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我徐汇那套老式公房之前。
老周帮我修过一回阳台推拉门。
又顺手把厨房水龙头滴水的毛病治好了。
那时候我们认识刚半年,是以前单位的工会大姐牵的线。
我们都在各自的老伴走后单了五六年,儿女也各自成家,平时各过各的日子。
老周六十五岁。
国企退休的技术员。
个子不高。
但背挺得直。
手指关节粗大。
拧起扳手来沉稳利落。
我六十二岁,做了一辈子财务,一头齐耳短发染得乌黑,爱干净,也怕冷清。
修门那天是个阴雨天,老周蹲在阳台地上,把滑轨里的陈年灰垢一点点刮出来,又滴了几滴缝纫机油。
推拉门重新变得顺滑无声时,我心里莫名一热。
我在厨房煎了几个荠菜肉丝春卷,又温了一小壶绍兴花雕。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林梅,你这房子朝南,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就是一个人住,空荡荡的。”
我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春卷,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年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人到晚年。
最怕的不是穷。
也不是病。
而是半夜醒来。
屋子里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那天晚上。
他走的时候。
站在玄关换鞋。
忽然回头看着我。
“要不,咱俩往一块儿凑凑?不领证,不办酒,省得两边儿女多心,就是搭个伙,互相照应。”
我犹豫了三天,问了女儿的意见。
女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妈,只要你开心,不牵扯财产,搭个伴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于是,挑了个秋高气爽的周末,老周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外加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搬进了我的两居室。
为了迎接他,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
我特意去淮海路的老牌百货公司。
挑了一双厚底的深蓝色灯芯绒棉拖鞋。
摆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我又把卧室里那口樟木大衣柜腾出最干燥的两格。
擦得一尘不染。
空出来放他的衬衫和羊毛衫。
卫生间的漱口杯换成了情侣款,一青一白,并排摆在镜子前。
老周搬进来那天,也带了他的家当:一把养了十几年的紫砂壶,两罐陈年普洱,几瓶泡着药材的跌打损伤酒,还有阳台上一盆他宝贝似的君子兰。
同居前,我们把账算得很清楚,这也是我做了一辈子财务的习惯。
“水电煤、物业费、宽带费,这些固定开销全算我的,房子是我的,这些本就该我出。”
老周摆摆手,接过话头。
“那买菜、买米油、日常吃喝算我的。咱俩都有退休金,谁也不占谁便宜,大件开销各自承担。”
说定的时候,两人都觉得通情达理,体面又大方。
头半个月,家里确实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拎着布袋子去两站路外的菜场。
回来时,手里总提着热腾腾的“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团和咸豆浆。
我睡到七点多起来,洗漱完毕就能坐下吃现成的早饭。
他还会把阳台那盆被我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修剪一番,浇上淘米水,没几天居然真的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
他坐在阳台藤椅上用紫砂壶喝茶。
我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甚至偷偷想过,晚年能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搭把手,真是修来的福气。
可日子一旦从“约会”变成“过日子”,中间那层客气的薄纱,很快就磨破了。
最先让我感到别扭的,是夜里关上灯后的那张床。
我睡的是一张一米八的席梦思,以前一个人睡,横着竖着都宽敞。
老周搬进来后,我们自然而然地在床中间留出了一掌宽的“三八线”。
年轻时候夫妻吵架,常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如今回过头想想,那哪是什么大度,说到底,是身体里还有那股子荷尔蒙撑着。
夜里熄了灯,一个拥抱、几句枕边温存,皮肤挨着皮肤,白天的委屈和别扭都能顺着体温化掉大半。
可到了六十五岁这个年纪,生理上的那点念想,早就像退了潮的海水,干干净净,一点涟漪都不剩。
老周晚上洗完澡,穿着宽大的纯棉睡衣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老年味和跌打膏药的樟脑气。
我们各自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没有了肉体上的亲密和欲望,人就失去了对另一个人本能的宽容。
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带着放大镜的审视。
第一天夜里,我就没睡好。
老周躺下不到五分钟。
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沉的闷响。
到了半夜。
直接变成了拉风箱似的轰鸣。
我推了他两下。
他含糊地应一声。
翻个身消停两分钟。
接着又响。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听着客厅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心里烦躁得想抓狂。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三点,我起夜去卫生间。
我年纪大了,夜里视力不好,习惯在走廊插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刚推开卧室门,身后就传来老周不满的嘟囔声。
“林梅,你这灯太亮了,晃得我眼睛疼,一宿没睡踏实。”
我站在门口。
扶着门框顿了一下。
小声回道。
“我怕黑,不开灯容易磕着膝盖。”
“那你进卫生间再开嘛,老亮着多费电,也晃人。”
我没再接话。
上完厕所回来。
默默把走廊的小夜灯拔了。
黑暗里,我摸索着爬上床,脚底冰凉,不小心碰到了老周的小腿。
老周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腿,啧了一声。
“哎哟,你这脚跟冰块似的!”
