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逼我伺候坐月子的大姑姐,我满口答应,当天搬空房间回了娘家
楔子
大姑姐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婆婆早就放话:你姐婆婆在外地指望不上,月子就在咱家坐。我低头扒饭没接茬,心想当舅妈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可那天晚饭,婆婆筷子一搁,笑眯眯冲我开了口:“晓月啊,你那工作请一个月假,把明芳伺候好。”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他正往嘴里送第三块红烧肉,眼皮都没抬。我笑了,放下碗:“行,应该的。”话音一落,满桌人明显松了肩膀。没人知道,我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行李箱。
第一章 满口答应
晚饭的油烟还没散尽,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拨进周明远碗里,筷子头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像是敲了记开场锣。
“晓月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林晓月抬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青菜。婆婆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那是她每次要开口提要求时特有的表情。
“明芳预产期就这几天了,你也知道,她婆家在临省,亲家母身子骨又不好,指望不上。这月子啊,还得在咱家坐。”婆婆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最后落回晓月脸上,“你那工作,能不能请一个月假?把明芳伺候好了,妈记你这个情。”
满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正往嘴里塞第三块红烧肉,油亮的汤汁沾在嘴角,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公周建国端着酒杯抿了口白酒,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要说什么,被婆婆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晓月放下筷子,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清脆一声。
“行啊,应该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自然,眼睛亮亮的,“姐爱吃咸口还是淡口?我记得她怀头胎的时候爱喝鲫鱼汤,这回还是老口味?”
婆婆愣了愣,大概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笑瞬间真了三分:“咸口,咸口,你姐口味重。哎呀,还是晓月懂事——”她转向周明远,拍了下儿子的胳膊,“你看看你媳妇,多敞亮。”
周明远这才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那辛苦你了。”说完又低下头扒饭,像是这件事就此敲定,跟他没多大关系。
公公放下酒杯,看了眼晓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请假扣钱不?”
“扣就扣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抢在前头接了话茬,起身收碗,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晓月啊,明天我就把明芳那屋收拾出来,你把阳台那个折叠床搬过去,月子里的人不能睡软床……”
晓月跟着站起来收筷子,笑眯眯应着:“知道了妈,我明天一早先帮您把屋子腾利索。”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周明远洗了澡往床上一躺,手机刷得噼啪响。晓月没吭声,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先是她的羽绒服,然后是呢子大衣、毛衣、裙子,整整齐齐叠好码进行李箱。接着是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爽肤水、面霜、精华,一样样装进化妆包。最后她蹲下身,把床底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床八成新的蚕丝被和两对绣着鸳鸯的枕套,她妈去年秋天特意弹的新棉花,说是给她添的嫁妆。
周明远终于觉出不对劲了,手机往枕头上一扣:“你这一大晚上折腾什么呢?”
“给姐腾地方啊。”晓月把蚕丝被卷紧,往行李箱上捆带子,头也没抬,“姐坐月子不能挤,我这屋朝阳,宽敞。我回我妈那儿住,反正就隔两条街,早上过来做饭也方便。”
周明远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你……你回娘家住?怎么没跟我说?”
“我这不正跟你说呢嘛。”晓月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看着他,“你姐坐月子要清静,家里多我一个人进进出出她不自在。我白天过来做饭、帮忙擦洗,晚上回我妈那儿睡,两不耽误。”
周明远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那、那也不用搬空吧?拿两件换洗衣服不就行了?”
晓月没接这话,拉开抽屉,把自己那本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结婚时林母给的一对金镯子装进随身小包。她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周明远眼睁睁看着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拿了个大编织袋,开始装她陪嫁的四件套和枕头。
“晓月——”他终于下了床,光脚踩在瓷砖上,“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
“我闹什么脾气了?”晓月回头看他,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妈提的事我想过了,姐确实需要人照顾。我请假一个月,伺候月子,没问题。但我也得把自己安顿好,总不能白天伺候月子晚上睡沙发吧?万一夜里姐要加餐,我住这儿反而添乱。”
周明远张了张嘴:“那……那你明天就走?”
“明天一早。”晓月把编织袋口扎紧,搁在行李箱旁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你姐估计就这两天发动,我不能等出事了再挪窝。对了,你明早帮我把阳台那折叠床搬姐屋里去,妈说了,月子里不能睡软床。”
周明远杵在那儿,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他想说点什么拦一拦,可晓月脸上始终带着笑,说话慢条斯理,一句顶一句都占着理。他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老高,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戏,显然觉得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他要这会儿出去说“晓月搬走了”,他妈准得说他大惊小怪。
“那……你住几天?”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晓月把化妆包最后塞进行李箱侧兜,拉好拉链,拎起包往门口一放:“看情况呗。姐出月子之前我肯定天天来,等姐能自己下地了再说。”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放心,我答应的事肯定做到。妈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回娘家拿几件厚衣服,顺便住两天,免得家里人多姐休息不好。”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说不回来,也没说啥时候回来,听着还处处替大姑姐着想。周明远嘴笨,绕了两圈没绕明白,最后只闷闷“哦”了一声,又钻回被窝里。
晓月关灯前看了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房间。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只剩周明远的剃须刀和一瓶大宝,床上两床被子,她那床已经卷进行李袋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光秃秃的梳妆台面上。
她摸黑给林母发了条消息:妈,明早八点我到家,给我留门。
手机亮了一下,回得飞快:出什么事了?
没事,回家住两天。明天当面说。
那头停了一会儿,又跳出来一行:行,妈给你铺床。
晓月把手机塞进兜里,拉开门出去倒水喝。客厅里婆婆还在看电视,见她出来,笑呵呵招手:“晓月啊,明天去买两只老母鸡,明芳爱喝鸡汤,你炖的时候多放两片姜……”
“知道了妈,我记着呢。”晓月端着水杯笑,仰头喝了两口,目光扫过沙发上歪着打瞌睡的公公,还有茶几上摊着的婴儿小衣服——婆婆下午刚洗的,粉粉嫩嫩晾了一排。
她回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周明远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手机还亮着,停留在工作群的页面。她走过去把他手机锁了屏,轻轻搁到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黄澄澄的,照得楼下那辆小面包车轮廓分明。她下午就给闺蜜发了消息,让人家明早来帮忙拉东西。闺蜜回了一串问号,又补一句:你真要搬?
真搬。晓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想,答应了伺候月子,可没答应把自己搭进去当抹布。有些话不用吵出来,行李箱往门口一摆,比什么道理都响。
至于周明远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她不着急。日子长着呢,有些账得慢慢算。
第二章 搬空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晓月就起了。洗漱完把行李箱和大编织袋挪到门口,又折回房间扫了一眼,确认没落下什么,这才拉开房门。客厅里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门口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
“爸,我回娘家住一阵子。”晓月声音不高,笑模笑样的,“姐这两天该生了,家里人多进进出出她休息不好。我白天过来做饭帮忙,晚上回去睡,两不耽误。”
周父端着茶杯没动,嘴唇嚅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堆行李,叹了口气:“你妈知道不?”
“昨晚跟明远说了,妈那边我待会儿讲。”晓月刚说完,主卧门开了,婆婆披着外套出来,一眼瞅见门口行李箱,脸上的睡意还没退干净就换成了疑惑。
“这大包小包的,要出门?”
“妈,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晓月语气轻快,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便宜了两毛,“姐坐月子得清静,我白天来做饭、搭把手,晚上回娘家睡,省得夜里进进出出吵着姐和孩子。”
婆婆的表情从疑惑转成错愕,嘴张了张,快步走过来扒着行李箱看了一眼——衣服、鞋子、瓶瓶罐罐,塞得满满当当。她又探头往晓月和明远那屋瞅了一眼,梳妆台空了,衣柜门半开着,整整齐齐只剩明远那几件衬衫外套挂着。
“这……这是闹哪出?”婆婆嗓门拔高了,“谁让你搬了?我昨晚是说明芳需要人照顾,可没说要赶你走啊!”
“妈您别多想,没人赶我。”晓月弯腰把编织袋的口子又紧了紧,“是我自己琢磨着不合适。姐月子里要休养,宝宝夜里还要喂奶,人多了确实添乱。我回娘家住,离得也不远,早上我八点前准到,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婆婆伸手一把按住行李箱拉杆:“那你也不用把东西全搬空啊!拿两件换洗的不得了?这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就是因为怕人看着不像话,我才趁早上没人的时候搬。”晓月还是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妈,车在楼下等着呢,人家上班顺路帮我拉一趟,不能耽误人家。”
婆婆还要拦,周父在沙发那头清了清嗓子:“行了,孩子安排好了就让她去。明芳那边确实要清静,晓月天天过来帮忙就是了。”
婆婆回头瞪了周父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晓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压着嗓子说:“晓月,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昨晚上明远说什么了?还是你对我有意见?”
“真没有。”晓月把行李箱拉杆抽出来,“妈,我答应的事肯定做到。姐月子里的饭我包了,该炖什么汤、该忌什么口,我都记了本子,您放心。我就一个要求,晚上让我睡个踏实觉,白天才有精神好好干活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婆婆张着嘴半天找不着反驳的词儿,手还搭在行李箱上,架势上想拦,可理上站不住脚。
周明远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头发翘着,脚上还趿着拖鞋,一看就是把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他一把抓住晓月胳膊:“我帮你搬,你等等我换个衣服。”
“你可别。”晓月轻轻把他手拨开,“你上班要迟到了,我自己能行。东西都捆好了,师傅在楼下搭把手就成。”
周明远急了:“那你晚上真要住娘家?”
“嗯,跟我妈说好了。”
“那我呢?”
晓月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声音不高不低:“你该上班上班,该回来回来,这是你家,又没谁赶你走。”说完拉开门,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骨碌碌一串响。
周明远追出去,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婆婆站在门口想跟出来,被周父拽了一把:“让年轻人自己说去。”
楼下停着辆银灰色小面包,后盖已经掀开了。晓月闺蜜小陶倚着车门刷手机,见人下来赶紧迎上去:“嚯,真不少,你这是把家搬空了?”
“差不多吧。”晓月和她一人抬一头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周明远追到车跟前,伸手要接编织袋,晓月没让。
“你回去吃饭,上班别迟到。”
周明远站在车旁,嘴唇抿得紧紧的。晨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出来一宿没睡踏实,眼底发青。他闷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昨晚……我没吭声,你是不是生气了?”
晓月把编织袋最后一角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陶识趣地钻进驾驶座,把车门拉上了。
“明远,”晓月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火气,“昨晚饭桌上你妈提那事的时候,你低头扒饭,一个字没说。你姐拿眼睛瞟我,你也没接话。我当你默认了。”
“我没默认,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好开口?”晓月替他接上,“行,我替你开这个口。我答应伺候月子,我搬出去腾地方,你妈你姐都挑不出我的错。但明远,你得想明白一件事——我姓林,不姓周。我嫁给你,是跟你搭伙过日子,不是卖给你家当使唤丫头。”
周明远被这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举在半空,想拉她又不敢。
晓月拉开车门,上去了又摇下窗户:“厨房冰箱第二层我买了老母鸡和猪蹄,你中午要是回来,帮妈把鸡焯一下水放砂锅里。我十点过来炖汤。”说完车窗摇上去,小面包突突突发动了,一拐弯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周明远站在原地,拖鞋底沾了一层灰。他仰头看了看五楼自家窗户,他妈扒着窗台往下瞅,瞅见他看上来,嗖地缩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晓月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去接你。
那头秒回:看情况,你把家里那摊事捋顺了再说。
周明远捏着手机站了两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妈昨晚拍着桌子说“明芳可怜”,一会儿是晓月今早说的“我姓林不姓周”。他翻到通讯录里姐姐的号码,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半天,到底没按下去。
楼上传来他妈喊他的声音,拖长了调:“明远——你姐打电话说肚子有点疼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撒腿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给晓月补了一条:姐好像发动了,我有点慌。
晓月回得很快:慌什么,头胎去医院待产包在妈衣柜最上头,你拿上赶紧去。我直接去菜市场买只新鲜的,医院那边要送饭你再吭声。
周明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俩字:谢谢。
晓月没再回。
楼上他妈又喊了一嗓子,他拔腿往上跑,钥匙还没掏出来他妈就把门拉开了,一边手忙脚乱穿外套一边数落:“你说你媳妇这时候回娘家添什么乱——你姐都这样了她倒走了——”
“妈。”周明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姐去哪儿生?待产包您收拾好了没?医院联系了没?”
婆婆被他问得一愣,手上一顿:“待产包……我这就去拿,医院你爸在打电话问床位……”
“那您赶紧的,我开车,二十分钟能到。”周明远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空地——昨晚还堆着晓月的行李箱,现在啥也没有了,就剩地砖上一道浅浅的轮子印。他顿了顿,摸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姐去医院待产了,晓月说她炖好汤直接送过去。妈,待产包您别操心了,我来拿。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晓月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三个握拳的表情。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嘴里嘟囔:“这还差不多……”到底没再提让晓月回来的话。
第三章 娘家的门
银灰色小面包拐进老小区巷子的时候,晓月远远就看见自家阳台上晾着一排白萝卜条,她妈准是又赶早市买了秋萝卜晒咸菜。车停稳当,小陶帮她把两个大编织袋卸下来,晓月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喊了一嗓子:“妈——”
林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闺女拖着三个箱子两个编织袋站在玄关,围裙都没解就迎上来:“这是干啥?跟明远吵架了?”
“没吵。”晓月把编织袋往墙根一靠,弯腰换拖鞋,“您先帮我把箱子拽进来,楼道里搁着挡道。”
林母搭了把手,把东西弄进客厅,围着箱子转了一圈,越看越不对劲:“陪嫁的首饰盒、你的厚被子、连洗脸盆都端回来了——晓月,你跟妈说实话。”
晓月往沙发上一坐,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了两口,把昨晚饭桌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婆婆让她请假一个月伺候大姑姐月子、周明远低头扒饭不吭声的时候,林母手里的擀面杖往桌上一磕,面案上的干面粉扑了一屋子。
“这周家也太会算计了!你嫁过去是过日子,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她们家当保姆!我这就给你婆婆打电话——”
“妈。”晓月一把按住她妈摸手机的手,“您先别打。”
“不打?我闺女受这么大委屈还不让我问问?晓月你让开,我倒要听听周家这是什么规矩——”
“妈。”晓月声音不高,但按手机的手没松,“您打了这通电话,性质就变了。您一通骂,我婆婆准回一句‘亲家母你别急嘛,我们就是商量’,然后回头全怪我不懂事把娘家搬出来压人。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林母手停住了,胸口还一起一伏的:“那你就这么受着?”
“我没受着。”晓月把箱子拉过来打开,一样样往外掏,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您看,我把东西全搬回来了。我当着一家人面答应的好好的,伺候月子是吧,行,我答应。答应完了我回家住。妈,这就叫您占理我占理,谁也挑不出我的错。”
林母愣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沙发上。厨房里烧的水壶呜呜响起来,林父趿拉着拖鞋从书房出来,先去关了煤气,又拎着茶壶走过来给老伴儿和闺女各倒一杯。
“楼下那辆面包车闹哄哄的,我就知道丫头回来了。”林父把茶往晓月面前推了推,“你妈刚才那话我听见了。晓月,爸问你——你搬回来,是赌气还是真有打算?”
