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进门的时候,王秀芬正把刚出锅的热汤往折叠圆桌上端。
屋里弥漫着一股炖豆腐的豆腥气,还有油烟机滤网没洗干净渗出来的陈油味。老周把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往玄关鞋柜上随手一撂,金属碰在漆皮剥落的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秀芬头也没抬,系着那条印着某粮油品牌字样的围裙,拿抹布擦了擦桌沿的油渍:“洗手吃饭。今天厂里下班挺准点,没去后面调度室打牌?”
“打什么牌,盘库盘了一下午,累得腰直不起来。”老周拉开塑料靠背椅坐下,手机直接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秀芬盛了一碗大米干饭递到他面前,顺口问了句:“楠楠刚才发微信,说学校下个月要交考英语资格证的报名费,问能不能提前把下半个月的生活费转过去。我想着家里这月交完暖气费,活期账上还有点,给孩子转个一千五,省得她老念叨。”
老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就是了,平时账不都是你在管么。”
“我是问你,你前两天不是说厂里这个季度要发一笔劳保和安全奖?”秀芬把筷子往瓷碗上一搁,目光在老周脸上停了两秒。
老周嚼着嘴里的青菜,喉咙里咕哝了一句:“还没批下来。财务那边卡着呢,上面查账,哪有那么快。一天到晚净操心这些,饭都堵不住嘴。”
秀芬看着他那副避重就轻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接。
日子过到快五十岁,很多话就像放了太久的隔夜茶,泛着一股涩气,说出来除了堵心,什么也换不来。老周在机电厂当了小半辈子库管调度,对外最讲究体面,亲戚朋友面前从不肯露半点难处,可一回到这间两居室里,整个人就像缩进了坚硬的硬壳,多说两句软和话都像是要割他的肉。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声闷闷地擦着桌面滑过。
老周反应极快,手一伸就把手机揣进了裤兜,起身往厨房走:“我去舀半勺汤。”
“汤在锅里温着,自己盛。”秀芬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老周刚把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拉上一半,还没走到灶台前,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搪瓷盆翻倒在地的刺耳动静,滚烫的菜汤泼溅声伴着一声吃痛的倒抽冷气。
老周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
秀芬整个人侧倒在厨房门口的水磨石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右上腹的位置,脸色在一瞬间褪得煞白,豆大的冷汗直接从额头和鬓角渗了出来,身上的围裙浸了一大片热汤。
“秀芬?你怎么了?摔着了?”老周手里的铝勺掉在灶台上,慌忙跨步冲出来。
秀芬疼得连话都吐不完整,身子弓得像一只虾米,牙齿咬着下嘴唇,几乎咬出血印来:“疼……肚子……右边这块儿,像拿刀子在里头绞……喘不上气……”
老周伸手去扶她的胳膊,摸到一手冰凉的黏汗。他那点惯常的镇定和一家之主的架子瞬间散了个干净,嗓子猛地发紧:“你别动,别使劲!我背你,咱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等老周跌跌撞撞把秀芬背下四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冲进县中医院急诊科时,秀芬的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连哼声都微弱了下去。
急诊分诊台的护士一测血压,立刻推了平车过来。查血、做急诊彩超、推去CT室,老周一路小跑跟在平车后面,脚上甚至还穿着家里那双开胶的灰布拖鞋,水泥地面上的冷气直往脚板心里钻。
半个多小时后,急诊大夫拿着化验单和彩超报告单大步走出来:“王秀芬家属?周建国是吧?”
“在!大夫,我是她爱人,她这到底是咋了?”老周喘着粗气迎上去,两只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搓着。
“急性胆囊炎,胆囊管结石嵌顿。石头卡在颈部了,局部水肿很严重,伴有明显的化脓指征。不能再保守输液了,随时有穿孔的危险,得马上收住院,今晚安排急诊腹腔镜微创手术切除。”医生语速极快,手里的夹子翻得哗哗响,“家属赶紧去一楼窗口办住院手续,先把押金交了,回来签字推手术室。”
“做手术?切除?”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大夫,严重到必须动刀子?”
“卡死了,不手术一旦穿孔引起腹膜炎就麻烦了。别耽搁时间,快去缴费窗口!”
