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婆婆让我把这四年的伙食费补上。
我正拿着勺子盛汤,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碗里,汤溅了一桌。
她又说:连本带利,十万。
我愣了半天。
当初不是他们自己说不让交的吗。
小雅说:婆婆说,那是当初。
我没接上话。
小雅嫁到周家四年。
周家老两口都退休了。
公公周建国以前是厂里的工程师,婆婆王秀兰是小学老师。
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
在我们这块地方,这个条件算好的。
当初小雅结婚,我还替她高兴。
婆家底子厚,老公周启明工作也稳定,怎么看都是好日子。
婚后小两口跟公婆同住。
三室两厅的房子,宽敞,不用还房贷,不用交房租。
小雅当时跟我说,省下的钱都攒着,将来换套自己的房子。
头一年过年,小雅给我发信息,说婆婆在饭桌上讲了一句:你们小两口自己攒着,伙食费不用交,我们退休金够花。
我说那你别真当白吃白喝,逢年过节多买点东西,别让人挑理。
小雅听进去了。
四年里,公婆生日、过年、中秋,她大包小包没空过手。
转账加买东西,粗算六万多。
上个月,公公查出了心脏的毛病,要做搭桥手术。
报销完,家里还得自费七八万。
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钱紧,让小雅拿十万。
十万,把四年伙食费跟医药费捆在一起算。
小雅问她老公周启明。
周启明说:妈说了算。
小雅问:那你的意思呢。
周启明说:你别让爸妈为难。
咱们手里又不是没钱,先拿出来应应急。
小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她在那头擤鼻子。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家那二十万存款,还在婆婆手里?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存折一直在婆婆那。
我连见都没见过。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预感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01】 那天晚上,周启明回来得比平时早。
小雅正在厨房切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我已经跟妈说好了。
小雅没回头,问:说好什么了?
周启明说:那十万,咱们出。
刀停在半空。
小雅转过身,看着他:你答应了?
周启明说:答应了。
小雅说:我没答应。
周启明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咱爸还躺在医院里呢。
小雅说:我没说不给钱。
我是说不能这么给。
周启明说:那你想怎么给。
小雅说:当初你妈说的,伙食费不用交。
这会儿怎么又翻出来算了。
周启明说:那不是情况变了吗。
小雅说:情况变了,我理解。
医药费我愿意出一份。
但四年的伙食费,凭什么现在翻旧账?
周启明没吭声了。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雅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妈,你别急,我跟她说了……她那脾气你知道的……我知道,我知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周启明站起来。
他说:妈说了,那二十万先不还了。
就当抵了这四年的伙食费。
小雅愣在厨房门口。
她说:什么叫先不还。
那是我们的钱。
周启明说:在妈手里,还能飞了?
小雅说:那是我们俩的存款,凭什么在妈手里?
周启明烦了。
他说:妈帮咱们存着,还不是为了咱们好。
你现在这样,跟防贼似的。
小雅说:我没防贼。
我就问一句,那存折上写的谁的名?
周启明没回答。
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小雅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十几分钟。
锅里的菜炒糊了,她没发现。
第二天是周六。
婆婆打来电话,让过去吃午饭。
小雅问周启明:去不去?
周启明说:去。
顺便把钱的事定下来。
小雅说:我没答应。
周启明说:当着爸妈的面,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小雅想了想,说:行。
饭桌上婆婆摆了一桌菜,公公没在,还在医院观察。
婆婆招呼得很热情,像在办一件大事。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她说:小雅,妈跟你说个事。
小雅也放下筷子。
婆婆说:你爸这个病,后面花钱的地方多。
家里的存款,我算了一下,能拿出来的就那些。
你们小两口,得帮衬一把。
小雅说:应该的。
婆婆说:妈也不多要。
你拿十万。
这十万里头,八万是你爸的医药费,两万是你们这四年的伙食费。
小雅说:妈,当初您说的不用交。
婆婆笑了一下:当初是看你们刚成家,手里头紧。
现在你爸病了,家里要周转。
再说了,这四年你们在家吃在家住,水电物业我也没跟你们算过。
你出两万,算便宜你们了。
小雅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低着头,夹菜。
小雅说:妈,我不是不想出钱。
但您这么算,我心里不舒服。
婆婆说:有什么不舒服的。
小雅说:这四年我往家里买的东西,给二老转的钱,加起来也有不少。
婆婆说:那是你们的心意。
伙食费是伙食费,一码归一码。
小雅一时没接上话。
周启明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他说:妈都这么说了,你就别计较了。
钱我回头转给妈。
小雅说:你跟我商量了吗?