“爸,我不赌气。”晓月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指头摩挲着杯沿,“我在周家这一个晚上想得很清楚。我要是吵一架摔门走了,是痛快,明天呢?后天呢?我婆婆下回还得开口。我得让她知道一件事——我林晓月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是她喊一声我就得应的本分。这回我把话咽回去了,人搬出去了,她挑不出我一个字不敬,可她也别想再支使我。”
林父听了半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冲老伴儿点了点头:“闺女比你沉得住气。”
“我这不是心疼她么。”林母眼圈有点红,伸手把晓月拉到身边,上下端详,“在那边累着没?早饭吃了没?”
“吃了,出门前明远他爸煮的鸡蛋,我揣了两个。”晓月从兜里掏出两个白煮蛋放桌上,“您二老还没吃吧?趁热。”
林父把鸡蛋剥了一个递给老伴儿,自己又剥了一个,掰一半塞晓月手里:“住吧,住多久都行。可有一条,夫妻问题不能往后拖。你跟明远是两口子,这事他当缩头乌龟你也不能由着他缩。冷上一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伤根本。”
“我知道。”晓月咬了口鸡蛋,声音含糊但干脆,“我等他来找我。他要是连来找我的主意都拿不定,那我住娘家就住长点,正好想清楚。”
林母张了张嘴,被林父一个眼神按住了,只好把话咽回去,起身去厨房:“那中午给你包饺子,萝卜馅的。”
那天下午晓月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周明远发来的。头两条是“到了吗”“妈没骂你吧”,晓月回了个“到了,没骂”。后面隔了一个钟头又来一条:“家里感觉空了一大块,厨房砂锅还在灶上,我不知道火候。”晓月回:“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一个钟头,别掀盖。”再过半个钟头:“炖好了,姐没喝上,医院那边我爸送饭过去了,姐说阵痛刚开始,还早。”晓月回:“那你把汤盛出来晾着,明天我过去再热。”
到了晚上九点多,周明远终于发来一条长的:“晓月,你今天还回来不?”
晓月靠在床头,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窗外楼下有小孩拍皮球的声音,她妈在客厅跟爸念叨“明远这孩子做事不牢靠”,声音压得低,但门没关严,还是飘进来几句。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等你姐月子坐完,我再说回去的事。”
那边秒回一个“好”,紧跟着又来一条:“我明天去给你送换洗衣服?”
晓月没绷住笑了一下,回:“不用,我衣服都在箱子里。你要来就来吃饭,别空手。”
周明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回车:“行,明天我下班过去,妈说包饺子,我买点熟食?”
“随你。”
晓月把手机撂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脸朝墙。她清楚得很,周明远今晚这觉肯定睡不踏实。他打小听他妈的话听惯了,这回他妈跟他姐一唱一和,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晓月不打算替他拿这个主意。她搬空房间的举动已经把态度摆得清清楚楚——她不吵不闹,但她不伺候这事儿她得让周明远自己站出来说话。男人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那这日子往后过着也没个底。
客厅里林母到底没忍住,跟林父嘀咕:“你说咱闺女这招是不是有点过?万一明远真跟她生分了……”
林父把电视音量调小,慢悠悠地说:“你闺女比你明白。明远那孩子本质不差,就是从小被他妈管得太顺,缺个壳。这回晓月给他把壳敲开了,他要是能自己站直,这日子往后就顺了。要是站不直——”林父顿了顿,“那趁早也就别过了。”
林母叹了口气,顺手把阳台窗户拉上了。楼下周明远还站在车旁边没走,手机屏幕亮着,是家庭群里他妈发的:“明远,你姐这边没大事,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点回去歇着。晓月爱住娘家住两天,你随她去,甭理。”周明远盯着最后俩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打火,就在驾驶座上干坐着。车窗外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被他按灭。他想起晓月早上说的那句“我姓林不姓周”,忽然觉得这烟不抽也行,把烟塞回盒里,拧了车钥匙。
到家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先在单元门口站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给晓月发:明天我早点过去,帮你妈择菜。
没等回复,他自个儿先咧开嘴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五楼窗户黑着,他妈肯定去医院陪床了,他爸估计也去了。屋里就他一个,正好,他得把冰箱里晓月买的那只鸡拾掇出来,明天带过去——她说的,别空手。
第四章 第一顿月子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晓月拎着菜篮子准时出现在婆家厨房。篮子里是昨晚上她妈帮着备好的料:一只三黄鸡剁好了块,鲫鱼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米和红枣分装了两个保鲜袋,还有一小包通草,林母特意嘱咐“炖汤放这个下奶好,别放多,一小撮就够”。
周明芳还没起,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见晓月进门,眼皮抬了抬,嘴上说“来了啊”,身子没动。晓月也不计较,系上围裙先烧了壶水,把厨房窗户推开透气,回头问:“妈,姐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折腾到后半夜,小的闹,大的也闹。”婆婆语气里带着三分怨,三分累,“你姐这胎奶水不太行,昨儿那鲫鱼汤她喝了两口就撂了。”
晓月点点头,手上没停,淘米下锅先熬上粥,回头把鱼拎出来用厨房纸吸干水,两面各划三刀,热锅凉油下去煎。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踱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鱼汤得白,你姐嘴刁,见着清汤寡水就不肯动勺。”
“我煎透点,加开水大火滚,一会儿就白了。”晓月头也没回,锅铲翻了个面,鱼皮金黄不破。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说粥别太稠,明芳不爱吃厚粥。晓月应着,顺手把小米粥又兑了半碗水。婆婆找不着毛病,在厨房转了一圈,把灶台擦了两把,走了。
等粥和鱼汤都上了桌,周明芳才蓬着头从卧室出来,坐下先舀了一勺粥送嘴里,皱了下眉:“今儿这粥还行,比昨天强。”又舀了口鱼汤,咂了咂,没说话。晓月站在旁边把蒸好的蛋羹端过来,问:“姐,汤淡不淡?要加盐你说。”
周明芳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淡倒不淡,就是腥气没压住。你这姜片放了几片?”
“四片,下次我多搁两片,再滴两滴料酒。”
“料酒不行,喂奶呢。”周明芳把勺子一搁。
“那我换成葱姜水,料酒不搁了。”
周明芳看她一眼,见晓月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掏出个小本子真把“葱姜水替代料酒”记上了,一时倒也没话接,低头接着喝粥。婆婆在旁边剥鸡蛋,剥了一半插嘴:“晓月你记这些干吗?一家人做饭还记账似的。”
“妈,姐口味精细,我怕忘,记下来下回不出错。”晓月合上本子,笑得坦荡,“月子里吃得不顺心,奶水也受影响,我这是偷懒的法子,省得天天问。”
婆婆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半,孩子哭了。周明芳放下碗去喂奶,晓月把碗筷收了洗了,又烧了壶热水兑温,端了盆进卧室。周明芳喂完奶把孩子搁下,晓月拧了热毛巾递过去:“姐,擦把身,换身干净衣裳,黏糊糊的不舒服。”
周明芳接过毛巾,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推辞。换下来的衣裳晓月接过去泡上,顺手把卧室窗户开了条缝透气,窗帘拉了一半挡风。婆婆在客厅听见里头动静,抹布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到底没进去挑刺。
十一点多,晓月把午饭的菜切好码在盘子里,排骨焯水下了砂锅,跟婆婆说:“妈,排骨炖上转小火,四十分钟关火就成。下午我不过来了,晚饭的菜都切配好了,您热一下就行。姐那边我中午再给她擦遍身,换身衣裳就走。”
婆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这来回跑,一上午也怪累的。”
“累倒不累,就是下午还得回趟公司,月中报表没做完。”晓月把围裙摘了叠好放抽屉里,“晚上明远要是过来吃饭,您让他带点水果,家里没橙子了。”
正说着周明远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橙子和一盒草莓。他看见晓月在厨房忙活,袖子一挽就往里走:“我来帮忙。”
“菜都备完了,你帮不上。”晓月把他往外推,“你去看看姐,她奶水不太顺,你当弟弟的不好问,回头你问问妈要不要请个通乳师。”
周明远站厨房门口,看晓月利利索索地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垃圾袋系好搁门口,全程没他插手的空当。他挠了挠后脑勺,跟到玄关:“那你下午真不来?”
“真不来。晚饭的料都齐了,妈热一下的事。”晓月换鞋,回头冲客厅喊了声,“妈,我走了啊,下午公司有事。”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要不你晚上住下?来回跑折腾。”
晓月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笑了笑:“妈,家里房间已经腾给姐了,我住娘家近,早上过来也方便,不添乱。您晚上要是起夜照顾孩子腾不开手,给我打电话,我早上早点过来。”
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摆了摆手:“那你路上慢点。”
晓月出了门,周明远跟出来:“我送你。”
“你留下帮妈看会儿孩子,姐刚换完衣裳,尿布还没洗。”晓月回头看他一眼,“明远,我答应了的事我会做到,但怎么做到的,我得自己定。你要是觉得我这样不合适,你直说。”
周明远赶紧摇头:“我没觉得不合适,就觉得你太累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就是帮不上。”晓月笑着说,语气不软不硬,“你姐的月子,主力得是妈和姐自己安排。我管做饭换洗,别的你少掺和,掺和多了姐反而不自在。”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晚上你要真闲得慌,把我那盆绿萝浇了,别老忘。”
周明远站在单元门口看她走远,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晓月每天早上过来,下午回她娘家,来回跑挺辛苦的,您别挑她毛病了,她做的比我姐婆婆做得好多了。
婆婆在屋里看着这条消息,半晌没回。周明芳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瞅了一眼她妈手机屏幕,把杯子搁桌上,低声说了句:“妈,弟媳今天擦身换衣裳手脚挺麻利,比月嫂差不到哪去。您别老挑她了。”
婆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我挑她什么了?我一句话没多说。”
周明芳没接话,端着水回屋了。婆婆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半天,到底起身把晓月泡在盆里的衣裳搓了晾上了。
第五章 汤里的刺
第五天早上,晓月提着菜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婆婆的妹妹,晓月叫二姨的,还有婆婆的两个老姐妹,一个姓赵一个姓孙,围着茶几嗑瓜子,瓜子皮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
“哟,晓月来了。”二姨先开的口,眼睛从晓月手里的塑料袋扫到脚上,“天天这么跑,够辛苦的。”
晓月换了拖鞋,把菜提进厨房:“不辛苦,二姨坐。”
婆婆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你二姨她们听说明芳坐月子,非要来看看。中午多做两个菜,冰箱里有条鲈鱼,你一块做了。”
“行。”晓月把围裙系上,洗了手就开始收拾鱼。
周明芳在卧室听见动静,抱着孩子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二姨凑过去看孩子,夸了两句白胖,转头问:“明芳,你这月子坐得舒坦吧?你弟媳伺候得怎么样?”
周明芳掂着孩子换了个姿势,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还行吧,就是汤做得不太行,昨天那个猪蹄汤油腻腻的,我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声音不大,但厨房门开着,一字不落飘进去。晓月正给鱼打花刀,手上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阿姨接话:“月子汤要下功夫的,得撇油、得慢炖,急不来。”
孙阿姨嗑着瓜子帮腔:“现在年轻人哪会伺候月子,能给你做熟就不错了。你婆婆那会儿伺候你姐坐月子,炖的汤那叫一个香,整条楼道都闻见。”
婆婆脸上挂不住了,往厨房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点:“晓月,昨天那猪蹄汤你没撇油?”
晓月把鱼搁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笑模笑样的:“妈,昨天那汤我撇了三遍油,炖了俩钟头,可能火候还是没到姐的口味。中午我把鲈鱼清蒸了,少油少盐,姐尝尝合不合适。”
周明芳在客厅哼了一声,没搭腔。
中午十一点半,菜陆续上桌。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来,晓月把鱼放周明芳面前:“姐,鱼是今早买的活鲈鱼,蒸之前用姜片和料酒腌了十分钟,你尝尝。”
周明芳拿筷子挑了一小块,搁嘴里抿了抿,没吭声。二姨夹了一筷子,咂咂嘴:“这鱼蒸得嫩,火候正好。”
赵阿姨也伸了筷子:“确实不错,没腥味,晓月手艺可以。”
周明芳把筷子一放:“二姨你们别夸了,她昨天那鲫鱼汤一股子土腥味,我喝了一口差点吐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婆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二姨嘴里的鱼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晓月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站起来:“姐说的是,昨天的鲫鱼汤确实没处理好,今早我重新买了两条,就在厨房盆里养着。我这就重新做一锅,四十分钟,不耽误你们吃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从水盆里捞出一条活鲫鱼,利索地刮鳞去内脏,冲干净血水,拿厨房纸吸干水分,热锅凉油,鱼下锅两面煎得金黄,热水一冲,汤瞬间白了,姜片葱段下去,转小火慢炖。切姜丝的时候手稳得很,一刀一刀,细得能穿针。
客厅里二姨小声说了句什么,晓月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四十分钟后她端着一锅奶白的鲫鱼汤出来,碗底搁了白胡椒和一点点盐,其余什么都没放。盛了一碗放周明芳面前:“姐,你尝尝这锅,要还有腥味我下午再去买。”
周明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行了,这个能喝。”
孙阿姨凑过来舀了半勺尝:“哎哟这汤鲜的,晓月你这手艺真没得挑。明芳你也别太挑了,你弟媳上班还天天来做饭,我们那会儿坐月子都是婆婆做,哪有弟媳伺候的。”
二姨也跟着打圆场:“就是,明芳你知足吧,你这弟媳打着灯笼找不着。”
周明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扒饭不说话了。婆婆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僵着,一顿饭吃完也没说几句话。
下午晓月照例收拾完厨房,把晚饭的菜切好放进冰箱,擦干净灶台,解了围裙要走。婆婆跟到玄关,这回连“路上慢点”都没说,只嗯了一声。
晓月没往心里去,换了鞋出门,在楼道口碰见周明远正好回来。他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看就是从单位溜出来的:“二姨她们走了?”
“刚走。”晓月侧身让开路,“你下午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周明远把点心递给她,“给你买的,你拿回娘家吃。”
晓月没接:“拿进去给姐和妈吃吧,我不缺嘴。”她往楼下走,周明远跟在后面。
“晓月,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周明远跟了两步,声音低下去,“我妈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当着亲戚面给她没脸。”
晓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他:“我怎么给她没脸了?”
“就……姐说汤的事,你当场重做了一锅,二姨她们都夸你,我妈觉得你故意在亲戚跟前显摆,显得她没把姐照顾好。”
晓月笑了一声,不冷不热:“明远,你姐喝汤嫌腥,我重做一锅,这叫显摆?我要真显摆,就该把昨天那碗猪蹄汤端出来让二姨尝尝,看我撇没撇油。”
周明远被噎了一下。
晓月继续说:“你姐当着三个亲戚说我做饭不用心,我没吵没闹,把汤重做了端到她跟前。换你来做,你怎么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晓月打断他,语气缓下来,“你妈觉得丢面子,我理解。可你替我想想,我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买菜,七点半到你妈这儿洗菜做饭,吃完收拾完还得赶去公司,下午下班回来再伺候一顿晚饭,你姐还想怎么着?”