那一刻,我缩在被窝里,把脚紧紧蜷起来,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如果是年轻时的原配。
早就伸手把我的脚捂进怀里了;可眼下这个睡在身边的人。
我们只是搭伙。
谁也没有义务去暖热谁的冰冷。
夜里的隔阂还没消。
白天的生活习惯就像两块生锈的齿轮。
硬咬在一起。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做了一辈子账,家里物件讲究各归其位,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每天洗完澡。
我都会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橡胶刮水器。
把淋浴房玻璃门上的水渍刮得干干净净。
再弯腰把地漏上的几根头发丝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洗脸台面永远是干爽的,毛巾折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老周完全是另一种路子。
他在工厂待惯了,讲究的是“不拘小节”。
每次洗完澡,整个卫生间水汽弥漫,镜子糊得看不见人影。
他擦完身子,湿漉漉的毛巾随手往卫生间门口的实木椅子背上一搭就走。
才过了半个月,那把花梨木椅子的靠背就被水汽沤出了一圈黑印子。
我心疼得不行。
拿干抹布擦了又擦。
趁他看电视的时候。
尽量把语气放软。
“老周,以后洗完澡,毛巾挂在卫生间里的不锈钢架子上吧,搭在木椅子上容易把木头泡坏。”
老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随口应道。
“晓得了,下次注意。”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那条湿毛巾还是原封不动地搭在椅子背上。
不仅如此,洗脸池里还留着他刮胡子剩下的黑茬,牙膏盖子敞着口躺在台面上。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拿着抹布走进去边擦边念叨。
“这牙膏盖子不盖容易干,毛巾我昨天刚跟你说过……”
老周正坐在沙发上泡茶,闻言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也高了八度。
“林梅,不就是一块毛巾吗?干了不就好了?你天天拿着块抹布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我进个卫生间跟做贼似的,活得像在看守所!”
我手里的抹布僵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爱干净有错吗?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么收拾的。”
“行,你的房子,你规矩大,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他摆摆手,扭过头不再看我,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憋屈。
卫生间的别扭还没理顺,餐桌上的矛盾又接踵而至。
我前两年体检查出轻度脂肪肝,医生叮嘱要清淡饮食,少油少盐。
我晚饭习惯五点半准时开饭,一碗熬得稠稠的杂粮粥,一碟白灼芦笋,外加几片水煮鸡胸肉,吃完顺便下楼散半小时步。
老周是典型的上海“老克勒”胃口,一顿不见荤腥就觉得没吃饭。
他喜欢六点半才开饭。
菜里非得放足了冰糖、老抽和猪油。
烧得红亮亮的才肯动筷子。
同居第一周,我想着迁就他,系上围裙在厨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道上海人最爱吃的红烧肉。
油烟机开到最大,可那股浓油赤酱的腻味还是钻进了鼻子里。
我端着盘子上桌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肉都没吃下,光喝了半碗白米饭。
老周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肉是挺烂的,就是糖放少了点,没收住汁,不够味。”
我忙活了一头汗。
听见这话。
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折腾大荤了,还是按我的习惯做清淡菜,顶多给他多煎个荷包蛋。
结果到了饭点。
老周看着桌上绿油油的青菜和白水煮鸡肉。
扒拉了两口白米饭就放下筷子。
一声不吭地起身走到厨房。
从橱柜角落里摸出半瓶玫瑰腐乳。
拧开盖子。
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块配着白饭吃。
他吃得吧唧作响。
我坐在对面喝着杂粮粥。
觉得那粥苦得咽不下去。
吃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人。
哪怕面对面坐着。
也像隔着千山万水。
习惯上的摩擦还能忍,真正让这段关系变质的,是钱和子女的事。
我们从来没有为钱红过脸吵架,可那种细水长流的算计和提防,比大吵一架更耗人心神。
同居第一个月,老周买菜还算大方,隔三差五会买半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或者割一块崇明羊肉回来炖萝卜。
到了第二个月,我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
餐桌上的荤腥越来越少。
基围虾变成了两块钱一斤的白萝卜和土豆。
偶尔见点荤。
也是菜场下午收摊时打折的冰鲜带鱼。
炖出来一股腥气。
有天早上他买菜回来。
一边往冰箱里塞冬瓜。
一边跟我抱怨。
“现在这物价真是抢钱,一颗青菜卖到四块五,猪肉更是吃不起了。林梅,以后咱俩晚上少炒个菜吧,一荤一素够吃了,省得浪费。”
我看着冰箱里那几样寒酸的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比我还高几百块,买菜能花几个钱?