周启明说:这不是在商量吗。
小雅说:你这是商量?
她的声音不大,但婆婆的脸拉下来了。
婆婆说:行了行了。
钱的事不急,你们回去商量。
商量好了再跟我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进了家门,小雅说:我不同意拿这个钱。
周启明说:你为什么不同意。
小雅说:那二十万在妈那,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现在又要我拿十万,我问问你,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我有没有权利知道?
周启明说:你当然有权利。
小雅说:那好,明天你把存折拿回来,咱俩一起看看。
周启明不说话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了。
小雅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周启明扔在茶几上的外套,想挂到衣架上。
口袋里有一张纸,硬硬的。
她掏出来。
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凭条。
日期是三天前。
金额:五千元。
收款人:王秀兰。
小雅拿着那张凭条,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背面。
一行钢笔字,是周启明的笔迹:妈,这是这个月的,别让小雅知道。
【02】 小雅给我打电话是晚上十一点。
她说:我看到了一张凭条。
我问:什么凭条。
她说:周启明给他妈转钱的凭条。
五千块。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先拍下来。
她说:拍了。
我说:你问过他吗。
她说:还没。
他在卫生间里。
我说:先别问。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先弄清楚,这是头一回,还是每个月都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雅说:我翻了他手机。
我问:翻到什么了。
她说:不止一个月。
去年一年,每个月都有。
少的两千,多的五千。
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一万出头。
我说:那这一年,他给他妈转了多少钱。
小雅算了算,说:大概四万。
我说: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他从来没提过。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伙食费的问题了。
一个丈夫瞒着老婆,每个月往他妈账户里转钱,转了一年多。
我问她:你们家的钱谁管。
她说:各管各的。
他工资他自己拿着,我工资我自己拿着。
存款说好了存一起。
我问:存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说:每个月各自拿一笔钱出来,放到一张卡上。
那张卡在妈手里。
我问:为什么在妈手里。
她说:周启明说的,妈会理财,放银行定存利息低,妈有门路。
我问:你见过那张卡吗。
她说:没有。
我问:那张卡上有多少钱。
她说:大概二十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小雅,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她说:我自己的工资卡。
里面有十二万。
我说:这十二万,是你们一起存的,还是你自己的。
她说:我婚前攒了八万,婚后又攒了四万。
我说:那这十二万,跟周启明没关系。
她说:对。
我说:那千万别把这钱拿出来。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可是公公做手术,我不出钱,说不过去。
我说:我没让你不出。
我是说,你要出,出在明处。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先搞清楚家里的账。
你老公每个月给他妈转多少,你婆婆手里攥着多少钱,那二十万还在不在。
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掏十万出去。
你掏得不明不白。
小雅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说:先把流水打出来。
你自己的,还有你老公的。
她说:他手机我看得到。
我说:那就把截图存好。
她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睡不着。
按理说,一个月给父母点零花钱,不算什么事。
可瞒着,就说明他自己知道这事说不过去。
第二天早上,小雅的电话又来了。
她说:我昨晚问了他。
我问: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那五千块是给他妈的养老钱。
我说:养老钱。
她说:他说他妈养他这么大,每个月给五千怎么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他说不关我的事。
我愣了一下。
小雅又说:他说他挣的钱,他想给谁给谁。
我问:你就听着?
她说:我没吵。
我就说了一句,那我们存的那二十万,是不是也在妈那。
我问:他怎么回。
小雅一字一句念出来:你要是跟我妈算这么清楚,那咱们俩也没法过了。
【03】 小雅没有立刻回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没喝,站在那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她去找了婆婆。
她没吵也没闹,就问了一句话:妈,我们那张存折呢?
婆婆正在择菜,头都没抬——存折我收着呢,你们又不急着用。
小雅说:我想看看。
婆婆说:看它干什么。
小雅说:我想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钱。
婆婆把菜往盆里一扔——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贪你们的钱?