周明远抿着嘴不说话。
“我不图谁夸我,但你妈不能倒打一耙。”晓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回去跟你妈说,我明天照样来,该做的我做。她要是有意见当面跟我讲,不用绕个弯子跟你说完你再找我,传话传不明白,回头又成我的错。”
她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明远,你是我丈夫。你妈有情绪跟你说,你听着就完了?你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讲?”
周明远脸涨红了,憋了半天:“我晚上跟我妈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天天来回跑不容易,让她少挑毛病。”
晓月看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行,这话你说出口,我就算你没白站这儿。”她往下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点心拿上去,别搁我这儿,我娘家伙食好着呢。”
当天晚上,周明远把点心搁桌上,周母正给明芳热牛奶,头也没回:“她走了?”
“走了。”
“哼,今天让我在亲戚跟前下不来台,我倒要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周明远在外地培训那半个月都没这么累过,他往沙发上一坐,揉着太阳穴开了口:“妈,晓月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买菜,七点半到咱家,做完饭收拾完还得赶去公司上班,下午回来接着做晚饭。她图什么?”
周母把牛奶杯往桌上一墩:“她伺候的是她大姑姐,又不是外人。”
“那姐的婆婆呢?姐有婆家,坐月子回娘家本来就少见,晓月搭把手是情分,您怎么当成本分了?”
周母愣住了。从结婚到现在,儿子从来没跟她顶过嘴,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姐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你还往外撵?”
“我没往外撵!”周明远也站起来,“我是说您别老觉得晓月做得不够,她够可以的了我跟你说实话,换了我我做不到天天这么跑。今天姐当着亲戚面甩脸子,晓月二话没说重做一锅汤,您还嫌她没给您留面子,您让她的面子往哪搁?”
周母嘴张了张,一下没接上话。周明芳从卧室探出头来,说了句“妈,你们小点声”,又把门关上了。
周父在阳台浇花,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拎着水壶进来,把壶搁在电视柜旁边,说了句:“明远说得在理,你自己琢磨琢磨。”说完又回阳台了。
周母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儿子的脸,又看看老伴的背影,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六章 亲戚的话
周末上午十点不到,周母就把客厅的茶几收拾了三遍,水果摆了两盘,瓜子花生装了一碟,连沙发靠垫都挨个拍松了。
“你二姨她们十点半到,你机灵点,该倒茶倒茶,该递水果递水果。”周母往厨房探头,对着正在剁肉馅的晓月交代。
晓月手上没停:“知道了妈,肉馅剁完就烧水。”
十点半,门铃响了。二姨打头,身后跟着三舅妈和表嫂,三个人提着牛奶和鸡蛋,一进门就热闹开了。
二姨嗓门最大,鞋还没换利索就喊上了:“明芳呢?我看看我大外甥女瘦了没。”
周明芳从卧室迎出来,怀里抱着老二,脸上笑盈盈的:“二姨,三舅妈,嫂子,快进来坐。”
几个人围着明芳坐下,二姨先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哎哟喂,长得真像他爸,明芳你有福气啊,儿女双全,月子还坐得这么舒坦。”
三舅妈嗑着瓜子接话:“可不是嘛,瞧这脸色红润的,比上回见还胖了点。明芳你这月子谁伺候的?养得这么好。”
明芳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弟妹伺候的,天天换着花样做。”
“哎哟,这可不容易。”二姨转头看厨房,“现在有几个弟媳妇肯这么下力气的?我那个弟媳妇,妯娌之间借个酱油都嫌麻烦。”
表嫂也跟着点头:“真难得。明芳你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会来事的媳妇。”
正说着,晓月端着一壶热茶出来,挨个给人倒上:“二姨喝茶,三舅妈喝茶,嫂子喝茶。”
二姨上下打量晓月,笑得挺热络:“晓月啊,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姐这月子坐得舒服,全靠你忙前忙后。”
晓月笑了笑:“应该的,姐的身子要紧。”
表嫂往屋里扫了一圈,忽然问了句:“哎,弟妹,你这天天来做饭,晚上住哪儿啊?我刚才看那屋像是没人住,柜子都空了一半。”
客厅里静了一拍。周母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眼珠子转了转,嘴张了张没出声。周明芳低头看孩子,像是没听见。
晓月提起茶壶又添了一轮水,语气平平常常:“家里就两间卧室,姐带着孩子住一间,我住这儿挤得慌。我娘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过去五分钟,晚上回去睡踏实,早上过来也方便。”
二姨“哦”了一声,点点头:“那倒也是,挤着都不舒服。”
三舅妈没多问,转头又聊起明芳婆家的事:“你婆婆那边也不来看看?孙子都满月了。”
明芳脸上僵了一下,没接话。周母赶紧打圆场:“她婆婆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等孩子大点再过去。”
表嫂“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可那表情明摆着不信。
几个人坐到快十二点,晓月把午饭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木耳炒山药、一盆鲫鱼豆腐汤,外加专门给明芳做的小米南瓜粥。二姨尝了一口排骨,直夸味好。
吃完午饭,亲戚们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周母和明芳把人送到门口,二姨拉着明芳的手叮嘱好好养着,又拍了拍晓月的胳膊:“闺女,你辛苦啊。”
门关上之后,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父从阳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烟。他平时话少,家里来客他基本是打个招呼就躲清净,今天却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母一边收拾桌上的果皮一边念叨:“累死我了,这一上午跟打仗似的。”
“你坐下。”周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就静了。
周母直起腰看他:“怎么了?”
周父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地说:“明芳坐月子回娘家,这事儿本来就不太合适。人家有婆婆有丈夫,轮不着娘家这边大包大揽。”
周母脸色变了:“你这话说的,明芳在婆家受了委屈,不回来去哪?”
“受了委屈回来住几天,我没说不让。”周父往沙发背上一靠,“可你让她把弟媳妇使唤得团团转,传出去像什么话?二姨今天问那一句,你答得上来吗?”
“我怎么答不上来?”
“弟媳妇伺候大姑姐坐月子,自己的屋子腾出来让大姑姐住。”周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让亲戚们怎么想?是明芳婆家没人了,还是咱老周家娶媳妇专为了伺候自家闺女?”
周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你胳膊肘往哪拐?那是你亲闺女!”
“我知道是我亲闺女。”周父声音没高,但沉得很,“可晓月也是别人家的亲闺女。人家爹妈把闺女养到这么大,嫁到咱家来,不是给明芳当保姆的。”
周母嘴硬:“我也没亏待她,好吃好喝供着,一声重话没说。”
“你刚才当着亲戚面支支吾吾那半天,就是不重的重话。”周父站起来,“你自己想,我不多说了。”
周母气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来:“那你说明芳怎么办?让她回婆家去?”
“我没说让她回去。”周父说,“月嫂的事你没听晓月提过?该请月嫂请月嫂,钱的事两家坐下来商量,该谁出谁出。你当妈的心疼闺女,总不能光指着儿媳妇一个人出力。”
周母没再吭声,进厨房把碗碟收得叮当响。
周明远一直在旁边坐着,从头到尾没插嘴。他从上午亲戚来就有些沉默,这会儿听完父亲的话,忽然站起来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拨了个电话。
“姐,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不大,“就现在,孩子让妈看着。”
明芳从卧室出来,抱着孩子一脸纳闷。周明远把阳台门拉上,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说话时打手势,说了好一会儿。
晓月在厨房收拾灶台,听见周母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叹了口气。
“你爸这人,话不多,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周母捏着一根芹菜没动,“我不是不知道晓月辛苦,可明芳那边……唉。”
晓月把抹布洗了挂好,转过身来:“妈,我理解。姐在婆家不痛快,回来住我一点意见没有。可您今天也看见了,亲戚们问起来,您自己都觉得不好答。那往后呢?孩子满月酒、百天,亲戚们要是再问,您还打算这么支吾过去?”
周母手里的芹菜梗“啪”一声掰断,没接话。
“我不图别的,就想把这事掰扯明白。”晓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姐需要照顾,咱就正经请人照顾,该我出的那份我不推。可硬按着我一个人扛,扛到最后大家都累,亲戚们还看笑话。”
周母把芹菜扔盆里,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阳台那边,周明远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晓月,你过来一下。”
晓月走过去,明芳站在阳台角落,眼睛有点红,看见晓月进来先低了头。
周明远搓了搓手,看看他姐又看看晓月:“姐刚才跟我说,她没想到那么多,光想着自己难了。我跟姐商量了,明天我就去打听月嫂,钱的事我出一半,剩下的再看。”
明芳闷声说了句:“我手里有点,能出点。”
周明远转头看晓月,语气不像之前那么闷了:“晓月,你看这样行不行?”
晓月靠着阳台门框,看了他好一会儿:“行。不过月嫂来之前这一两天,我还照常来。”
明芳抬起头:“弟妹,今天二姨问话,妈支吾那会儿,我其实想接话来着,没好意思。”
“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晓月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小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正沉,“你养好身体,别的都是小事。”
明芳眼眶又红了红,拿手背蹭了一下,低声说:“我记着。”
周父在客厅里听见阳台的动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厨房方向说了句:“晚上多烧个菜,我给明远倒杯酒。”
第七章 明远的加班
月嫂的事定下来后,家里表面上消停了几天。晓月照常每天上午过来,给明芳炖汤做饭,帮着搭把手看看孩子,下午收拾利索回娘家。明芳不再挑三拣四,有时候还主动问一句“弟妹今天累不累”。周母话也少了,虽然脸色还端着,可明摆着不再支使人。
唯独周明远不对劲。
连着三天,晓月晚上给他发消息问回不回来吃饭,他都说加班。第一天晓月没多想,技术员赶项目是常事。第二天她炖了锅排骨让明远回来顺路带过去,消息发出去半小时才回一句“今晚得晚,你们先吃”。第三天晚上快十点,晓月在娘家客厅看电视,林母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坐下,像是随口问:“明远这几天怎么没过来?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他加班。”晓月拿牙签戳了块苹果,自己也觉出不对味来。从前周明远加班再晚,也会发条语音过来,带点疲惫地抱怨两句,末了总说“你早点睡,别等我”。可这三天,统共就回了几条干巴巴的文字。
她翻出聊天记录往上划,发现最后一条语音还是五天前发的。
晓月把苹果咽下去,直接拨了个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才接起来。
“还在公司?”
“嗯,还有一点弄完。”背景里安安静静,连键盘声都没有。
“你办公室就剩你一个?”
那头顿了一下:“……项目组就我留下来收尾。”
晓月没戳穿,又说了两句闲话就挂了。她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打开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月,我没躲。”他声音里透着不自在。
“那你下来,我在你公司楼下。”
“现在?”
“对,现在。我打车过来的。”
周明远明显噎住了,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你到哪儿了?我这就下去。”
晓月其实还没出门,她是发完消息才起身穿外套。林母在身后问这么晚去哪儿,她回头笑了一下:“去跟明远说几句话,您先睡。”
等她二十分钟后真到周明远公司楼下,就见他站在大门口台阶上,外套都没穿,一张脸被秋风吹得有点发白。看见晓月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迎了两步又停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心虚的别扭。
“上车说。”晓月拉开车门坐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周明远乖乖钻进来,出租车里暖气一烘,他缩了缩脖子:“你真来了。”
“你以为我吓唬你?”晓月侧过身看着他,“三天,连个正经电话没有。周明远,你跟我玩什么鸵鸟呢?”
周明远低着头搓了把脸,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心里乱。”
“乱什么?”
“我妈那边,我姐这边,你这边……”他抬起头,眼睛里一圈淡淡的青,“我一张嘴,我妈就抹眼泪,说白养我了。我姐那边抱着孩子不吭声,我又觉得她可怜。可你那边,我也不好意思多说,你说的都对,我张不开嘴跟我妈顶。”
晓月没接话,听他说完。
“我就想着,加班晚点回去,碰不上面,不用听谁念叨,也不用选。”周明远自嘲地笑了一声,“挺怂的,是吧?”
“是挺怂的。”晓月没给他留面子,“可你选错了法子。你以为不吭声就两头不得罪?你不吭声,你妈当我好拿捏,你姐当我该伺候,你爸那天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你越躲,他们越觉得这事可以这么糊弄下去。”
周明远抿着嘴不吭声。
“我没让你选边。”晓月放缓了语气,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妈养你三十年,你姐跟你一母同胞,这些关系我从来没想让你割断。我只要你一句公道话,在你妈面前、在你姐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月嫂的事你办了,我承你的情,可事情办了不算完,你得让她们心里明白,往后不能再这么想问题。”
周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攥成拳头:“我说了……我妈就哭。”
“她哭你就退?”晓月看着他,“你爸那天在客厅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爸都明白的事,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明远,你姐在婆家受了委屈回来,咱该帮就帮,可帮法得对。你妈心疼闺女没有错,错在拿我去填这个坑。你夹在中间难受,我信。可你现在这样躲着,我比你更难受。”
周明远喉咙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明白了。”
“你还没明白。”晓月把车门推开,“你想清楚再说,我不逼你今晚就表态。但是有一条,你想不清楚,我就住娘家不回去。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迈出去一条腿,又回过头来:“我不急。你慢慢想。”
周明远跟着下车,站在出租车旁边,张嘴想叫她,到底没喊出来。晓月头也没回,上了另一辆车走了。后视镜里能看见周明远站在原地,外套也没穿,就那么杵在公司门口的冷风里,手垂在两侧,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小两口吵架了?”
晓月靠在后座上,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爽了不少:“没吵,给他留道题做。”
司机笑了一声:“姑娘,你这脾气可以,不吵不闹,还能让人家反省。”
晓月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上。她心里其实也不踏实,话说得干脆,可周明远到底能不能想通,她没底。但这话她刚才没露出来,露出来就白说了。
到家门口,林父居然还在客厅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说完了?”
“说完了。”
“明远什么反应?”
“站冷风里目送我走的。”
林父把报纸翻了一页,慢悠悠地说:“那还行,没扭头就回办公室接着躲。你这事办得对,该说的说明白,该留的余地也留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
晓月坐到父亲旁边,抢过他手里的报纸叠好:“爸,你说他几天能想通?”
“不好说。”林父摘下老花镜,“想得快的,明天就来了。想得慢的,三五天也有。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歇两天,别一天到晚惦记这事。你妈炖了银耳汤,在厨房温着,去喝一碗。”
晓月往厨房走,听见林父在后面补了一句:“甭管几天,他要是想不通,爸去跟他说。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
第八章 大姑姐的委屈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晓月拎着菜篮子进了婆家厨房。客厅里没人,电视没开,安安静静的。她先把排骨焯上水,又蹲下来择菠菜,手上忙着,耳朵就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是大姑姐周明芳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一阵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妈,我昨晚上给他们家打过去,他妈妈说身子骨不利索,来不了。我还没说两句呢,那边就说孩子醒了,先挂了。”
婆婆的声音低,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眼:“……别多想……月子里不能掉泪……”
“我怎么不多想?”周明芳的嗓门忽然拔了一点,“我生老大的时候他们说是闺女,行,下一个。这回又是闺女,**他妈妈**连句软乎话都没有。我还在医院躺着呢,人家在电话里说,明芳啊,你好好养着,家里忙,回头再来看你。回头,回头,孩子都满月了也没见回头。”
晓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把菠菜根掐掉扔进水池。卧室里周明芳接着往下说,声音越来越闷:“我跟他们过了那么多年,洗衣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到头来我生个孩子回娘家坐月子,我婆婆连来看一眼都不肯。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八道什么呢。”婆婆的声音有了点力气,“没用的不是你,是他们家不会做人。你回娘家坐月子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可我住在这儿,明远媳妇怎么想?”周明芳吸了吸鼻子,“我又不是没看出来,那天晚上妈你提让晓月伺候我,饭桌上谁都没吭声。明远低着头扒饭,晓月倒是答应了,可有谁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我坐在旁边,脸上跟火烧一样。我生孩子,凭什么叫人家请假来伺候我?”