老周攥着单子转身就往楼下跑。一楼大厅的日光灯惨白晃眼,夜间挂号缴费的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
轮到他时,收费员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王秀芬,急诊腹腔镜胆囊切除,先交住院押金,一共六千八百块。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刷卡。”
老周慌忙去掏裤兜,从皮夹子里摸出那张平日里家里存零碎钱的工商银行储蓄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滴”的一声,POS机吐出热敏纸小票。老周签完字,收费员把银行卡、收据和一张余额变动通知单推了出来。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票——【消费金额:6800.00元】,紧接着目光扫到底下的【卡内可用余额:23240.50元】。
原本卡里拢共就三万块零头,那是秀芬一点点省下来、准备应付今年年底家里各项开销和女儿周楠下学期学费的活期底子。
这一下,直接划走了六千八。
老周把卡塞回钱包,指尖突然碰到皮夹夹层里塞着的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那是前几天他背着秀芬,在厂里调度室抽屉里偷偷拿圆珠笔算的一笔账。
纸角有些发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个数字:彩礼缺口、堂弟、周建民、两万。
老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了一下,呼吸猛地一窒。
半个月前,老家堂弟建民为了给儿子凑结婚彩礼,急得满嘴起泡,专程坐客车进城找到厂里,在小饭馆里一口一个“大哥”叫着,求他无论如何借两万块钱周转一个月。当时老周两杯烧酒下肚,胸脯拍得震天响,一口应承了下来,连秀芬的名字都没提一句,只说“这点事大哥还能兜不住”。
可现在,秀芬人躺在急诊推车上,肚子里开刀要救命,家里的账面上满打满算只剩两万三千来块。
“家属!王秀芬家属!签字了没有?车子要进手术室了!”二楼楼梯口传来护士高声的催促。
老周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把那张纸条死死按回皮夹最深处,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拔腿就往楼上冲:“来了!我是家属,我签,我马上签!”
手术室门头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三点多。
等绿色通道门从里面推开,推车轱辘在瓷砖地上滑出一阵平缓的声响,大夫摘下口罩对老周说“手术很顺利,胆囊切除干净了,腹腔镜三个眼,回病房禁食禁水,看好引流管”时,老周那根绷紧了半宿的神经才猛地松脱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着秋衣。
病房是普外科的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中间是个刚做完阑尾切除的小伙子,秀芬被安置在靠门的一张病床。
护士交代完术后六小时平卧、不能枕枕头、发热或渗血随时按铃,便关掉大灯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地灯,还有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的细微滴答声。
老周向值班护士站交了十块钱押金,领了一张蓝色的帆布折叠陪护椅。椅子骨架老化得厉害,铰链生了锈,他稍稍挪动一下屁股,铁管之间就挤压出一阵刺耳尖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扎耳朵。老周怕吵醒秀芬,身子僵直地坐着,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连吸气都下意识放轻了。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秀芬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眉头始终紧紧拧成个疙瘩。
到了周四早晨,天刚蒙蒙亮,秀芬从昏睡中虚弱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干哑的气音:“水……老周,嗓子冒烟……”
“不能喝水,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的,还没排气呢。”老周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折叠椅又是一阵刺耳的吱呀响。
他拿起塑料杯和护士留下的一包脱脂棉签,在温开水里蘸透了,小心翼翼凑到床边,去点秀芬干裂的嘴唇。老周当了几十年库管调度,手里搬运过成吨的钢管和阀门,指节粗粝厚重,拿着那根细细的竹签子,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棉签在秀芬嘴唇上擦得重了一下,秀芬皱着眉偏过头去,闭上了眼。
“弄疼你了?”老周讪讪地停住手,把棉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我……我手粗,没干过这个。”
秀芬没说话,虚弱地侧了侧脸,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熬到周四傍晚,同病房的陪护家属都吃完晚饭、各自打水收拾。秀芬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贴身衣物被虚汗浸透了,身上难受得厉害。按护士的要求,可以用温水擦擦手脚和脖颈,能缓解些乏力。
老周拎着医院发的红色塑料脸盆,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了大半盆温水,又往里面兑了点凉白开。端回病房时,他把毛巾浸透拧干,走到床尾,小心地把被角掀开一截。
秀芬把脚往回缩了缩,声音很轻,带着生硬的防备:“不用你弄,放那儿吧,等会儿我自己擦。”