小雅说:我没说贪。
我就是想看看。
婆婆站起来,擦了擦手——要看啊,你跟明远一起来。
你一个人,我不给看。
小雅说:那是我的钱。
婆婆说:存折上写的是明远的名字。
你的钱?
你往里头存了多少?
小雅没接上话。
她嫁过来四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两千五出来存到那张卡上。
四年,十二万。
但她没有凭证。
每次都是取了现金给周启明,周启明说他来存。
她回到家,把这些年的转账记录翻了一遍。
她给周启明的微信转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备注有时候写的是“存钱”,有时候什么都没写。
她把那些截图全部存好。
晚上周启明回来,她把手机递过去。
她说:你看看。
周启明翻了翻,脸色变了。
他说:你查我账?
小雅说:我查我自己的钱。
周启明说:这钱都存着呢,你查什么查。
小雅说:那你把存折拿回来。
周启明说:在妈那放着,又丢不了。
小雅说:那你去拿。
周启明说:我不去。
你要拿你自己去。
小雅说:我今天去了。
妈说要你一起去。
周启明不说话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卧室。
小雅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妈,她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我没让她去……你别说那些了,那钱本来就是我们俩的……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再想想。 ” 门开了,周启明走出来。
他说:小雅,要不这样。
钱先不急,我再跟妈说说。
小雅说: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周启明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小雅说:我要看存折。
周启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房睡的。
小雅睡在次卧。
她把门关上,给我发了条信息:他一晚上都抱着手机跟他妈聊天。
我问:聊什么。
她说:不知道。
第二天,小雅在单位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启明的姑姑,叫周兰。
周兰是周建国的大姐,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事,家里大事小情有时候她出面。
周兰说:小雅,姑跟你说个事。
小雅说:姑您说。
周兰说:你婆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大半个小时。
小雅心里一紧。
周兰说:她说你逼着她交存折,还要跟明远离婚。
小雅说:姑,我没说要离婚。
周兰说:姑知道。
你婆婆那个人,说话喜欢往大了说。
但小雅啊,姑也想劝你一句。
小雅说:您说。
周兰说:一家人过日子,账不要太清楚。
太清楚了,就没感情了。
小雅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兰又说:你爸那手术,你们能帮就帮一把。
老人心里都有数。
你现在不帮,将来你婆婆心里有疙瘩,日子过不好的。
小雅说:姑,我明白您的意思。
挂了电话,小雅在原地站了很久。
下午下班回家,周启明不在。
茶几上留着一张纸。
小雅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周启明的笔迹:我回我妈那住几天。
你自己想想。
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
小雅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间。
她想给我打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没吃几口。
直到晚上十点,她才给我发了条语音。
她的声音很平——他走了。
【04】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小雅家。
她给我开的门,眼睛肿的。
我进去一看,次卧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少了周启明的鞋。
小雅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窝在沙发角上。
她说:他所有衣服都带走了。
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就留了一张纸条。
我说:你怎么想。
小雅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我说:那咱就不想。
你先把能做的做了。
她说:还能做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些截图,打印出来。
工资流水去银行拉一份。
每一笔转给周启明的钱,标清楚日期和金额。
她说:有用吗。
我说:你现在不干什么,才是真的没用。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银行。
她把工资卡里的流水打了一份,又把微信转账记录全部导出。
柜员问她打这些干什么,她说对账。
从银行出来,小雅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我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
小雅的脸色变了,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嘴唇有点抖。
她只说了一句话:妈,您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说了好一会儿。
小雅说:这房子是您的名字,我知道。
但现在让我搬走?
又过了一会儿。
小雅说:好,我收拾。
她把电话挂了。
我问:怎么了。
小雅说:婆婆说,马上要安排公公出院回来养病。
家里地方不够。
让我先回娘家住一段。
我说:周启明知道吗?
