年人不图啥,就图个暖和。但是有一条,嘴碰不得,不管啥时候,不管啥心情。你要是觉得憋屈,咱现在就散,谁也别耽误谁。
我当时是真愣了。我说王姐,我不多问,可你得给我个底,是不是我哪儿让你看不上。她摇头,说不是,跟你不相干,是我自己的事,这个底我暂时给不了你,等哪天我能说了,我一定说。你要是愿意等,咱就搭伙。我回家想了一宿。说实话,我无所谓,我这个人,老伴儿走了以后,对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早就淡了,我要的是个伴儿,冬天被窝边上有人,夏天傍晚遛弯有人,半夜心口疼的时候,有人能替我打120。一条不亲嘴的规矩,换一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这账怎么算怎么值。第二天我搬了过去,就带了两箱衣服和一箱工具,我的钳工家伙什,往后她家水管子、门锁、小家电,我包了。
搭伙这几年,日子过得比我想的还熨帖。王姐做饭好,干净利落,我修修补补,把屋子拾掇得像个家。她夜里咳嗽,我起来给她倒水;我腰脱犯了,她一天三顿把我伺候到床上。牵手,是常有的,傍晚沿浑河边走,她挽着我胳膊;抱,也有数不清的回,我孙子的照片寄来,她搂着我肩膀一起看,她闺女给她买件新衣裳,她抱着我转了个圈。街坊都当我们是再婚的老两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中间隔着一条线。我不是没动过心思,有一年她生日,喝了半杯酒,屋里灯光好,我是真凑近过一回。她伸手轻轻把我挡开,一点没恼,说,老孙,规矩。我讪讪地坐回去,她也坐回来,隔了一会儿,她握住我的手,说,老孙,委屈你了,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就给你收拾东西。我说,不至于,我就是想探探,这条线是真线还是毛线。她说,是真线,等我能讲的那天,头一个讲给你。
那一天是去年冬天。她老伴儿的十周年忌日,她头天就心神不宁,那晚她睡不着,坐客厅里,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她边上。她忽然开口了。她说,老孙,今天我给你交底。她老伴儿,姓吕,是跑长途的司机,走的那天早上,出门前她正刷着牙,满嘴牙膏沫子,他在门口喊,我走了啊,她含着牙刷摆了摆手,没出门送。人是在高速上没的,心梗,车撞在护栏上。她说,老孙,我们两口子过了三十一年,最后那一面,我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他最后看我,看的是我满嘴牙膏沫子。这些年我总想,那天早上,我要是出去送他一下,让他亲我一下,或者我亲他一下,是不是就不一样。她顿了很久,说,结婚的时候,他家穷,没钱办酒,就两个人在照相馆拍了张照,照相前,他偷偷亲了我一下,说,媳妇,这辈子,我的嘴就给你一个人。她跟我说,老孙,我知道他走了九年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我这个人认死理,我答应过他,嘴,是我给他的东西。我守着这个,不是守着死人,是守着我答应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样东西,是自己说了算,给了谁就是谁的。
我在那晚之前,说实话,心里多少有个小疙瘩,总觉得这条规矩,是拿我当外人。那晚以后,疙瘩彻底没了,还倒过来生出敬意。我想起我老伴儿走前在医院,拉着我的手说,广林,我这辈子没享着福,你往后找个对你好的,好好过。我和王姐,都是揣着前头人的一句嘱咐过日子的。她的规矩,跟我把我老伴儿的照片一直摆在我那屋床头,是一回事,是我俩各自的 fidelity,不冲突,反倒让这个搭伙的家,比许多将就的二婚,更干净、更结实。第二天早上,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我说,王姐,规矩不改了,往后也不许改,等哪天你想通了,或者老吕在那边松口了,再说。她笑了,眼睛红的,说,老孙,你这人,真是个东西。我们东北夸人,这话就是顶格的。
写这些,是想说给两拨人听。一拨是儿女们,你们父母要是搭伙过日子,别急着猜忌别扭,多问问,多看看,两个老人自己立下的规矩,只要是商量好的、明明白白的,就比什么糊涂账都强。我儿子现在管王姐叫姨,逢年过节给她带东西,王姐闺女也给我买了血压仪,两家人处得像亲戚。另一拨,是和我们一样的孤老弟兄姐妹。搭伙这五年我最大的心得是,老年人找伴儿,找的不是年轻时那点心跳,是个证人,见证你后半辈子还在好好活着的那个人。至于那条嘴碰不得的线,街坊现在问起来,我都一句话,我家的规矩,懂的人都懂。头些天浑河边遛弯,王姐挽着我,忽然说,老孙,其实这些年,你抱我的时候,我心里都跟老吕说一声,老吕,你看,我找的这个人,手是干净的。我说,那你也替我跟她说一声,老孙找的这个伴儿,嘴上有把锁,心里有杆秤,是个讲究人。她在河边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夕阳落在浑河上,我俩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走下去。日子这东西,到了最后,比的不是谁搂得紧,是谁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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