晓月在外头听得真切,手里的菠菜在水里漂着,她也不动,就那么攥着菜叶子。她倒没想到大姑姐会说出这些话。
婆婆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去那边,你婆婆那态度,去了也是受气。晓月反正也在家住,帮衬一个月怎么了?我又没白使唤她。”
“妈——”周明芳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点急躁,“你怎么还不明白?晓月答应了,不代表这事就该这么办。她是明远媳妇,不是咱家雇的保姆。你这么安排,明远夹在中间怎么处?人家小两口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倒替他们想起来了。”婆婆嘟囔了一句,语气软了下去,“那你说妈怎么办?我这腰这些天也不争气,抱一会儿孩子就酸得直不起来。你爸又不会做饭,做出来你也不爱吃。”
“请个月嫂不就完了。”
“说得轻巧,一个月好几千呢,谁出?”
“我出。”周明芳说得干脆,“我婆家不管我,我自己的积蓄还有点,不够的部分……我回头跟明远商量。妈你甭张这个嘴了,晓月天天来做饭已经够意思了,你再提钱的事,我都没脸见她。”
晓月在厨房里把菠菜捞出来沥水,等那边彻底没了话头,才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姐,汤炖上了,一会儿就好。今天排骨炖烂糊点,你多喝两口。”
卧室门拉开了,周明芳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扎了个揪,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浮肿还没完全消。她看见晓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嘴唇动了动,有点不自在,把睡衣领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怕人看出刚才哭过。
“晓月……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排骨都下锅了。”晓月拧开水龙头冲手,语气平常,回头笑了笑,“姐你坐会儿,别站着,月子里站多了腰疼。”
周明芳没坐,站在厨房门口搓着睡衣带子,半天憋出一句:“你听见了?”
晓月把擦手的手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没否认也没解释:“我耳朵不聋。本来想装作没听见,可我这人嘴笨,不会装。”
周明芳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让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晓月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火候,又盖回去,“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姐你坐,我把火关小点,跟你说两句话。”
周明芳犹豫了一下,在餐桌边上坐了,手指头抠着桌角。
晓月把火调小,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姐,你要是问我烦不烦这事,我跟你说实话。”
周明芳抬起眼看她,嘴角抿着,像是做好了听难听话的准备。
“我烦的是没人问我一句愿不愿意。”晓月语气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那天晚上妈在饭桌上提出来,明远不吭声,你低着头,爸皱了下眉头也没说话。我当时要是说个不字,妈那张脸立马就得挂下来,回头还得说我不懂事。我要是应下来,往后一个月我白天上班还是请假?请假扣钱谁补?这些事没人问,就一个‘你去伺候’。”
周明芳张了张嘴,晓月抬手止住她:“姐,你先听我说完。我烦的不是你。你遭的那些罪,你婆家什么态度,我进厨房之前就听明白了。你是真难,我没经历过,可我看着也知道你心里憋屈。我烦的是家里办事这个路子——不商量,先定规矩,定了规矩再拿一家人说事,谁不同意谁就是不贤惠。这个路子我不认。”
周明芳低下头,手指头不抠桌角了,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所以你搬回娘家去了?”她声音低低地问。
“嗯。我答应来帮忙做饭,我做到了。但住在一块、二十四小时待命,那是另一码事。”晓月站起来,走回灶台前拿汤勺搅了搅锅,“姐,你月子里别琢磨这些烦心事。你婆家那里,回头让明远打个电话过去,该说的话得说,不能一声不吭地就过去了。你这边需要人照顾,月嫂的事我也跟明远提了,他说回头商量。”
周明芳抬起头:“月嫂的钱我自己出。”
“再说吧,先把身子养好。”晓月盛了一碗汤端到桌上,“先喝汤,今天这锅我煎过鱼没搁多少姜,你尝尝,淡了咸了你说话,我下顿调。”
周明芳接过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舀了一勺,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急着咽,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晓月,这话我搁心里好几天了……对不住。”
“汤好喝就行。”晓月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我一会儿把排骨盛出来,菜在锅里焖着,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我下午还得回我妈那边一趟,有点事。”
她拎起菜篮子往外走,走到客厅玄关,回头补了一句:“姐,往后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别听妈安排,也别让明远传话,传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你直接问我,我直接回你,能办的我办,办不了的我跟你商量。”
周明芳捧着汤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那肩膀明显松下去了。
晓月出了门,站在楼道里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姐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对。你今晚回来别躲了,跟你姐把月嫂的钱和婆家电话的事捋一捋,我在娘家等你信儿。
发完她收起手机,下楼的时候心想,这趟没白来。周明远那头要是还不开窍,那她真得多住几天娘家了。
第九章 月嫂的事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周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周明芳抱着孩子在屋里哄睡。明远换了鞋,先到姐姐房门口站了一下,见孩子刚睡着,把声音压低了:“姐,你出来一下,我说个事。”
周明芳把孩子放到床上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周母把电视声音调小,先开了口:“你姐这月子坐得差不多了,晓月那边怎么说?总不能天天这么跑,像什么样子。”
明远没接这话,看着明芳:“姐,月嫂的事我和晓月商量过了。你这情况,光靠自家人搭把手不够,得有人专业照顾。孩子夜里闹、你涨奶发烧那些事,妈年纪大了熬不住,晓月白天还得上班,我这个当弟弟的搭不上手。请个月嫂踏实。”
周母一听就皱眉:“请什么月嫂,家里又不是没人。你姐当年生老大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哪有那么娇气。”
“妈,那时候是那时候。”明远难得没顺着话往下退,“那时候姐在婆家,她婆婆还能搭手。这回呢?她婆家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靠咱们几个轮着来,姐这月子坐得不安生,咱们也跟着乱。”
周明芳在旁边低声说:“我问过,现在月嫂不便宜,一个月少说也得七八千。”
周母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搁:“七八千?抢钱呢!我伺候你姐一个月还伺候不了了?我身体是不如从前,可做个饭洗个衣服还成。晓月不天天来嘛,她年轻,多干点。”
明远皱起眉:“妈,晓月那份她没少干。这几天你看见没有,她上午来做饭,擦身换洗哪样落下?可她也得上班。你让她辞职专门伺候月子,没这个道理。”
“谁让她辞职了,我就是说——”
“妈。”明远打断她,“你那天饭桌上说的是‘请假一个月’。姐这月子要坐好几个月吗?她公司请假扣钱不说,岗位保不保得住都难讲。人家自己有一摊事,不能因为嫁进咱家就都得撂下。”
周母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周明芳抱着胳膊,看了弟弟一眼,倒像是头一回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
晓月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她下班后拎着一兜子红枣和两斤排骨过来,进门先去厨房把东西归置好,洗了手出来,在餐桌边上坐下,见客厅气氛不对,心里有了数。
周母见她进来,把话头捡起来:“晓月,明远说请月嫂,你怎么看?”
晓月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平平和和的:“妈,我赞成请。姐这情况我看了这些天,孩子吃奶不规律,姐休息不好,涨奶的时候疼得整宿睡不了。这些事我帮不上,我不是专业的,硬上手反倒容易出岔子。月嫂知道怎么揉、怎么喂、怎么给孩子做抚触,姐能少遭不少罪。”
“那钱呢?”周母问得直截了当。
“钱的事我琢磨过了。”晓月把两边的账摆开,“姐婆家那边,明远回头打电话,该说的话得说清楚。姐给他们家生了两个孩子,坐月子连个问候都没有,说不过去。但眼下不能指望他们,真等他们表态,姐这身子耗不起。所以这钱得咱们这边先垫上。”
周母一听垫钱,脸色缓了缓,又紧起来:“垫多少?”
“我问了中介,熟手月嫂二十六天,八千五,管产妇月子餐、孩子护理,夜里带睡。”晓月掰着手指头算,“姐自己出两千,剩下的姐弟俩分摊,我出一份,明远出一份。我算过了,六千五我们俩平摊,一人三千出头。这钱我拿得出,明远也能拿。”
周母愣了一下:“你出?”
“我出。”晓月点头,“姐是你闺女,也是明远的姐,我嫁过来就是一家人,出一份应该的。但有一样话我得说前头,我出钱可以,让我辞职专门伺候,不行。我那份工作不光是挣工资的事,公司刚给我调了岗,这时候撂挑子,往后回去就难了。妈你也替我想想,我要是没了工作,往后家里有个急用,光靠明远一个人扛,那日子才紧呢。”
周母嘴巴动了动,原先想好的那套“弟媳伺候月子天经地义”的说辞,让这几句软中带硬的话堵了回去,半天说了句:“你倒是算得清。”
“妈,不是我算得清,是这事本来就得算清楚。”晓月把语气放软了些,“我应下的事我肯定做到,这些天我哪天没来?可我得怎么个做法,也得让我说句话。请月嫂是让姐少受罪,我天天来搭把手是让姐心里踏实,两样不冲突。钱上我不少掏,力气上我也不少出,就是不能把工作搭进去。这话搁在明面上说清楚,比闷着头硬扛强。”
周明芳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头发随手挽了个髻,脸色比前几天强些。她在晓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说:“妈,我觉得行。请月嫂的钱我自己出两千,剩下的让明远和晓月分摊,我心里过得去。晓月这些天来回跑,我都看在眼里,不能再让人家把工作也搭上。这事就这么定吧。”
周母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再瞅瞅坐在那儿不急不躁的儿媳妇,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了收,起身往厨房走,撂下一句:“你们一个个都商量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明远刚要张嘴,晓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周明芳冲弟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追着说。明远憋回去,改口道:“妈,不是不跟你商量,是这事急,得赶紧定下来。月嫂后天就能上户,这两天还得收拾间屋子出来给月嫂住。”
周母在厨房里没好气地嚷:“住哪?家里就这几间房。”
“让月嫂跟姐和孩子住一屋,夜里搭把手方便。我这两天把我那屋收拾收拾,搬到客厅沙发床上睡。”明远说完看了晓月一眼,“你那边要是忙,就不用天天跑了,隔一天来一趟,帮着看看月嫂做得合不合姐的口味。”
晓月点头:“行,我隔天来。月嫂上户头两天我多跑两趟,盯着点,等姐适应了我再撤。”
周明芳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卸了副担子。她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红枣水出来递给晓月:“你喝口水,跑一天了。”
晓月接过碗,温热的,笑了笑。
周母在厨房里把锅盖弄得叮当响,过一会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往桌上一搁,没说软话,可那盘苹果摆的位置,离晓月最近。晓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的。周母在沙发这头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嘴上冒出一句:“那月嫂要是做得不好,你们可得管换。”
“管换。”晓月应得干脆,“合同上写了,三天之内不满意可以调换,我盯着呢。”
周母没再吭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明远趁热打铁,掏出手机当场给月嫂中介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上午来家里签合同。电话打完,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晓月脸上,声音不大,可说得清楚:“姐,这钱的事你和晓月都别管了,我先垫上,回头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周明芳摇头:“说好了平摊就平摊,你姐还没穷到那份上。”
晓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起身说:“行了,钱的事你们姐弟俩掰扯去。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过来盯着签合同。妈,晚上那顿排骨汤我炖上了,你看着点火,小火慢煨两个小时,姐睡前喝一碗,下奶。”
周母“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晓月拎起包要走,明远跟着送到门口,低声问:“今晚还回那边?”
“回。说好了隔天来,今天算加班。”晓月换好鞋,抬眼看他,“明远,你今天这话说得像个当弟弟、当丈夫的样子。往后遇着事就这么说,别闷着。”
明远点点头,伸手把她肩上挎包带子正了正:“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晓月出了楼道,晚风一吹,心里松快了些。请月嫂这事能推下来,一半是明远今天开了口,一半是明芳自己松了口。她摸出手机给林母发了条语音:“妈,排骨汤我搁婆家炖上了,今晚回去吃,给我留口饭就行。”
消息发完,她算了算日子,月嫂上户、合同签下来、明芳的婆家那边也得让明远正正经经打个电话过去。这些事一件一件来,急不得。可至少今天,她把“不能辞职伺候”这句话明明白白搁在桌面上了,婆婆没接上话,那就是听进去了。
第十章 婆婆的算盘
月嫂的事定下来第二天,晓月上午请了半天假赶到婆家。中介公司的人来得准时,合同条款一条条过,晓月看得仔细,连夜里加班费怎么算都问明白了。周明芳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孩子夜里醒两回正常吧”,中介说正常,她才放心签字。
签完合同送走中介,晓月把合同叠好递给周明芳收着,说姐这个你放你屋里,回头有啥争议拿出来对一对。周明芳接过去,忽然说了句:“晓月,这钱的事,回头我出一半,你别跟明远争。”
“一半说好了姐弟俩分摊,明远那份他自己出,我管我这份。”晓月边说边收拾茶几上的茶水杯,“你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是帮了大忙。”
周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晓月你等等走,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明芳看了母亲一眼,没吭声,抱着孩子回自己屋了。晓月把杯子放回厨房水池,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问:“妈啥事?”
周母把黄瓜往案板上一搁,拿围裙擦擦手,压着声音说:“月嫂一个月八千,我算了算,这钱让明远一个人出也吃力。你工资比明远高,你那份多出点,明远少出点,姐弟俩别弄得太较真。”
晓月没急着接话,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转过身靠着灶台,脸上还带着笑,可话问得清楚:“妈,我工资高是我加班加出来的,一个月有十天得晚上九点以后回家,周末有时候还得盯电脑。明远工资是不如我,可他加班少,家里的事他管得多。这事要是按收入比例摊,那以后家里的事是不是也得按收入比例分?”
