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福建南安金淘镇,人民解放军十兵团部队刚刚经过一场接连推进的战斗。叶飞站在熟悉又陌生的乡道旁,忽然想起一件压在心里多年的事:母亲还在不在?
这不是普通的探亲。自从投身革命,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家。战事尚未完全结束,部队事务也十分繁重,可一想到那位把自己抚养成人的老人,叶飞还是向福建地方负责人提出请求,希望帮忙打听母亲谢宾娘的下落。
叶飞离开福建,并非始于抗日战争时期。1928年,他担任共青团福建省委书记后便离开家乡,此后长期在外从事革命工作。1939年,他又率部离开福建,参与组建江南抗日义勇军。算起来,这次归来,距离上一次踏进家门已经二十一年。
金淘的山路和村舍,仍有少年记忆中的影子。叶飞带着两名警卫员来到旧居,院门没有关紧。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院中。军装、警卫和陌生的面孔,让老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她打量着来人,问了一句:“长官,你是谁?”
叶飞没有立即回答。眼前的老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照料孩子、操持家务的妇人。二十一年的风霜落在她头上,也让一个熟悉的家变得难以辨认。
他走近几步,跪在老人面前,声音发颤:“娘,我是启亨。”
谢宾娘愣了片刻,伸手摸他的脸:“你真是启亨?”
叶飞小时候使用的名字,正是叶启亨。老人反复端详,终于认出了这个离家多年的孩子。母子二人抱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说话。院子里只剩下哭声,许多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都挤在这一次相认之中。
有意思的是,谢宾娘并非叶飞的生母,而是父亲的原配夫人。叶飞1914年出生于菲律宾奎松省,生母是当地人。由于父亲重视家族根脉,担心孩子长期生活海外而淡忘祖籍,叶飞年幼时便和哥哥被送回福建。
那时的叶飞只有五岁。谢宾娘没有亲生子女,便把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骨肉抚养。父亲从海外寄来的钱,她很少用于自己,而是尽量供孩子读书。家里并不宽裕,她却把教育看得很重,叶飞后来能够接触新思想,与这段成长经历有直接关系。
谢宾娘不仅照料生活,也没有因孩子参加革命而责备他。相反,她对叶飞的选择表现出难得的理解。可革命道路充满风险,叶飞担心自己的活动牵连家人,后来有意减少联系,甚至让家里难以得到他的消息。
这份沉默,对叶飞而言并不意味着忘记。部队转战各地时,他始终牵挂金淘老家的母亲,只是战场形势和隐蔽工作的要求,使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寄信问候。多年以后,他回到故居,老人却已经认不出自己,正是这段离散最直接的结果。
相认之后,叶飞把谢宾娘接到身边照料,始终以亲生母亲相待。对他来说,血缘并不能概括全部亲情,二十多年含辛茹苦的抚养,早已把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但叶飞对海外生母的牵挂,也从未消失。他后来设法与菲律宾的妹妹取得书信联系,得知父亲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去世,母亲靠卖米维持生活,晚年又因病离世。由于工作安排和客观条件所限,他没能及时赶到父母身边,这成为心中长期难以释怀的缺憾。
1989年,叶飞率全国人大代表团访问菲律宾,终于踏上阔别多年的故土。他前往父母墓前祭扫,点香致意。那一次,他既完成了对养母的探望,也补上了多年未能亲自完成的祭奠。对一个在异乡出生、在福建长大、又长期奔走于革命道路上的人来说,这条回乡之路,牵连着三位母亲,也牵连着一生无法割舍的家国与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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