“腹口刚缝上,你一使劲线崩了算谁的?”老周板起脸,语气里习惯性带了点一家之主的强硬,但手上动作却罕见地放得极轻。
他伸手握住秀芬的左脚踝,把她的脚平平地托出来,搁在温热的毛巾上。
手掌刚碰到秀芬的脚踝,老周的手指就猛地停顿了一下。
脚踝内侧有一道长约三寸、呈暗褐色的斜向旧疤。那是六年前冬天,秀芬在便民店库房帮人抬整袋的大米,粮堆滑塌,铁架边缘从她脚背狠狠刮过去的痕迹。当时为了省下缝针和打破伤风的钱,秀芬硬是在家拿纱布紧紧裹了一个星期,走路一瘸一拐地坚持去上班。而掌心底下的脚后跟,皮肤硬得像风干的树皮,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黄褐色厚茧,粗糙得甚至能刮痛老周指腹的皮肤。
老周端着毛巾,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堵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双脚,他少说有十几年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了。在他印象里,秀芬永远是那个在厨房里油烟弥漫的背影,那个到点就把饭菜扣在桌上、每个月拿记账本算水电煤气、偶尔唠叨两句便被他不耐烦打断的黄脸婆。他从没想过,这个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打转的女人,脚底下踩着的全是磨出来的硬茧。
秀芬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停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想抽回去:“行了,洗洗就行了,糙得很,有啥看的。”
老周没松手,低下头,用温热的湿毛巾一下一下慢慢擦拭着她的脚板和指缝,水温渐渐凉了,他也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水盆端到床底下放好。
擦完脚,秀芬想喝点温水润嗓子,指了指床头柜:“把我那件灰外套拿过来,包里有润唇膏,还有饭卡,顺便……把昨晚缴费的单子给我瞧瞧。动这么大个手术,到底花了多少?”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手脚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你看那玩意儿干啥,安心养你的病。”老周敷衍着,走到柜子前拉开拉链,从秀芬的外套里拿出润唇膏递过去,却站在柜门前没动钱包。
“拿来我看一眼,家里还有多少底子我心里得有数。”秀芬声音提了提,眼底透出一股固执,“楠楠下周就该要生活费了,入冬还要交取暖费,我看看账上划了多少。”
老周经不住她一再催促,只得硬着头皮掏出自己的黑皮夹,把昨晚收费处打出来的六千八百块押金发票和小票扯了出来,递到秀芬手里:“喏,六千八。卡里还剩两万三,够应付一阵子的,你别一天到晚瞎操心。”
秀芬接过发票,就着昏暗的床头灯看上面的明细。然而,就在老周收回钱包、往外抽单据的当口,夹层里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浅黄色稿纸被带了出来,飘悠悠地掉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正好落在秀芬手边。
纸块散开了半边。上面那一串老周手写的钢笔字,清清楚楚地撞进了秀芬的眼睛——【周建民,彩礼周转,两万整】。
病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显得异常刺耳。
秀芬低头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张折痕深刻的纸条捏在指尖,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在老周脸上。
“这是什么?”秀芬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老周的头皮猛地一炸,伸手想去抢:“没什么,厂子里随手记的草稿,你别看……”
秀芬猛地把手往被子里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太大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青,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建民借两万块钱?周建国,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卡里总共就三万块活期,你交了押金,还要借给他两万?你是打算把我们娘俩逼到喝西北风,还是打算让我刀口没长好就滚回粮油店去搬大米?!”
“你小点声!这是病房,隔壁床还住着人呢!”老周压低嗓子,急得直跺脚,脸上挂不住,习惯性地撑起那副强硬的架子遮掩心虚,“建民那是家里给孩子凑彩礼,十万火急!他坐长途车进城找我,在饭馆里求我,我当大哥的,能把脸往地上踩吗?我就写了个条子算算账,又没真把钱递过去!你急赤白脸地审犯人呢?”
“脸?你周建国眼里就只有你那张脸!”
秀芬眼眶通红,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怨气和这些日子身体受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眼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他周建民是人,你周建国是大方体面的大哥,那我算什么?楠楠算什么?这些年你在厂里赚死工资,我在店里一斤一两地抠,连买件三十块钱的内衣都要犹豫半个月,我为了什么?我为了家里有个急病险灾能兜得住底!”秀芬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字字诛心,“可你呢?家里大事小情,你哪样跟我商量过?进门鞋一甩,往沙发上一坐,饭菜咸了淡了还要挑两句。你心里有这个家吗?周建国,咱俩过了这二十来年,我算看明白了,咱俩根本不像两口子,咱俩就是在一个屋檐底下搭伙过日子的室友!你防着我,瞒着我,在外面充大头,回了家连句知冷知热的软话都没有!”