周母脸沉下来,手里那块抹布在灶台上抹了两把又扔回去:“你这是跟我算细账呢?一家人说什么比例不比例的。”
“不算细账,就说个公道。”晓月仍是笑着的,声音不高不低,“妈你想想,姐这月子请月嫂,是替姐省心,也是替全家省事。姐弟俩平摊最公平,谁也别觉得亏。我该出那份一分不少,明远那份他自己担。要是明远手头紧,他跟我说,我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去,您别替他张这个嘴。”
周母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嘴角往下撇着:“我这不是替你姐省点?她婆家不管,娘家一个劲往里贴,贴得我心里没底。”
“姐自己的两千她出得利索,剩下的姐弟俩平分,明远一个月工资也够。”晓月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语气软下来,“妈,你要是手头宽裕,想给姐塞点私房钱,那是你当妈的心意,我不拦。但月嫂钱这账得算清,算清了以后谁也不亏欠谁,姐住着也踏实。”
周母没吭声,手里攥着那半截黄瓜,指头在黄瓜皮上抠了两下。过了半晌才说:“行,你们一个个都精,就我糊涂。我不管了,回头明远自己跟我说。”
晓月知道婆婆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也不戳破,只说:“明远晚上回来你跟他说,他那份他自己定。”
下午晓月从婆家出来直接去了公司,路上给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妈让我多出月嫂钱,我没应。晚上她跟你提,你自己拿主意。”
明远回得快:“我出我那份,不用你多掏。晚上我跟我妈说。”
到晚上九点多,晓月手机响了,明远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那头先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刚跟我妈把话说清楚了,我那份我自己出,不用你补。我妈嘀咕了几句,说我不跟她一条心,后来我爸从屋里出来说了句‘儿子的事让儿子定’,我妈就不说了。”
晓月靠在床头,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腰后:“你爸这话说得在理。”
“嗯,我爸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顶用。”明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月,今天这事我没跟我妈吵,我就把工资条摆那儿了,跟她说我每个月房贷还多少、家里开销多少、给姐掏这份钱紧不紧,算完她就不吭声了。”
晓月笑了:“可以啊周明远,学会摆事实讲道理了。”
“跟你学的。”明远在那头也笑了一声,“还有,我跟妈说了,你每天来回跑已经够辛苦了,月子餐的菜钱和跑腿费不让你掏,我和姐出。”
“菜钱我出得起,不用分那么清。”晓月说。
“我知道你出得起,可这事得有个规矩。”明远的话说得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以前家里的事没个章法,谁嗓门大听谁的,弄得你受累还落不着好。往后咱小家庭的事咱俩定,大家庭的事商量着来,谁也别替谁做主。”
晓月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明远遇到事就往她身后躲,让他去跟婆婆说个什么事,他能拖三天。今天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虽然迟了点,可到底来了。
“明远。”她叫他名字。
“嗯?”
“你今晚这话说得像个当家的。以后就这么办。”晓月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还有件事,明天你给姐的婆家打个电话,正经八百告诉他们明芳在娘家坐月子、请了月嫂,让他们知道娘家出了力、花了钱。话不用重,说清楚就行。”
“行,我明天上午打。”明远应得痛快,“打完我跟你说。”
挂了电话,晓月翻出林母下午发来的语音听了一遍,林母在那头说:“你爸今儿还念叨呢,说明远这孩子要是立得起来,你们那日子就有奔头。要是立不起来,你趁早回来住,家里有你屋。”晓月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笑着回了句:“妈,立起来了,今天刚立的。”
隔天中午,晓月照常去婆家。进门看见周母在客厅择菜,脸色比昨晚松快些,抬头说了句:“来了?冰箱里有剩的排骨汤,你自己热了喝。”晓月应了声好,进厨房热汤的工夫,周母跟进来,手里攥着把豆角,嘴上没头没尾冒出一句:“明远昨晚跟我说那些话,我想了一宿。你们小两口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就行,我往后少插嘴。”
晓月把汤倒进碗里,转过身认真看了婆婆一眼:“妈,你插嘴归插嘴,话好好说,我也好好听。咱俩别动不动就沉脸,行不行?”
周母把豆角往水池里一放,脸上那点不自在散了散:“行,好好说。”
明芳从屋里出来正听见这句,抱着孩子往沙发上一坐,冲晓月眨眨眼,嘴上却对她妈说:“妈,你早该这样。晓月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你好好说,她比谁都好说话。”
周母瞪了女儿一眼:“就你话多。”可那语气里,早没了火气。
第十一章 满月前夜
月嫂到岗那天,晓月特意请了半天假,领着人把婆家厨房、明芳房间、孩子的小床都交代了一遍。月嫂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盘,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干活利落,进门先洗了手,把明芳的月子餐单子列出来贴在冰箱上,几点加餐、几点喝汤、汤里搁什么料,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周母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挑不出毛病,嘴上还是找补了一句:“现在的月嫂比我们那时候讲究多了。”刘姐笑着接话:“阿姨您那时候是底子打得好,现在不过是把营养配比精细些。”周母爱听这话,脸色松下来,背着手去阳台浇花。
晓月把刘姐的工钱、菜钱、日常开销列了张单子,拍照发到家庭群里,写明她和明远各出一份,明芳自己出月嫂那份。明芳在群里回了个“行”,周母没吭声,隔了半个钟头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对着手机慢悠悠说:“菜钱我也搭一份吧,我天天在家吃。”晓月把语音放给明远听,两人对看一眼,明远说:“妈这是想通了。”晓月努努嘴:“先别高兴太早,看她能撑几天。”
月嫂来了之后,晓月不用每天泡在婆家,改成隔天去一趟,每次坐个把钟头,看看孩子、问问明芳恢复得怎么样,顺手帮刘姐搭把手剥个蒜择个菜,到点就走。头两回她走的时候周母还追到门口问:“这就走?不多待会儿?”晓月说公司还有事,下回再来。两回一过,周母也习惯了,不再留,只嘱咐一句“路上慢点”。
明芳那边倒是先有了变化。有天下午晓月过去,正赶上孩子闹觉,刘姐在厨房炖汤腾不开手,明芳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额头冒汗。晓月伸手接过孩子,让明芳坐下歇会儿,自己抱着拍了几分钟,孩子安稳了。明芳靠在床头看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抱孩子倒是有一手。”
“我表姐家俩孩子,我帮着带过。”晓月把孩子轻轻放进小床,掖了掖被角,“你得多躺着,腰落下毛病是自个儿受罪。”
明芳没接话,过了会儿说:“刘姐做的鲫鱼汤比你的淡,不过喝着也行。”晓月笑了一声:“刘姐是专业的,你听她的准没错。”明芳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那天晓月走的时候,明芳让刘姐装了一盒蒸好的枣泥山药糕给她带上,说是多了吃不完。晓月接了,回家跟明远说:“你姐会疼人了。”明远嚼着山药糕,含含糊糊地乐。
日子挨到明芳出月子前一天。晓月正在公司对报表,手机响起来,一看是明芳打来的。她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两秒,然后明芳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些:“晓月,明天满月酒,你坐主桌吧,挨着我坐。”
晓月把手里的笔放下,靠进椅背:“主桌留给妈坐,那是她该坐的位置。我坐旁边就行,端茶倒水也方便。”
明芳在那头又静了几秒,晓月听见她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闷:“你比我大气。这一个多月我挑你多少回刺,你一样样都给我办妥了,换我我可做不到。”
“姐,别这么说。”晓月把声音放软,“你头一回在娘家坐月子,心里不踏实,我知道。你冲我挑刺,其实是心里那口气没处撒。往后你要还想撒气,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听着就是,别闷着。”
明芳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叹了口气:“行了,越说越显得我小肚鸡肠。明天你早点来,帮我看看穿哪件衣裳合适,我这一月子胖了不少,啥都套不进去。”晓月应下来,挂了电话。
傍晚明远下班回来,晓月一边炒菜一边把明芳打电话的事说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剥着根葱,听着听着动作慢下来,最后把葱往台面上一搁:“我姐主动给你打电话?还说让你坐主桌?”
“嗯,我说主桌让妈坐。”
明远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表情像是不敢信:“我姐那人,打小就嘴硬,长这么大我都没听她跟我妈服过一回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月,谢谢你。这一个多月你在家里家外受的那些话,我都看在眼里。”
“少来这套。”晓月白他一眼,手上翻炒不停,“我受的那些话里头,有一半是你该挡没挡的。现在你明白了,以后该你出面的事别往后缩。”
“不缩了。”明远凑过来,从盘子里拈了块炒鸡蛋塞嘴里,烫得直吸气,“往后我妈那头的活我来挡,我姐那头的理你帮我说,咱俩分工。”
晓月被他烫嘴的样子逗乐了,拿锅铲虚晃一下:“出去出去,别在厨房添乱。”明远嘿嘿笑着退出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我上午给姐婆家打电话了,她婆婆接的,我说了明芳在娘家坐月子、请了月嫂,花销怎么分摊的也讲了。她婆婆说了句‘知道了,回头让明芳她男人打个电话过来’,听着不算热络,但总算有个回话。”
“有回话就行。”晓月把菜盛进盘子,“明天满月酒,你姐婆家来人不来人不打紧,关键是咱这边把场面撑起来,让你姐面子上过得去。”
明远接过盘子往饭桌端,嘴里说:“明天我早点去饭店,把座位牌摆好。我妈要是再说什么不中听的,我来接话。”
晓月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还有个事,明天散了席,你跟我回一趟娘家。我爸那天说想跟你下盘棋,你上回输给他一直没找补回来,他念叨好几回了。”
明远咧嘴一笑:“行,我明天让爸赢个痛快。”
两人正吃着饭,晓月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母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就一句话:“明儿满月酒,都穿精神点,别给明芳丢人。”下面跟了条明芳的回复:“妈,你儿媳妇给你买了件新外套,搁你衣柜里了,明天穿上。”
晓月抬头看明远:“你给你妈买外套了?”
明远摇头:“没有啊,我姐买的,挂我名下。”
晓月愣了下,随即笑了:“你姐这是给你做脸呢。”她低头在群里回了个“好”,把手机搁一边,端起碗扒了口饭,腮帮子鼓鼓地说,“明远,你家这摊子事,总算看见点亮了。”
第十二章 满月酒
满月酒定在周六十一点半,饭店离婆家两条街,是明芳自己挑的,说菜量大、包间敞亮,带孩子来的人多,乱点也不怕。
晓月九点半就到了。她原想着早点来帮着摆糖摆烟,进门一看,明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穿了件枣红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挽得利利索索,正对着手机镜头端详自己。见晓月进来,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快帮我看看,这衣裳行不行?腰身是不是勒得慌?”
晓月绕着她转了半圈,伸手把裙腰侧面一道褶子抻平:“行,显气色。腰那儿是有点紧,你吸气收一收就看不出来了。化妆了没有?”
“就抹了点粉。”明芳拿手背蹭了蹭脸颊,“一个月没出门,脸都浮肿,凑合吧。”
“你坐着我给你弄。”晓月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眉笔和口红,让明芳微微仰头,对着窗光给她描了描眉尾,又拿指腹把口红晕开。“行了,精神多了。姐,你今天这模样,谁见了都得说恢复得好。”
明芳从桌上拿起手机当镜子照了照,抿了抿嘴,忽然伸手在晓月小臂上拍了一下:“你这手艺比我强。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拾掇人。”
“我以前也没机会给你拾掇。”晓月笑着把东西收进包里,转去跟饭店服务员对菜单。正说着话,周母到了,一进门先奔明芳去,上下打量一遍,嘴里不住地夸,转头看见晓月站在桌边摆果盘,才补了句:“晓月来得早啊,门口迎宾的糖盒子你摆好了没有?”
“摆好了,每桌两盒,烟也分了。”晓月指了下门口。
周母嗯了一声,手还搭在明芳肩膀上,压低了声说:“你婆家那边到底来不来人?你男人说了没有?”
明芳脸色淡了些:“打了电话,说路上堵,能赶上开席。”
周母嘴一撇,到底没再说什么。晓月假装没听见,拎了壶热水往茶壶里续。
十一点刚过,亲戚陆续到了。大舅一家来得最早,大舅妈一进门就嚷:“明芳呢?哎哟这气色,红扑扑的,娘家月子坐得好啊!”后面跟着二姨、三姑,几个女眷围到明芳身边,问孩子、问奶水、问月嫂多少钱一个月。晓月从人缝里退出来,在靠门那桌找了个位子坐下,明远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她,走过来挨着坐。
“怎么样?”明远低声问。
“挺好,姐有人陪着说话。”晓月给他倒茶,“你妈今儿高兴,刚还夸了姐两句。”
明远端起茶抿一口,眼睛往主桌那边扫了一眼:“我姐那裙子是不是紧了点?”
“紧是紧,你别说出来。”
“我又不傻。”
话音没落,二姨扭过头来,嗓门不小:“哎,晓月,你这一个月伺候月子辛苦了吧?我听你妈说,你又上班又做饭,两头跑?”
晓月笑了笑,正要开口,明芳那头先接了话:“二姨,月子是月嫂伺候的,刘姐干活利索,夜里都是她起来。晓月是天天来帮忙,换个手让我喘口气。我那会儿挑三拣四,她一样样给我重做,换别人早撂挑子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二姨眨眨眼,看了看明芳又看了看晓月,哈哈笑起来:“这不还是弟媳伺候得好嘛!明芳你这话说的,又请月嫂又使唤弟媳,两头都不落空。”
明芳摇头:“不是使唤。我弟工作忙,我妈身体顶不住熬夜,晓月自己还有班要上。她能来是情分,月嫂那份钱是我跟我弟平摊的。二姨你别把话往歪处听。”
二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姑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姐弟弟媳处得好,你说那些没用的干啥。明芳,孩子呢?抱出来看看。”
周母这时从隔壁把孙子抱了过来,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个伸手要抱那个凑近去瞧,话题岔开了去。晓月低头给明远碗里夹了块酱牛肉,明远碰了碰她手肘,小声说:“我姐今儿真给你撑腰了。”
“我听见了。”晓月面上不显,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松了小半截。
明远又说:“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我爸了,他说一会儿他讲两句。”
“嗯,你爸讲话有分量。”
开席之后,周父果然站起来了,端着小酒杯,清了清嗓子。一桌人都静下来。周父说话慢,一句是一句:“明芳在娘家坐这个月子,里里外外忙活的人不少。我年纪大了,有些话不爱说,今天借这杯酒讲一句——一家人过日子,互相体谅是本分。明芳有福气,摊上个肯帮衬的弟媳;晓月也有度量,这一个月二话没有。往后谁家有难处,还照这么来,别计较谁多做一顿饭、少出一回力。来,干了。”
明远带头叫了声好,一桌人碰杯。晓月端起饮料抿了一口,抬眼正对上婆婆的目光——婆婆坐在明芳另一侧,手里攥着杯子,脸上浮着笑,嘴角扯了扯,到底没说出别的,只跟着举了举杯。
散席时已经快两点。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二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着晓月的手说:“晓月啊,明儿有空上二姨家吃饭,二姨给你炖排骨。”晓月笑着应了,二姨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明远在饭店门口送客,晓月回包间帮着收拾剩下的糖果。明芳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喂奶,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二姨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晓月把桌上的喜糖归拢到一块儿,“她说她的,你刚才那几句给我挡得够严实了。”
明芳低头看了眼怀里闭着眼吃奶的小闺女,嘴角浮了个笑:“我自己挑刺的时候不觉得,听别人挑你,怎么就觉得不顺耳呢。”
“那是你坐完月子了,脑子清亮了。”晓月把糖盒摞好,直起身来,“姐,我先走了,明远在外头等我。”
“走吧。”明芳摆了摆手,又在背后添了句,“那什么——过两天孩子打疫苗,你要有空陪我去一趟?”
“你打电话给我,我请个假。”晓月回头冲她笑了笑。
出了饭店,日头正暖。明远端着一盒没开封的喜糖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就把手一伸:“走,回家。”
晓月脚步停了停:“回哪个家?”
明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把糖盒往她手里一塞:“回咱们那个家。你别回娘家了,今晚回去住,我有话跟你说。”
“你还没想清楚。”晓月接过糖盒抱在怀里,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想清楚了。”明远急了,声音提起来又压低,“这一个月我天天看你在两个家之间跑,晚上一个人回娘家睡,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妈那头的毛病我认,我姐的事我也看明白了——我妈拿我姐的事往你身上压,我不该闷着头不出声。”
晓月看着他,不接话。
明远搓了搓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明天我就去看房,单位附近那片新盖的小两居,我问过了,租金能谈。咱搬出去单过,离两边老人都近,有事照应,平时各过各的。你不用再看我妈脸色,我也不用夹在中间当传声筒。”
晓月抱着糖盒往前走了一步,跟他隔着一级台阶,仰头看他:“你跟你爸妈提过没有?”