无非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他开始觉得天天往外掏买菜钱“划不来”了。
我没点破。
只是第二天自己去超市买了一盒牛排和一袋三文鱼。
回来默默放进冰箱。
老周看见了。
嘴上说着“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
晚上煎牛排的时候。
他倒是一块没少吃。
如果说买菜钱只是小算盘。
那子女的出现。
就是彻底照出彼此底色的镜子。
同居两个月出头的一个周六,我女儿小雯带着五岁的外孙女来看我。
小雯在金融公司上班,平日在外面跑惯了,人情世故很周全。
进门时,她左手提着两盒进口车厘子,右手拎着一个礼盒,笑着喊了一声。
“周叔叔好,听说您爱喝茶,我托朋友带了盒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
老周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接过礼盒连声说。
“哎哟,来就来嘛,还破费买这么贵的茶叶,太客气了!”
小雯在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陪我聊了会儿天。
又塞给我一个红包。
说是给外孙女买零嘴的钱。
其实我知道她是贴补我家用。
老周表面上热热闹闹地给孩子洗车厘子,还削了个苹果,等小雯母女俩一走,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住了。
他慢悠悠地坐回沙发上。
抓起一把炒花生剥着吃。
随口嘀咕了一句。
“这进口车厘子得七八十块钱一斤吧?现在年轻人花钱真没数,菜场门口那家水果店,一百块钱能买三斤顶好的烟台苹果了。”
我手里正叠着外孙女换下来的小外套。
听见这话。
手指猛地一僵。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车厘子是小雯自己花工资买的,没动咱俩买菜的钱,她孝敬我,我高兴。”
老周剥花生的手顿了顿,干笑两声。
“我这不是替她心疼钱嘛,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你看我儿子,从来不乱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膈应。
在他眼里,我女儿花钱买好东西是“败家”,仿佛占了他多大的便宜似的。
没过几天,他那个“会过日子”的儿子就打来了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老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神色有些不自然。
拿着手机走进次卧。
顺手把门带上了。
老房子的木门不隔音,我在客厅里隐约能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气里带着焦急。
“怎么又差两万?上个月不是刚给过你一万五吗……行了行了,我想办法,你别催。”
过了半个钟头。
老周推门出来。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坐在沙发上抽闷烟。
我知道他不抽烟,只有心里烦到极点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我想着毕竟搭伙一场,便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怎么了?儿子那边遇到难处了?”
老周叹了口气,接过茶杯。
“他那套新房装修,木工和定制柜子的尾款要结了,手头还差两万块钱周转。我那点退休金前阵子都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梅,我记得你上个月提过一嘴,说你有一张五万块的定期存单,是不是下个月就到期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们同居前说得清清楚楚,财产各自独立,谁也不沾谁的边。
这才两个多月,他为了填儿子的窟窿,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存单上。
我垂下眼皮,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哦,那张存单啊,上周刚转给我女儿存着了。她明年要给孩子换学区房,首付还差一大截,我这个当妈的,总得帮衬一把。”
老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干巴巴地笑了笑。
“是该帮衬,儿女的事都是大事。”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
听着身边男人翻来覆去叹气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
忽然把所有事情都想通透了。
六十多岁的两个人,就像两棵各自在土里长了大半辈子的老树。
我们的根须早就深深扎进了各自的泥土里,连着各自的儿女、各自的积蓄、各自的脾气和过往。
硬把两棵老树挖出来。
栽进同一个花盆里。
谁也给不了谁养分。
只会互相挤占空间。
最后把两边的根都憋烂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的,是同居整满三个月那天早上的一个小插曲。
那天夜里上海突然降温,刮了一宿的北风,早上起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我起床去厨房准备熬粥,刚拧开水龙头,就发现水槽里的水下不去,紧接着,一股黑乎乎、带着酸臭味的油腻脏水,顺着橱柜底下的下水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转眼间就漫了一地。
“老周!快来看看,厨房下水管堵了!”