小雅说:她说她跟明远说了。
我顾不上多想,脱口而出:这就是赶你走。
小雅没接话。
她把那几张银行流水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她说:走,回去收拾东西。
我送小雅回去。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客厅等着。
她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行李箱里,收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票根。
这几年她给公婆买的东西,发票、收据都留着。
她有个习惯,买什么都把票留着。
我说:这个你带上。
她说:好。
收拾完行李,小雅站在玄关换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厨房、客厅、阳台上的花。
她说:我嫁过来四年,这房子里的东西有一半是我买的。
我说:你记下来。
她说:记什么。
我说:你买过什么,花了多少钱。
你那个铁盒子里不是有票吗。
回头一张一张捋。
她点点头。
那天她住到了我家。
晚上,我老公带着孩子去了奶奶家。
我跟小雅坐在客厅里,把那个铁盒子倒出来,一张一张看。
四年的票据,铺了一茶几。
窗帘。
一套一千二。
电风扇。
三百八。
公婆过年的羽绒服。
两件,一千六。
婆婆生日转账。
八百。
中秋过节转账。
五百。
小雅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加到最后,她把计算器放下,往后靠到沙发上。
她说:六万七。
我说:什么。
她说:这四年我花在这个家的钱,六万七千多。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票据。
其实六万七不是个大数目,放在四年里,差不多每年一万七,每个月一千四。
但她每个月还给周启明转两千五,说是存起来。
如果这两笔加在一起算——她在这个家每个月的实际支出,将近四千。
而婆婆现在跟她说的是:你白吃白住四年。
小雅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说:不是傻。
谁都想不到一家人会这么算。
那天晚上,小雅睡在客房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敲了敲门。
小雅在里面说:进来吧。
她坐在床上,把手机递给我。
她说: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接过来看。
王秀兰发了一段文字,大意是:家里出了点事,儿媳妇给脸色看,老人还没怎么着呢就要闹。
这一个月家里不安生,让大家操心了。
底下已经跟了好几条回复。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有个叫“建国大姐”的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有个叫“明远二叔”的说:小雅这孩子以前看着挺懂事的。
还有一个叫“嫂子”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脾气大得很。
小雅看了我一眼。
她说:她们说的好像是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说:这些截图留着。
以后有用。
【05】 小雅在我家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方是个女人,声音挺亮:是小雅吗?
我是明远的表姑,叫刘桂芳。
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小雅愣了一下。
表姑,是婆婆那边的亲戚,平时走动不多。
小雅说:您好。
刘桂芳说:你的事我听说了。
你婆婆那个人,我了解,话多。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小雅问:什么事。
刘桂芳说:你们那二十万,你婆婆去年借了六万给她弟弟。
小雅握着手机,没出声。
刘桂芳说:她弟弟搞养殖,赔了。
这钱不知道还没还。
小雅问:您怎么知道的?
刘桂芳说:她自己跟我说的。
去年中秋串门,她喝了两杯酒,话赶话说出来的。
当时还说了一句,说这事不能让小雅知道。
小雅挂了电话,马上打给我。
我听完,说了一句:这下清楚了。
小雅说:清楚什么。
我说:你婆婆为什么不肯给你看存折。
因为账对不上。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说:你等等。
先把手里所有东西都带上。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陪小雅去了周家。
开门的是婆婆王秀兰。
她看见小雅,又看见小雅身后的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小雅走进客厅,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一沓打印好的A4纸,摊开来。
她说:妈,我今天来,只问您三件事。
婆婆坐下了,胳膊抱在胸前——你问。
小雅说:第一,这张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婆婆说:有。
小雅说:多少。
婆婆说:你问这干什么。
小雅从包里掏出微信转账记录,翻到后面——我这四年每个月往那张卡里存两千五,一共十二万。
加上明远存的那部分,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二十万。
您说卡还在,那我现在跟您去银行查余额。
婆婆没动。
小雅说:第二,去年您借给舅爷的六万,是从这张卡里拿的吗?
婆婆脸色变了,我没有,谁跟你说的?
小雅说:您先别急。
我第三件事还没说完。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转账凭条,放到茶几上——这是明远每个月转给您的钱。
去年一年就转了四万多。
这笔钱,您说是伙食费还是给您个人的?
婆婆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小雅,你今天是来审我的?