“还没。我先跟你说。你点了头,我回去就跟他们摊牌。”
晓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喜糖盒子,红纸封口上印着个胖娃娃。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热,嘴上还硬着:“那你明天看房叫上我,租金超过三千免谈。”
明远咧嘴乐了,伸手要接她怀里的糖盒:“成!明天我请半天假,中介约好了九点半。”
晓月没把糖盒给他,自己抱着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回头:“晚上回咱家吃饭,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你炒。”
“我炒我炒。”明远颠颠地跟上来,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爸散席时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他说,‘你媳妇是个明白人,你别当糊涂蛋。’”
晓月脚下一绊,低头忍着笑:“你爸比你明白多了。”
第十三章 看房
第二天早上九点,晓月把白菜炖粉条热了当早饭,明远吃了两大碗,抹着嘴说比饭店的席面实惠。两人出了小区门,中介小赵已经骑着电动车等在路口,见他们过来,老远就招手:“周哥,嫂子,那套房子钥匙我拿到了,房东特意交代,让你们随便看。”
小两居在明远单位后头那条街上,六层板楼的四楼,没电梯。晓月爬楼的时候,明远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四楼不算高,你平时上班坐一天,爬爬楼梯正好活动筋骨。”晓月扶着栏杆喘气:“你少给我找补,回头我天天爬四趟,看你还笑得出来。”
小赵开了门,侧身让到一边。屋里刚刷过白墙,一股淡淡的涂料味儿,客厅铺着浅色木纹地砖,靠墙放着一张旧餐桌,四把椅子倒有三把是好的,剩下一把缺了条后腿,歪在角落里。朝南两间房,大的那间带个窄阳台,小的那间刚够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在进门左手边,灶台倒是新换的,油烟机轰轰响了两声才稳住。
晓月把每间屋都走了一遍,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干干净净。她又踮脚看了看暖气片后头,也没积灰。小赵在旁边说:“嫂子放心,房东上个月刚做完保洁,门窗都擦过了。”
明远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还行。”晓月退到客厅中间,掰着指头数,“离你单位走路十分钟,离菜市场两站地,小区门口有公交直达我妈家,到咱妈那儿转一趟车。租金多少?”
小赵翻了翻手机:“房东报三千八,我帮着磨了磨,三千五,押一付三。”
明远刚要张嘴,晓月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自己接话:“三千二。你跟房东说,我们长租,至少签两年,房租半年付一次,不打折就再看别家。”
小赵一脸为难:“嫂子,这价砍得有点狠。”
“你跑一趟不容易,我们也不让你白忙。”晓月笑了笑,“你跟房东把话带到,行就行,不行我们也不耽误你接下一单。”
小赵蹲楼道里打了五分钟电话,回来时脸上带笑:“成了,三千二,半年付。房东说看你们小两口实在,家具就留着用,坏的那把椅子他回头找人修。”
晓月点头,转头看明远:“押金你出,房租平摊,水电燃气按人头算,你同意咱们就定。”
明远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跟我算这么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晓月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计算器,“一个月三千二,一人一千六,我工资够用。你要是手头紧,头三个月我先垫上,后面你补给我。”
“不用垫。”明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小赵一挥手,“定了,现在就签意向书,我转定金。”
小赵欢天喜地地掏合同。晓月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楼下是个小院,几棵老槐树刚冒新芽,树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晒太阳。她听着客厅里明远跟小赵核对合同条款的声音,鼻头有点酸,又觉得踏实。
签完意向书下楼,明远说去银行取钱交定金,让晓月先回家歇着。晓月没动地方,站在槐树底下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
明远把合同折好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胸口:“今晚。我爸那边我有把握,我妈——”他顿了顿,“她骂我我也得说,这一个月我算活明白了。我姐坐月子,该伺候她的是她婆家人,再不济还有月嫂。我妈倒好,张嘴就让你请假一个月,我还在饭桌上装哑巴。我要是再不出声,往后这个家就真没道理可讲了。”
“你妈要是一哭二闹呢?”
“我先跟我爸通个气,让他兜着。”明远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的事能糊弄过去就糊弄,两边哄着,谁也别得罪。这一个月我看你每天上午来晚上走,在咱家做饭、给我姐擦身、洗尿布,一句怨言没有,我妈还嫌你这嫌你那。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晓月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我也不是一点怨言没有,就是觉得当着你妈你姐的面吵没意思,吵赢了也是输。”
“所以你就搬空半个屋子回娘家?”
“我不搬你能着急吗?”晓月抬眼看他,眼里带了点笑意,“我要天天在婆家忍着,你到现在还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呢。”
明远摸了摸后脑勺,认栽:“是,你这一招狠。我那天回家看见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连你的护手霜都拿走了,我才真慌了。”
“慌就对了。”晓月往前走了一步,正色道,“明远,租房的事你想好了?搬出去容易,往后你妈再有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早想好了。”明远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备忘录,上面列着几行字,“每周末回去吃顿饭,我妈有个头疼脑热我该跑腿跑腿,该出钱出钱。但平时各过各的,我姐家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我妈要再往你身上派活儿,我来挡。”
晓月凑过去看了眼那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昨晚现琢磨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每月给爸妈一千养老钱”。她忍不住弯了嘴角:“你这一千块钱问过我没有?”
“我工资里出,不动你的。”
“你工资也是咱俩的。”晓月收了笑,“一千太多,八百,剩下的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明远把手机收起来,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行,听你的。走,取钱去,取了钱我领你吃碗面,吃完面你陪我回去跟我妈摊牌。”
“我不去。”晓月干脆利落地拒绝,“你跟你爸妈说事,我一个儿媳妇站旁边算怎么回事?你要是连这个场面都撑不下来,往后日子也别过了。”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犟过她,点了头:“那你在家等我电话。”
“我回娘家等。”晓月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签合同那天你得把房间收拾出来,我东西还在我妈那儿搁着呢,搬家那天自己拉回来,我不帮你搬。”
“行行行,我搬,我收拾。”明远冲她背影喊,“你晚上等我信儿啊!”
晓月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明远站在槐树底下看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摸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爸,晚上我有事跟您和妈说,您先有个数,我想搬出去住。
隔了两分钟,周父回了一行字:想好了就回来说,你妈那头我跟你一块儿说。
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好,抬脚往银行走。四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儿。他突然想起来,晓月嫁过来那天也是四月,她在婚车上攥着捧花,跟他说“往后咱好好过日子”。他当时光顾着乐,没细想“好好过”三个字到底什么意思。这一个月他算是琢磨明白了——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人多人少,在有没有人把你的好当回事。
他拐进银行大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十四章 摊牌
晚饭是婆婆做的打卤面,卤子咸了,周明远闷头扒了两碗,把碗一推,清了清嗓子。
“爸,妈,我跟晓月商量好了,打算搬出去住。”
婆婆手里筷子正夹着一瓣蒜,闻言啪地拍在桌上,蒜瓣骨碌碌滚到桌角:“搬出去?往哪儿搬?这房子住不下你了?”
“租房子。”明远没躲她眼神,“就这附近,离得不远。”
“凭什么呀?”婆婆嗓门一下提上去,扭头冲周父嚷,“老周你听听,你儿子翅膀硬了,嫌家里挤了!这婚房好好的,谁撵他了?他姐坐个月子,家里多俩人就嫌挤,往后我们老了躺床上,他是不是连门都不进了?”
周父搁下酒杯,没接话,只拿眼瞅儿子。明远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话说得慢:“妈,跟我姐没关系。这一个月我琢磨明白了,我跟晓月成了家,就得有个成家的样子。锅碗瓢盆搁一块儿,磕碰是难免的,搬出去两头都松快。”
“松快什么?你媳妇给你灌的迷魂汤吧!”婆婆眼圈一红,声儿带了颤,“我养你三十年,供你念书娶媳妇,到头来你搬出去单过,叫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说我这当妈的容不下儿媳妇,把我儿子赶出门了!”
明远心里揪了一下,嘴上没松:“妈,您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房子是晓月家出了大头,装修家电是我们俩工资填的,房产证上写着俩人的名儿,我们搬走,这屋您跟爸住着,宽敞。”
“我不住!”婆婆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吱呀一响,“空荡荡的我住什么劲儿?你姐回来坐个月子你都嫌,往后家里就剩我跟你爸,你们倒好,躲出去清净了!”
周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轻不重:“行了,坐下。”
婆婆不坐,眼泪倒下来了,抹着桌沿开始数落:“我这一辈子图什么呀?生儿育女,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临了临了,儿子要搬出去,连商量都算不上,就是通知我一声。明远你拍拍良心,你姐这月子谁伺候的?你媳妇天天来做饭洗涮,我亏待她没有?我说过她半个不字没有?”
明远听他妈妈越扯越远,接了一句:“妈,晓月天天来,是她答应的事她做到。可您当初是让她请假一个月伺候我姐,这话您认不认?”
婆婆一噎,脸上挂不住:“我那不是话赶话嘛!她要不乐意当时别答应啊,答应了又搬东西走人,给谁甩脸子呢?”
“她没甩脸子。”明远声音沉下来,“她第二天照常来做饭、擦身、洗尿布,一天没落。可妈,您想过没有,她凭什么呀?我姐有丈夫有婆婆,人家婆家不管,咱娘家该管,管也得有个管法。您让晓月顶上去,她顶了一个月,月嫂钱我们提出来平摊,您又嫌我们出得少……”
“我嫌少了吗?”婆婆瞪眼。
“您没明说,可您那意思我听明白了。”明远抬眼看着他妈妈,“您觉得晓月工资高,就该多出。妈,她工资高是加了多少班换来的您知道吗?上月她加了多少个晚上您数过没有?”
周父一直没言语,这会儿把烟掐了,开了口:“明远说的在理。”
婆婆猛地转头看老伴:“你倒向着他!”
“我不向着谁,我向着理。”周父把烟盒推到一边,“孩子成家了,就是另立门户。搬出去住怎么了?又不是搬到天边去。明远你打算搬哪儿?”
“就城东那片,离咱这儿骑车二十分钟,离晓月单位也近。先租一年,攒攒钱再看。”
“钱够不够?”
“押一付三,我跟晓月凑上了。往后每月给你们八百养老钱,雷打不动。”
周父点点头,冲婆婆说:“你听见了?孩子想得挺周全。你要闹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那就没意思了。”
婆婆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声儿小了,嘟囔着:“我就是舍不得……家里好不容易热闹起来,说走就走。你姐还在月子里呢,回头她问起来,我这脸往哪儿搁?”
明远给他妈妈递了张纸巾:“妈,姐那边我跟她说。每周末我跟晓月回来吃饭,您想我们了随时打电话,头疼脑热我该跑跑该出钱出钱,一样不少您的。可平时过日子,我跟晓月得自己学着过,不能啥事都指着您,也不能啥事都让您指着我们。”
婆婆擤了把鼻涕,斜他一眼:“你倒会说好听的。搬出去容易,往后你媳妇跟我不对付,你帮谁?”
“我帮理。”明远没犹豫,“谁有理帮谁。您是我妈,她是我媳妇,两边我都不和稀泥。这一个月我算看透了,糊弄来糊弄去,最后两头不是人。”
周父哼了一声,嘴角倒带了点笑模样:“这话像句人话。”
婆婆瞪了老伴一眼,到底没再拦,起身去厨房端了盘剩菜往桌上一搁,话还是硬邦邦的:“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
“这么快?”
“房子看好了,定金交了,拖着不住白交房租。”
婆婆拿抹布用力擦着桌角一块早就擦干净的地方,闷声说:“搬归搬,你姐满月酒得回来办。你爸说得对,别闹得不像话,亲戚跟前该圆的场我替你圆。”
明远站起身,走到他妈妈背后,伸手给她捏了捏肩:“妈,谢谢您。”
“少来这套。”婆婆肩膀一抖,到底没把他的手甩开,声音低下去,“冰箱里还有半只鸡,回头你带去,别一搬出去就吃外卖。晓月会做饭我知道,可上班累,你得多搭把手,别跟在家似的油瓶倒了都不扶。”
“知道了。”
周父站起来往客厅走,路过明远身边拍了拍他胳膊:“你媳妇那边,替我说一句,她这一个月做得地道。回头搬完家,我跟你妈过去认认门。”
明远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给晓月发消息:说通了,我爸拍的板。我妈掉了几滴眼泪,没闹。
晓月回得很快:那你呢?
明远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刚亮,有人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跟我妈说了,往后谁有理帮谁,不和稀泥。
隔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就俩字:还行。
明远盯着这俩字笑了,回她:什么叫还行?
晓月:意思是勉强及格,看你搬家表现。
他正打字,他妈妈在屋里喊:“明远!你过来看看这床被子要不要带走,棉花是新弹的!”
他应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阳台上晾着的那双晓月的拖鞋收了,拍了拍灰,搁进鞋柜最里头一层。
第十五章 搬家那天
搬家定在周六,头天晚上晓月把打包好的纸箱又清点了一遍,厨房用具一箱,衣物被褥四箱,书和杂物三箱,加上明远那台旧电脑,拢共八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客厅墙角。明远蹲在地上给箱子贴标签,写一张念一句:“这箱是锅碗,放厨房;这箱是被子,主卧;这箱——”他翻过来看了看,“怎么全是你的书?”
“我的书怎么了,搬家还不能带书?”
“能带能带,我就是觉着沉。”
“又没让你一个人搬,明天大军来帮忙。”
大军是明远的同事,说好了八点开车过来。晓月把最后一卷胶带扔进垃圾桶,直起腰看了看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沙发靠背上还搭着一条婆婆织的毛线毯,电视机柜底下塞着周父拿来的一箱土鸡蛋,墙角立着早就用不上的旧风扇。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再把零碎东西装一装,差不多了。”
周六早上七点半,晓月刚把洗漱用品塞进塑料袋,门铃响了。明远去开门,愣了一下。婆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早饭吃了没有?我熬了小米粥,煮了六个鸡蛋。”
“妈,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你们收拾你们的,我看看还缺啥。”婆婆不由分说进了门,保温桶往餐桌上一墩,眼睛就往纸箱上扫,“就这么点东西?被子带了几床?厚的薄的都拿了?锅碗瓢盆带全了没有,别搬过去头一顿饭就抓瞎。”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拆装锅具那箱的胶带,晓月赶紧拦住:“妈,都包好了,您别拆,拆了还得重封。”
“我看看又不弄乱。”婆婆手停在半空,到底缩了回去,嘴里嘟囔,“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数,我多嘴。”
大军八点准时到,几个人楼上楼下跑了四五趟,箱子全塞进面包车,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晓月最后扫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拎起自己的包准备锁门。回头看见婆婆还站在客厅当中,手摸着那张空了的电视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走了,一块儿过去看看。”晓月喊了一声。
婆婆回过神,把保温桶拎上:“我坐你们的车。”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墙壁是上一任租客刷的浅灰,客厅铺着旧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大军把箱子卸在门口就赶着去加班了,明远一趟一趟往楼上搬,晓月跟婆婆在后面拆箱归置。
婆婆一进门就把各个屋巡视了一圈,眉头拧着:“这厨房也太窄了,两个人都转不开身。卫生间连个窗户都没有,潮气怎么出?这客厅……客厅还行,就是沙发塌了一块,回头垫个硬板。这房租多少?”