“形同室友”四个字,像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周的脑门上。
老周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口气,反驳的话顶在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秀芬因为激动而渗出血丝的输液贴,看着她疼得下意识捂住肚子的手,还有被子下面那双满是厚茧和伤疤的脚。他那点可怜的尊严和面子,在那双布满茧子的脚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所有的自私、虚荣和无能。
他想起多少次晚饭后,秀芬一个人在厨房水槽前弓着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在客厅看电视,连过去倒一杯水都没有过;他想起秀芬偶尔说胃疼、肚子胀,他总是一句“吃撑了吧”或者“多喝点热水”就打发了过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旁边病床的陪护家属翻了个身,拉上了隔帘。微弱的地灯映着秀芬别过去的脸,隐约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老周颓然地坐在那张帆布折叠椅上,椅子再次发出了一声干涩刺耳的吱呀响。他没有再去辩解,只是弯下腰,两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死死抓着头皮,在浓重的夜色和药水味里,任由那股迟来的酸楚和悔恨把胸膛塞得生疼。
后半夜,病房里的鼾声和滴答声渐渐混在一起。
秀芬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从最初的急促慢慢变得沉重悠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疲惫到了极点不得不闭上眼睛。老周没敢再合眼,他就着床头那点泛黄的微光,盯着床沿上那只磨平了底的塑料拖鞋,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翻来覆去全是这二十年里的琐碎旧事。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沙沙声。
老周直起僵硬发酸的后背,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那部旧手机和那盒捏扁了的红塔山。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门,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楼道,一直走到最西头的安全通道里。
清晨的风顺着通风窗吹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潮凉。老周把烟衔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停顿了半晌,到底还是没点,又把烟重新塞回了烟盒。他划开手机屏幕,翻出堂弟周建民的名字,大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哥?起这么早啊!”那头传来周建民带着困意的大嗓门,隐约还有堂弟媳妇在厨房忙活的动静,“我正琢磨着今天抽空再进城一趟呢,彩礼那事……”
老周闭上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堵在嗓子眼里那层虚妄的壳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建民,这趟你别来了。”老周的声音很哑,但字音咬得格外实,“那两万块钱,我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一瞬,随即是周建民有些发懵的声音:“啊?哥,前两天在饭馆里,你不是说……”
“前两天是我糊涂,死要面子。”老周打断了他,声音平缓下来,没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大哥腔调,反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白,“秀芬前天晚上胆囊发炎穿孔,急诊刚做完手术,人现在还在县中医院普外科病房里躺着。住院交了押金,家里卡上拢共就剩两万出头,这钱是留着保底救急的。楠楠在外头上学要开销,秀芬出院还得养着。哥是个看仓库的,一个月就挣那三千多块死工资,没那么大本事。你孩子彩礼的事,另想辙吧。”
走廊尽头安安静静,只听见听筒里周建民有些尴尬又错愕的喘息声。以往在老家亲戚面前,周建国向来是“在城里吃公家饭、腰杆子硬的大哥”,几时这样把底裤翻开来给人看过。
周建民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嫂子病了啊那真不巧”、“哥你别急”,老周没多寒暄,只说等秀芬出院了回老家再聚,便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老周靠在冰凉的白瓷砖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竟然莫名其妙地轻了大半。原来承认自己没本事,承认家里缺钱,并没有天塌地陷,丢掉的不过是一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虚壳子。
推开病房门时,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进窗台。秀芬已经醒了,床头微微摇起了一点角度,她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清醒,正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老周没提刚才那通电话,只是默默把手里的热水壶重新换了一壶开水,又从床底下的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红富士苹果。医生查房时嘱咐过,排气之后可以进一点温软的流食或水果,但绝不能吃生冷坚硬的东西。
老周拉过折叠椅坐在床边,拿起水果刀,笨拙地削起皮来。
他平时极少做这种精细活,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削得坑坑洼洼,但他削得极慢、极认真。削完皮后,他用小刀把苹果切成半透明的极薄片,倒了一大搪瓷缸滚烫的开水,把那些薄薄的苹果片一片片贴在杯沿上,借着腾腾的热气烘着。
“建民那边,我推了。”老周低着头,眼睛盯着杯沿上冒着热气的苹果片,声音不大,闷闷的,“跟他说家里没钱,你病着,以后都不借了。”
秀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接话。
老周拿起一片被热气烘得温软半透的苹果,递到秀芬嘴边,见她没张嘴,老周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有些泛红。
“秀芬,昨晚……是我混账。”老周把头埋得很低,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苹果的汁水,“我就是怕。厂子里年轻娃子一个接一个进,我连电脑调货都弄不明白,眼瞅着要奔五十,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总觉得在外面要是再没点人情面子,自己就真成个窝囊废了……我光想着自己那张皮,把罪全压在你身上。我不知道你脚上有茧,不知道你肚子疼了那么些回……我这当丈夫的,不合格。”
几句干瘪甚至有些笨拙的软话,在二十年的沉默婚姻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沉重。
秀芬看着老周花白的鬓角,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微微发抖的大手,嘴唇抿得泛白。终于,她微微倾过身,张开干涩的嘴,把那片温热的苹果含进了口中。
苹果带着微甜的汁水化在舌尖,秀芬慢慢嚼着。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深陷的面颊滚进枕巾里,没有哭声,甚至连抽泣都没有,只有眼眶里一片潮红。
老周赶紧抬起衣袖,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湿痕,另一只手伸过去,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握住了秀芬那只微凉枯瘦的手。
秀芬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金黄的秋阳透过玻璃洒在两人的手背上,泛起一层暖洋洋的光泽。桌上的搪瓷缸里冒着白气,生活依旧琐碎而清贫,但那层隔了二十年的厚冰,终于在这一片温热的苹果香气里,无声地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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