我急得喊了一声。
老周穿着秋衣秋裤跑进厨房。
一看满地的脏水。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转身去阳台拿了工具包。
抽出一根长长的钢丝疏通器。
又系上我的围裙。
蹲在地上开始通管道。
那下水管堵得死死的,老周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捅,钢丝猛地一滑,管道里的黑泥和污水溅了他一裤腿,连脸上都沾了几滴。
我站在旁边。
手里攥着一卷厨房用纸和抹布。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又看着满地油腻腻的脏水。
心里那股积压了三个月的委屈和烦躁。
顺着嘴角就溢了出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吃完饭的剩菜汤,里面的油星子不能直接往水池里倒,天气一冷全凝在管子里了,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老周蹲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根沾满黑泥和头发丝的钢丝,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发火,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钢丝“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站起身,解开围裙随手往台面上一丢。
“行,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讲卫生,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透着一股彻底的疲惫。
“林梅,这三个月,我每天走路怕踩脏你的地板,洗澡怕弄湿你的椅子,吃饭怕呛着你的嗓子。这日子过得跟上刑似的,真没劲。”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我看着他满裤腿的脏水,又回头看了看客厅沙发上那块他嫌土气、我却用了十年的碎花沙发巾。
心头那股撑了三个月的劲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全散了。
我没有跟他争辩,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老周,你去洗个澡吧,裤子换下来我帮你洗。等下午太阳出来了,咱俩好好聊聊。”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照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老周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餐桌旁。
我泡了两杯清茶,坐在他对面。
“老周,你是个好人,勤快,心眼也不坏。”
我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也很稳,
“可咱俩年纪都大了,性子早就定型了,谁也改不了谁。年轻时候两口子能磨合,是因为有感情基础,也有那股子亲热劲儿撑着;咱俩半路凑在一起,没有那层底子,天天就剩下柴米油盐的磕碰,太累了。”
老周低着头。
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林梅。我这人糙惯了,你讲究精细,咱俩确实不合适。本来想着搭个伴图个热闹,结果反倒把两个人都憋屈坏了。”
没有撕破脸的难堪,也没有互相指责的怨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人,体体面面地给这段三个月的同居画上了句号。
当天下午,我就帮着他收拾行李。
我打开那口樟木大衣柜。
把他挂在里面的衬衫、羊毛衫一件件取下来。
按照我的习惯。
叠得方方正正。
放进他的行李箱里。
老周也没有闲着。
他拎着工具包走到阳台。
拿出螺丝刀。
把我那个有些松动的升降晾衣架仔细检查了一遍。
把几颗滑丝的螺丝全换成了新的。
拧得结结实实。
“这架子这回结实了,你以后晒被子放心用。”
他拍拍手上的灰。
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客气又疏离。
像极了我们刚认识那天的样子。
下午四点多,我送他下楼打车。
深秋的徐汇街头,风一吹,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帮着把两个大行李箱搬进了后备箱。
老周拉开车门。
一只脚刚迈进去。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
挥了挥手。
“林梅,那我走了,有空常联系,你一个人住,晚上起夜记得把走廊灯开着,别摔着。”
“晓得了,你路上慢点,回去好好歇歇。”
我笑着点点头。
目送着出租车汇入车流。
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我转过身。
沿着熟悉的木楼梯。
一步一步走回三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斜斜地照在客厅地板上,没有了响亮的呼噜声,没有了浓油赤酱的油烟味,也没有了搭在椅子背上的湿毛巾。
我走到玄关,弯下腰,把那双只穿了三个月的深蓝色灯芯绒棉拖鞋拿起来,用湿纸巾擦干净鞋底,装进袋子里,收进了鞋柜最底层。
然后,我走进厨房,淘了一小把大米,放进小砂锅里,添上清水,拧开火苗慢慢熬着。
趁着熬粥的工夫,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酱瓜,切成薄薄的片,滴了两滴香油。
二十分钟后,白米粥熬开了花,米油浮在上面,香甜软糯。
我盛了一碗,端到餐桌旁坐下,吹了吹热气,喝下第一口。
热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暖烘烘的。
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我慢慢嚼着脆生生的酱瓜,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人到晚年,身体没了渴求,精神又难以契合,与其在同居的鸡毛蒜皮里互相折磨,不如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清清静静、体体面面地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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