“一千八。”明远扛着箱子上来,喘着气接话。
“一千八就租这么个地儿?咱家那片的房子租出去也得两千出头了,你们倒是会省。”婆婆嘴上嫌弃,手却停了,没再说,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这屋朝南,冬天暖和,还不错。”
明远把最后一个箱子撂下,抹了把汗:“大军说这房子算捡着了,房主急着出手,不然这个价租不着。”
婆婆没接话,拧开保温桶盖子,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招呼两个人:“先吃口东西,搬了一早上别饿出胃病来。”又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半只真空包装的烧鸡和一兜子西红柿,“吃完了再干。烧鸡是昨儿你爸去市场挑的,西红柿自家阳台上种的,没打药。”
晓月接过来,心里有点说不清什么滋味。她洗了手,把粥倒进三个碗里,鸡蛋剥了壳摆在小碟上,又切了半只烧鸡,招呼婆婆坐。折叠桌还没支稳,婆婆坐下去晃了一下,晓月赶紧扶住桌沿:“妈您坐这边,这边靠着墙稳当。”
婆婆挪了挪凳子,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四下又看了看:“这桌子也太小了,回头我让你们爸把那张三屉桌给你们送来,放客厅墙角,摆个碗筷方便。”
“不用,我们买个折叠的就行——”明远刚开口,被晓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他把后半截咽回去了,改口说,“也行,回头我回去拿。”
晓月吃完了粥,把碗收了,去卫生间拿抹布归置。柜子里面一层灰,她正擦着,听见婆婆在外头走动,从这屋到那屋,脚步声顿顿的。
一会儿婆婆探进头来:“晓月,柜子上面也得擦,搬家不光擦里面。”
“哎,知道了妈。”
又一会儿婆婆又喊:“那箱被子拆了没有?趁着太阳好赶紧晒上,放到下午就返潮了。”
“拆了,明远正往阳台上搬呢。”
婆婆这才消停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大约实在闲不住,卷了卷袖子进来,抓起一块干净抹布往柜子那面墙上一按,从顶到底擦起来。她擦得仔细,边边角角都蹭到,擦完一面柜板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晓月泡了杯茶递过去:“妈,您歇会儿,喝口水。这点活儿我跟明远干得完。”
婆婆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没喝,低着头看杯里的茶叶打转,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以前是妈想岔了,那阵子说话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声音不大,沉沉的,像是压在嗓子眼好一阵才吐出来。
晓月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堆锅铲,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站起来转头看她。婆婆没抬头,茶杯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眼睛盯着杯子。
“妈,”晓月把抹布搭在柜边,语气平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事过去了,咱们往后好好处就行。您跟爸常来吃饭,认认门,别老觉得我们搬出来就跟家里生分了。”
婆婆终于抬眼瞅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抬手把茶喝了半杯。
晓月又说:“明远老念叨您做的炸酱面,我调不出那个味,您回头得空教教我。”
“那有什么难的,”婆婆把杯子放下,声音总算松快了些,“关键在酱得小火慢熬,急不来。你要学,下回我当着你面做一遍。”说着话,手也没闲着,捞起抹布接着擦里头的隔板,这回劲儿没那么大了,动作也顺了。
明远抱着卷好的被子从阳台进来,正撞见这一幕。他妈妈弯腰擦着柜子底下,晓月在旁边递洗好的抹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炸酱面和西红柿的种法。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只觉得鼻子里头一阵一阵发酸,赶紧扭头假装看阳台上的晾衣架,抬手揉了一把脸。
婆婆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直起腰来:“站那儿干嘛?被子晒了没有?”
“晒了,两根竿全占满了。”
“那行,回头下雨记得收。”婆婆把手里的抹布洗了晾好,拍拍衣襟,“我跟你爸说了,中午他过来认认门,顺便把三屉桌拉来。楼下胡同窄,他骑三轮车,你一会儿下去接一把。”
明远应了一声,走到晓月身边,趁他妈转身去卫生间的工夫,凑到她耳边蚊子似的说了句:“谢谢你。”
晓月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低声说:“谢什么谢,干活去。”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把手上水珠一甩:“行了,我该回去了,你爸中午过来别让他找不着门。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放鞋柜上,“这是家里那把备用钥匙,你们拿着。周末回来吃饭方便,万一哪天忘带门钥匙了也有个着落。”
晓月看了看那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说:“妈,这不就是您上回说丢了的那把吗?”
婆婆脸一绷:“谁说我丢了,我就是搁哪儿找不着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抿着嘴推开门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比来时轻快不少。
明远送他妈下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塑料袋,一兜子苹果,一兜子挂面。他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瘫:“我妈这人,嘴上能跑马,心里其实……”
“我知道。”晓月截住他的话,弯腰拆下一个箱子的胶带,“过日子呗,不都这样。赶紧起来帮忙,爸一会儿就到了。”
明远从沙发上弹起来,经过晓月身边,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晓月拿手挡:“别闹,全是灰。”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刚擦净的柜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第十六章 回门饭
新家安顿下来是周四的事。周五晚上晓月给两边老人分别打了电话,请他们周六中午来家里吃顿便饭。林母在电话那头连声应着,问东问西,末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婆婆也去?”晓月说都请了。林母那头静了两秒,跟着痛快地说:“行,妈明天早点过去帮你拾掇。”
周六一早明远就去了菜市场,回来时拎着两条鲈鱼、一兜排骨、几样时蔬,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通红。晓月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归置,明远挤过来打下手,笨手笨脚地摘芹菜叶子,摘两根掉一根。
“你那一把芹菜能剩一半就不错。”晓月看不下去,把芹菜从他手里抽走,“去把桌子擦了,椅子摆好,客厅收拾利索。”
明远嘿嘿一笑,跟领了圣旨似的去了客厅。刚擦了两下桌子,门铃响了。林母提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里头是自己蒸的枣糕、腌的酱黄瓜,还有一兜子洗好的樱桃。
“妈,您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头一回上你们新家吃饭,不兴空手。”林母换了拖鞋往屋里走,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点着头,“这房子亮堂,比原来那个强不少,就是小了点。”
“够住了,两个人要多大。”晓月接过袋子往厨房走。
林母跟进去,卷了袖子就要上手,被晓月推出来:“您坐着,明远帮我打下手就行。”
“他打下手?那菜能好吃吗?”林母嘴上嫌弃,到底是笑着坐下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父打电话催他出门。
林父到的时候,周父周母也刚到楼下。明远下楼接,不多时一行三人上来。婆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先瞧了一眼客厅,沙发是新添的,不大,布面的,干净利落。她嗯了一声:“收拾得倒像那么回事。”
林母起身迎上去:“亲家母来了,快坐。这房子虽说小,拾掇得齐齐整整的。”
“是还行。”婆婆把牛奶搁在墙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位父亲倒没那么多讲究。林父一进门就盯着明远做了一半的菜,凑到厨房门口瞧了一眼,说这鱼收拾得干净,刀工还行。周父在客厅转了一圈,看见阳台角落里搁着一副旧象棋,眼睛就亮了,问明远跟谁下。明远说跟晓月偶尔摆两盘,周父摆摆手说那不成,回头咱爷俩正经杀两盘。林父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那也得算我一个,三局两胜轮着来。
四个老人在客厅坐定,起初还客气。林母问周母最近血压怎么样,婆婆说还那样,吃着药呢,又反过来问林母膝盖还疼不疼。说着说着话就聊到了头一回见面,那会儿明远跟晓月刚处对象,两家人约了顿火锅,火锅店里人声鼎沸,说话全靠喊。林母笑着说那回火锅底料太辣,回去闹了两天肚子。婆婆说可不是,那家店的锅底是有点重,后来再没去过。
“其实那家店后来换了老板,味道调淡了,上个月我路过还想着哪天再去尝尝。”林母说。
“是吗?那得空了咱们两家再去一回。”婆婆顺口就接上了,“这回让明远订座,别临了又得排队。”
晓月端着凉菜出来,正听见这句,和明远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只把菜往桌上放。
饭桌摆开,菜一道道端上来。明远把那条清蒸鲈鱼放正中间,笑着对两位父亲说:“爸,叔,尝尝我手艺,跟晓月学了好些日子。”
林父夹了一筷子,点头:“蒸得火候正好,鱼肉嫩。”
周父跟着尝了一口,嗯了一声,追加一句:“这浇汁调得不错,咸淡正好。”
婆婆那边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鱼,又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比上回在家做的强,上回那鱼蒸老了。”话是对明远说的,可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比方不太合适,端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
林母把话头接过来:“晓月在家不怎么下厨,她炒的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似的。到这边来倒长本事了。”
“她切得挺好的,”明远赶紧维护,“土豆丝那得练。”
“你别替她遮掩,我闺女什么样我还不知道。”林母嘴上拆台,脸上却是笑着的。
婆婆搁下筷子,忽然插了一句:“其实晓月干活细致,月子那阵她做的汤,火候、调味都拿得准,明芳后来都没挑出毛病来。”
这话来得突然,桌上静了一瞬。晓月正低头吃菜,抬了下眼。婆婆没看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枣糕:“这枣糕蒸得暄乎,亲家母好手艺。”
林母接了话茬:“嗐,这个简单,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枣得提前泡,面得发两回。”
“两回?”婆婆一脸受教的样子,“我就发一回,怪不得总差着点儿劲。”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发面的门道。林母说冬天得用温水和面,搁暖和地儿饧着;婆婆说有回放炕头上让老头子打牌给忘了,第二天面都酸了,加碱又加多了,蒸出来的馒头黄得跟玉米面的似的。林母笑得直摆手,说可不兴那么干。晓月在一旁听着,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桌那头,林父跟周父早聊岔了道,不知怎么说起老旱烟。周父说戒了十来年了,林父说自己也戒了,就是夜里头偶尔还想那一口。周父说想的时候嗑瓜子,磕完一碟子就忘了。两人就着瓜子聊起了以前厂子里的事,越说越热络,最后周父一拍大腿:“等会儿吃完饭来一盘,我看你这脑子还灵活不灵活。”
“来就来,我多少年没输过。”
“净吹。”周父笑得直咳嗽。
明远端最后一碗汤出来,在晓月旁边坐下,趁人不注意,把一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夹到她碗里。晓月抬头冲他笑了笑,拿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筷子。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她妈正跟婆婆探讨下回两家一块儿出去吃火锅的事,她爸跟公公争着谁先走第一步棋,明远一边吃饭一边给两边老人添茶,谁杯子空了他都比谁快。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她拖着行李箱从那个婚房里出来,身后是空了一半的衣柜和婆婆愣在门口的错愕表情,竟像隔了好几年。
“想什么呢?吃饭。”明远在桌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没想什么。”晓月端起碗,把碗底那口米饭扒拉进嘴里,咽完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顿饭做得值。”
明远没大听明白,只当她说菜做得好,咧嘴嘿嘿笑了一声,又给他爸妈的碗里各添了一勺排骨汤。
饭后两位父亲果然在阳台摆开了棋局,棋盘是周父从家里带来的,棋子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林母跟婆婆在客厅翻看晓月新买的桌布,俩人凑在一块研究那花样是什么针法。明远在厨房洗碗,哼着不成调的歌。晓月靠在厨房门口看他,说了句:“以后周末就这么过吧。”
明远手上都是泡沫,回头冲她举了举手里的碗:“那不天天过年了。”他顿了顿,正经起来,说,“谢谢你,晓月。”
“你今天说第二回谢了。”
“上回是替我妈谢的,这回是替我自己。”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拿抹布擦手,“这日子挺好。”
晓月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擦完了把地再拖一遍,水溅得到处都是。”
明远接过围裙,揽了揽袖子,拖长声应了句:“遵旨——”逗得客厅里三位长辈都抬头看过来,婆婆第一个没绷住,先笑出了声。
第十七章 姐弟电话
回门饭之后的日子过得挺顺当。晓月和周明远每周末回两边老人家吃顿饭,有时周六去林家,周日去周家,有时反过来。婆婆那边再没提过让她请假伺候谁的事,偶尔打电话来也是问周末想吃什么,她提前备菜。
这天周三晚上,晓月刚洗完澡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腿,瞄了一眼屏幕,甩甩手上的水珠把电话接起来。
“姐?”
晓月听见这个称呼,翻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在家呢……行,你说……明天?这么急?”明远皱起眉头,声音低下去,“那孩子呢?跟她一块儿回?”
晓月抬眼看他。明远冲她比了个口型,说的是“我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听筒里漏出来的语气却比从前平和了许多。明远嗯了几声,末了说:“这事我得问问晓月,回头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他坐到沙发边上,把茶几上的水渍来回擦了两遍才开口:“我姐说,她婆家那边来人了,开了车来接她和孩子,明天上午到。她想请咱俩吃顿饭再走。”
“请咱俩?”晓月放下手机,“吃什么?”
“就中午,外头找个馆子。她说走之前想见见你。”
晓月没立刻接话。按理说大姑姐出月子回婆家,是正理儿,可专程要请她吃饭,这话从明芳嘴里说出来,晓月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一个月前那位嫌她汤淡粥稠、当着亲戚面说她不精心的大姑姐,如今要请她吃饭。
“那孩子呢?那么小,外头吃不方便吧。”晓月问。
“她说订个包间,安静点的,孩子她带着。说让你挑地方。”
晓月想了想:“就咱小区门口那家家常菜吧,菜软和一些,有包间。你姐现在忌口多不多?”