小雅说:妈,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婆婆说:说不清楚。
你一个当儿媳的,跑到婆婆家来翻账,像什么话。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个声音——都别吵了。
门开了。
周建国躺在床上。
他是昨天出院的,脸色还发黄,身上穿着毛衣,手背上贴着胶布。
他慢慢坐起来。
他说:小雅,你进来。
小雅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说:老头子,你躺着。
周建国说:进来。
小雅进了里屋。
周建国说:把门关上。
小雅关了门。
周建国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黑皮,硬壳,封面都磨白了。
他把本子递给小雅。
他说:你看看这个。
小雅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钢笔写的字,一笔一画——2019年3月,小雅买窗帘,1200元。
2019年5月,小雅给妈买药,680元。
2019年中秋,小雅给过节费500元。
2020年正月,小雅给全家人买羽绒服,1600元……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小雅花的。
小雅往下翻。
最后一页,2023年2月,小雅给妈转生活费2500元。
下面是最后一笔——2023年3月,小雅买水果,200元。
小雅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周建国说:这四年,你花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建国说:我不是要你感激我。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家里有人知道你不是白吃白住。
他停了一下——你妈那本账,是算给别人看的。
我这本账,是算给我自己看的。
我知道谁对这个家好。
小雅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周建国说:你回去。
明天我让明远回来。
我们四个人坐下来把话讲清楚。
小雅说:爸,您的身体。
周建国摆摆手——死不了。
先把这件事办完。
小雅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看见小雅出来,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小雅没看她。
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下了楼,她才靠着墙,用手捂了一下脸。
过了几秒钟她放下手。
她说:他记了四年。
她的语气很轻。
那天晚上,小雅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个黑皮本子的封面。
她说:我公公这几年,一直在记账。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明天那场,你有底气了。
【06】 第二天,周启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干净衬衫。
看见小雅坐在客厅里,身后没有我,他明显松了口气。
其实我就在小雅旁边。
她坚持让我陪着她来。
周启明也没说什么。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脸绷得很紧。
小雅把包放下。
周建国先开口:明远,你坐下。
周启明坐下了。
周建国说:今天也没外人。
小雅,你先说。
小雅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票据一沓沓摆在茶几上。
她说:这四年,我花在这个家的每一分钱,票都在这。
然后她把转账截图拿出来——这是给明远的,每个月两千五。
她又把微信支付记录摆出来——这是给妈的,每个月生活费、过节费。
最后她把那个黑皮本子放到最上面。
周启明看着他爸。
周建国说:那是我记的。
你妈不认得这些字。
周启明的脸色一阵发白。
小雅说:周启明,我现在问你一句话。
你说我白吃白住四年,你拍着良心说,我白吃了吗?
周启明没说话。
小雅说:第二句话。
你每个月给你妈转五千,瞒着我转了一年多。
这事对不对?
周启明说:那是我妈。
小雅说:我没说不让你给你妈钱。
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问过我吗?
周启明低下了头。
小雅说:第三句话。
那二十万里,有我十二万。
今天我要把这笔钱拿回来。
婆婆动了动身子。
小雅说:妈,舅爷借的那六万,您打算什么时候还上?
婆婆一下子站起来——谁跟你说的?
小雅说:谁跟我说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钱是我的。
婆婆说:那六万是你舅爷的难处。
小雅说:那是他的难处,不是我的。
周建国在沙发上开口了。
他说:秀兰,坐下。
婆婆没坐。
周建国说:我问你一句话,那六万,你给出去之前,跟谁商量过?
婆婆说:我弟弟有难处—— 周建国说:那是小两口存的钱。
你拿给别人之前,问过他们吗?