“说是啥都能吃了,就是别太咸。”明远看着她,试探着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说我俩都有事。”
“去。”晓月站起来去拿手机,“我给她回个信,别让人等着。”
她给明芳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家常菜馆二楼包间,她提前去把菜点好,姐到了直接吃。明芳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第二天晓月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靠里的小包间,把菜点好:清蒸鲈鱼、山药炖鸡、清炒虾仁、鸡蛋羹,主食要了软米饭和一笼小馒头,汤选的是萝卜排骨汤,特意嘱咐后厨少放盐。刚把菜单递出去,明芳抱着孩子到了,身后跟着个中年女人,是她婆家那边来帮忙接人的亲戚。
明芳比月子里瘦了些,气色倒不错,见了晓月先笑:“你来得比我们还早。”
“离得近。”晓月给她拉开椅子,“快坐,菜都点好了,你看看还想添什么。”
明芳看了一眼菜单,摇头说够吃了。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亲戚,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晓月,这顿饭我念叨好几天了,再不吃就吃不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开车回去,中午前就能到家。”
“路上得三四个小时吧,孩子受得了?”晓月问。
“买了个安全座椅,试过两回,她上去就睡,还行。”明芳说着,顿了一下,语气缓下来,“月子这一个月,多亏你了。”
晓月笑了:“姐,你这谢得也太正式了。”
“我得说。”明芳把茶杯搁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想了挺久的话终于有机会倒出来,“以前我觉得弟媳伺候月子天经地义,我妈也是这么想的,我就顺着这个理儿受了。你答应得痛快,我还当你是好拿捏。”
晓月没接话,静静听着。
“后来你天天上午来下午走,每样菜问了我三遍咸淡软硬,我嫌你烦,可回头一想,你但凡糊弄我一点儿,我都没处说理去。有天晚上我跟我妈唠嗑,说着说着我妈自己也明白过来了,她跟你提月嫂钱的事,你顶回去了,她才跟我念叨,说这媳妇有主意。”
明芳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搬回娘家那几天,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我回娘家坐月子,图的是自己舒坦,可没想过把你挤出去了。这道理我出了月子才琢磨明白。”
明远在旁边闷头剥虾,一声没吭,剥完把虾放晓月碟子里,又剥一只放明芳碟子里,最后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含含糊糊地说:“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你别说话,我跟你媳妇说话呢。”明芳瞪了他一眼,明远缩了缩脖子,老实吃饭。明芳又转向晓月,“我就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以前是姐想岔了。这顿饭我请。”
晓月把杯子端起来:“姐,你能这么想,这顿饭我请。下回你请。”
明芳一愣,随即笑开了:“行,下回我请。等我那边安顿利索了,你们俩过来住两天,我给你们做顿好的。我手艺赶不上你,但油焖大虾还是拿得出手的。”
“那我可记着了。”晓月以茶代酒,跟她碰了一下杯。明芳也端起杯子,碰得挺响,把旁边摇篮里刚吃饱的孩子震得哼唧了一声,两个当妈当舅妈的赶紧一块儿凑过去看,见孩子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又睡了,才相视一笑。
明远终于找着机会说话:“姐,回去有啥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那边家里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你跟妈说,妈不管我管。”
“你管什么呀,你连自家那点事都是刚捋顺。”明芳嘴上挤对他,眼里却带着笑,“好好待晓月,别又犯糊涂,啥都听咱妈的。”
“不能了。”明远认认真真把一块鸡蛋羹舀到晓月碗里,“我现在听晓月的。”
“德性。”晓月拿筷子点了他一下,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孩子醒了一回,明芳抱着哄了哄,喂了奶又睡了。临走前明芳把晓月拉到包间门口,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的小匣子,往她手里塞:“我结婚时打的银锁片,给将来孩子的。你先收着。”
晓月想推:“姐,这太贵重——”
“给我侄子的,你别推。”明芳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们还没打算,不着急,放着。你要是不生,将来还我。”
话说得又实在又爽利,晓月就没再客气,把匣子收进包里:“那我替咱侄子先谢谢他姑。”
把明芳一行送上出租车,明远站在路边拿手挡着太阳,扭头看晓月:“你包里那个银锁片,我姐连我都没给看过。”
“那是给你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晓月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家走。
明远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晓月,你说咱姐变这么多,我还有点不习惯。”
“一个人真心实意道了歉,比一百句客气话管用。”晓月头也不回地说,“走,回家把人家给的红布匣子收好,别搁包里放皱了。”
明远应了一声跟上,走了几步又想起件事:“那下回咱去我姐那边,是不是得备点礼?”
“你姐说了她请,你就别抢。到时候给外甥女买个小镯子,实诚。”
“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区门,后头的事还没落到眼前,前头日子长着呢。
第十八章 又一张小床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明芳带着孩子回婆家那边安顿下来之后,隔三差五在家庭群里发孩子的照片,有时是睡着的小脸,有时是刚哭过的红眼圈,配一句“跟她舅小时候一个样”。明远每回都回得飞快,不是竖大拇指就是发个咧嘴笑的表情,晓月说他跟打卡上班似的。
这天早上晓月蹲在卫生间里盯着洗手台上那支验孕棒,两条红杠清清楚楚。她看着看着,脑子竟然先冒出来一句:这房子刚收拾顺当,又来一桩大事。她自个儿都觉得好笑,把验孕棒往口袋里一揣,出来照样给明远煎了鸡蛋热了牛奶。
明远叼着鸡蛋含含糊糊问:“你今儿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吃你的,我一会儿出门买点东西。”晓月坐他对面,捏着半块面包,憋了足足两分钟才说,“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好像有了。”
明远那口鸡蛋正咽到一半,猛地咳起来,抓着牛奶灌了一大口才顺下去,瞪着眼:“你说啥?”
“你小点声,楼上楼下一块儿震。”
“真、真的?”他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在餐桌和厨房之间走了两个来回,“什么时候的事?去查了没有?要不现在就去医院,我请假。”
“我还没查呢,就是测了一下。”晓月拽住他袖子,“你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你说。”明远坐下来,两只手搁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课似的。
晓月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没脾气:“我先说好,该上班上班,该吃吃该睡睡,你别搞得一家子鸡飞狗跳。”
“不能不能。”明远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手已经摸手机去了,按了两下又停住,“我给谁打来着,我忘了。”
“你给我消停的。”晓月一把把手机抽走,“医院我自己约,你该干活干活,头三个月不兴大张旗鼓,回头再跟两边老人说。”
明远答应得痛快,可那天上班路上,到底没忍住给他姐发了条消息。明芳在那边秒回一大串感叹号,末尾跟一句:你先别跟咱妈说,晓月要是不想让说,你这嘴给我把严实了。明远回了个“收到”,手里握方向盘,咧嘴笑了一路。
话是这么说,可消息这种东西,有了一个出口就拦不住了。明芳高兴归高兴,回头跟她妈视频,聊着聊着就顺嘴秃噜出去了。周母在视频那头愣了好几秒,接着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说?去医院查了没?晓月现在想吃什么?明芳这才知道坏了,一个劲说妈你别瞎张罗,晓月说了头三个月不让声张。
周母哪里听得进去。第二天一大早就拎着保温桶站在晓月家门口了。
晓月开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梳利索,看见婆婆一手提着老母鸡砂锅,一手拎着俩袋子,袋子里鸭血粉丝、核桃、红枣堆得冒尖。晓月怔了一下,先侧身让进:“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打了,你没接,我想你肯定忙,直接来了。”周母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放,回头看晓月,脸上竟有点不好意思,“明芳那丫头嘴快,跟我说了。我寻思你头三个月最要紧,我给你炖了锅汤,你尝尝咸淡。”
晓月走过去揭砂锅盖,鸡汤清亮亮的,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直扑鼻子。她抬头看婆婆,婆婆正解围裙,嘴里已经开始安排:“你先坐着,我看看你冰箱里都有些什么菜,中午我做饭。你想吃什么?不想见谁,你直说,妈给你挡着。”
晓月没忍住笑出来:“妈,您这态度转得我都不习惯了。”
周母手一顿,把围裙往腰上系好,回头看她:“你这话说的,妈以前不也就是……唉,以前妈是糊涂。”她坐到椅子上,倒是自己先叹了口气,“你姐出月子那阵把我说了一通,原话我不重复了,反正是把我给说明白了。她说妈你想想,要是你闺女在人家家里头这么伺候月子,完了还没人念她一句好,你什么心情。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话。”
晓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打岔。
“后来你又顶了月嫂钱那事,我心里还老大不痛快呢,可你姐说,妈,晓月说的公平,姐弟俩平摊,她那份不少出,这理挑不出错。”周母说着把自己说笑了,“我养了个闺女净替儿媳妇说话。不过话说回来,你姐那回把妈教育明白了,媳妇开心,家才旺。这话我现在信。”
明远从卧室里出来,头发支棱着,看见他妈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妈?你来这么早?”
“你媳妇有了你还睡到这会儿,心真大。”周母站起来,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去给你媳妇盛汤,我看看她冰箱去。”
明远接过保温桶,冲晓月挤了一下眼,那意思是,看我妈多积极。晓月白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都怪你。明远嘿嘿一乐,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了碗汤出来,红枣都给她挑到面上,枸杞也摆了个形状。
“你还有这闲心。”晓月接过来抿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周母从冰箱前头探出半个身子:“咸淡行不行?我特意少搁了盐,头三个月不能吃太咸。”
“挺好的妈,不咸。”
“那你得多吃,我明天还给你炖,换排骨汤。”
“妈,不用天天炖,您也歇歇。”晓月忙说。
“我歇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周母关上冰箱门,走过来坐下,神色正经了些,“晓月,妈跟你说,以后你哪天不想做饭,打个电话我过来;哪天不想见我,也直说,我给你放门口就走,不往屋里进。”
这话说得实在,晓月端着碗,心里热了一下:“妈,您这说得跟我多难伺候似的。”
“你不好伺候,但你讲道理,妈认。”周母伸手给她把掉在桌上的一根头发拈走,“我孙女——我不管孙子孙女,反正我孙辈——有这么个妈,是福气。”
明远在旁边直点头:“妈说得对。”
“你除了点头还会干什么。”周母瞪他。
“我还会盛饭。”
周母作势要拍他,被晓月拦住了:“妈,您坐着,今天中午我来做,您尝尝我的手艺。”
“那不行,你怀——”
“头三个月没那么娇气,我天天上班的。”晓月起身把围裙从婆婆手里抽过来,“您跟明远择菜,我掌勺。”
周母看看她脸色,没再坚持,坐在那儿一边择豆角一边跟晓月聊起来:“你那边跟你爸妈说了没?”
“还没呢,想着等医院查完了再说。”
“那我不说,这个嘴我闭严实。”周母说着又补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想来照顾你,到时候别推,两头老人,谁有空谁来,你别累着就行。”
晓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旧账算是翻过去了。明远在旁边择菜择得格外认真,豆角两头掐得利利落落。周母瞅他一眼:“你以前在家连根葱都不剥,现在倒利索了。”
“那不是成了家,得学着点。”明远头也不抬,“妈,我以前听您的听惯了,您说什么我都觉得对,可后来发现,有些事听您的反而把日子过拧了。晓月有主见,我听她的,这一个月你看,家里是不是顺当多了。”
周母手里豆角顿了一下,没恼,反倒点了点头:“行,你媳妇比你明白。妈认。”
晓月把锅坐上,油热了倒进葱姜,刺啦一声响,满屋子烟火气。她回头喊了一声:“明远,把豆角端过来。”
“来了。”明远颠颠地端着盆过去,经过他妈身边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听见没,这就是一家之主。”
周母拿豆角扔他,没真使劲,豆角掉地上滚了两圈,三个人都笑了。
第十九章 钥匙
周末难得两个人都没安排。明远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看见晓月蹲在五斗柜旁边,一屉一屉往外掏东西,床上堆了半床杂物。
“你这是要大扫除?”他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抽屉卡住了,我看看里头塞了什么。”晓月头也不抬,把一摞旧票据往旁边挪。那是搬家时一股脑倒进抽屉的零碎,大半年的快递单、过期的优惠券、看过的电影票根,底下还压着几个旧信封。
明远趿拉着拖鞋过来,蹲下帮她一起翻。翻到底下,晓月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摇了摇,哗啦响。
“什么宝贝?”
晓月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个磨旧了的塑料牌,牌上印着婚房小区的名字。她捏起来翻看,一时没说话。
“这不是咱那边旧房的钥匙吗?”明远凑近认了认,“换锁的时候不是交回去了?你哪儿来的?”
“我自己留了一把备用的。”晓月把钥匙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搬走那天我还特意试了试,开不了,锁芯早换了。”
“那还留着干嘛,废铁一块。”明远伸手要拿,晓月手一缩,没让他碰。
明远愣了愣,看她表情不像开玩笑,缩回手问:“怎么了?还惦记那边房子?”
“惦记什么,房本上还有咱俩名字呢,跑不了。”晓月把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搁在膝盖上,“我就是留着当个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自己,答应的事要做到。”晓月抬起眼看他,“你看,当初妈让我伺候姐坐月子,我满口答应,你心里还犯了嘀咕,觉得我是不是憋着什么气。我要是当时翻脸吵一架,事情也能过去,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明远往回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确实没想明白。”
“我知道你没想明白。”晓月推了他一下,“你当时要能想明白,我也不用搬了这一趟。不过我不怪你,你夹在中间,一边是你妈,一边是我,你两头都怕得罪。”
“这话说得,我后来不是表态了嘛。”明远嘟囔。
“嗯,后来是表得挺明白。”晓月笑了,“所以这钥匙我是留对了。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段日子——我要是不搬,那屋子现在什么气氛?我天天在家伺候月子,姐挑我毛病,妈站姐那头,你装看不见,一家人憋着气过一个月,满月酒上我笑都笑不出来。”
“那不能。”明远说。
“怎么不能?我又不是没给过机会。”晓月把铁盒子递给他,“喏,收好了,搁你那柜子里。以后孩子问起来,就跟他讲一讲他妈当年的壮举。”
明远接过来掂了掂,忽然笑了:“行,我收着。以后孩子要是惹他妈不高兴,我就把这盒子端出来——你看,你妈当年一把钥匙都能扳回一局,你消停点。”
“你少拿我当反面教材教孩子。”晓月抓了个枕头扔过去。
明远一把接住,顺手把铁盒子搁进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拍了拍手:“那将来孩子要是问,妈你为什么搬走?你怎么说?”
晓月想了想,认真起来:“我就说,你妈不是搬走,你妈是搬出一个道理来。”
“什么道理?”
“答应别人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做不做得到、怎么做到。做不到的事别硬扛,扛了就要体面地扛到底,不给人留话柄,也不让自己憋屈。”晓月说着把床上的杂物归拢了归拢,“你看,我答应伺候月子,我去了,每天做饭擦身一样没落。但我在哪儿住、干多久、怎么干,那得我说了算,不能让别人替我做主。”
明远听完咂摸了一会儿,点着头说:“这套道理,怎么听着像你爸教出来的。”
“我爸教了一半,我自己琢磨了一半。”晓月把空出来的抽屉推回去,“你妈后来想通了也是这个理,各归各位,谁也别越界。姐的事姐做主,妈的事妈操心,咱的日子咱自己过。”
“那我呢,我算哪个位?”明远问。
“你?”晓月上下打量他,“你是那个跟我在一边的。你站过来,我才好办事。你要是老站在门框上,两只脚里一只在屋里一只在屋外,那咱俩谁都不好受。”
这话说得直白,明远却没恼,反而伸手把她拉起来:“行,我以后不站门框上了,站你这边,门里门外我都站这边。”
“这还差不多。”晓月站起来拍拍裤子,“抽屉收拾好了,你上阳台把衣服晾了去。”
“得令。”明远起身往卫生间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你说孩子将来问,那孩子问我呢?问我当年干嘛了,我怎么说?”
“你就实话实说,你当年在门框上站了一个月,后来被你媳妇用一把钥匙加一箱子行李给拽回来了。”
明远哈哈笑起来,进卫生间端出洗衣盆。洗衣机转了一上午,两件衬衫搅在一起,一蓝一白,湿淋淋地缠着。他抖开,一件一件往晾衣杆上挂,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伸手拨正。
晓月端了杯温水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忙活。
“明远。”
“嗯?”
“你那两件衬衫挂反了,里朝外了。”
明远一低头,还真是,里子翻着,领钩露在外头。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重来重来。”
他摘下来重新翻面,晓月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就看着笑。阳光从楼缝中间斜过来,照在阳台上,两件衬衫一蓝一白并排挂着,风一吹,袖子碰袖子。
“以后日子就照这么过。”晓月抿了口水,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明远正把第三件衣服往杆上挂,头也不回地说:“照这么过。”
晓月转身回了屋,铁盒子搁在床头柜底层,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阳光一路铺到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厨房里昨天周母送来的红枣排骨汤还剩半锅,中午热一热,再炒个青菜,两个人的饭简单,日子也简单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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