婆婆沉默了。
周建国说:把存折拿出来。
婆婆说:老头子。
周建国说:拿出来。
婆婆不动。
周建国对周启明说:你去你妈柜子里拿。
第三层抽屉,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周启明没有动,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
周建国咳了两声——去。
周启明起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存折。
周建国说:给小雅看看。
周启明把存折递过去。
小雅打开。
余额:十四万三千。
加上借给舅爷的六万,一共二十万三。
小雅把存折合上。
周建国说:还差六万。
秀兰,你让你弟弟打个欠条。
婆婆说:他那养殖场今年能回本。
周建国说:打欠条。
回本了再还钱。
婆婆站着不说话。
周建国说:你要是不打这个电话,我打。
婆婆一甩手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周建国叹了口气。
他说:小雅,这个存折你拿走。
明天去把钱转出来。
小雅说:爸,手术还没做。
周建国摆摆手——手术费我自己有安排,不用你们的钱。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还有一件事。
明远。
周启明抬起头。
周建国说:你以后每个月给你妈多少钱,我不拦。
但你得跟小雅商量着来。
背地里转钱的事,不许再干了。
周启明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周建国说:大点声。
周启明说:知道了。
周建国说:跟你媳妇说。
周启明转头看小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雅看着他。
周启明说:我以后不瞒你了。
小雅拿起存折,放进了包里。
她说:爸,谢谢您。
周建国摆摆手——谢什么。
我还没死呢。
这个家乱不了。
小雅走的时候,周启明跟到门口。
他问:今晚回来住吗?
小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等你把这事想明白了再说。
【07】 事情如果到这里就完了,那也不算个事。
可婆婆王秀兰不是个肯算了的人。
小雅拿回存折的第二天,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大意是:养儿子养到这份上,寒心。
老头子在病床上被儿媳妇逼着把存折交出去。
家里那点底全抖出来了。
以后谁家老人想靠儿子养老,想想我们家这个样子。
底下一早上的工夫,跟了十几条。
小雅看到了,没回。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在群里骂我呢。
我说:你怎么不解释?
她说:解释什么。
越解释她越来劲。
我说:至少把实话讲清楚。
小雅想了半天,说:算了,我不想把家丑一条一条摊给人看。
我说:你不说,别人就信她一个人说的。
小雅说:那我去说,吵起来,我爸那边更难看。
我没再劝。
可事情没就这样过去。
到了下午,小雅接了她妈的电话。
她妈说: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小雅问她说什么了。
她妈说:她说你不孝敬公婆,逼老人交存折,还说你挑唆明远跟家里闹。
小雅说:妈,你信吗?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妈说:我不信。
但是我这边脸上挂不住。
你舅舅、二姨都打电话来问了。
小雅说:那您让他们来问我。
她妈说:你这孩子。
小雅把电话挂了。
坐在沙发上,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晚上,周启明给她发信息:妈哭了一下午。
说心口疼。
你真不能回来看看?
小雅回了一条:我拿回我自己的钱,她心口疼。
那我的呢?
周启明没回。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打来了电话。
小雅没接。
她又打。
小雅还是没接。
第三通电话,她打到了小雅的单位。
小雅在办公室,听见手机嗡嗡响。
同事在旁边,她不好把手机放着不接,拿着出了走廊。
她接了。
电话里婆婆声音很大,不知道压低了——小雅,我跟你讲,你真的不要脸了是吧。
你嫁进我们周家,吃过我做的饭没有?
你现在拿我存折跑了,你是人吗?
小雅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一点。
她说:妈,我在上班。
婆婆说:你上班怎么了?
你还知道上班?
走廊里有脚步声。
小雅拿着手机往楼梯间走。
她说:妈,您要说什么,我们晚上回家说。
婆婆说:我不跟你晚上说。
我告诉你,这个家的门,你要想进就给我认错。
不认错,以后不要叫我妈。
电话被挂断了。
小雅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手机。
那天晚上,她在卫生间里蹲在地上,背靠着洗衣机,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我有点扛不住了。
我说:你来我这。
她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来。
她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给她煮了碗面,她没吃几口,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我说:谁说的?
她说:他妈、他姑、他叔、我舅舅、我二姨,连我妈都跟我说“你就不能忍忍”。
我说:你们家周启明呢?
她说:周启明发消息,让我回去给婆婆认个错,说这事就过去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说:他说的?
小雅点点头。
她看着我,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离婚,但我也不想这么活下去。
她这一说,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把那碗面推了推,说:先把饭吃了。
她拿起筷子。
然后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马上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我们两个人看着它响。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婆婆。
响了七声。
第八声,小雅接起来。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
小雅听了大概十秒。
她的脸色变了。
比之前哪一次都难看。
她说:您刚才说什么?
【08】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里婆婆说了什么。
我只看见小雅挂了电话以后,人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坐了两分钟。
然后她说:明天我去她家。
我说:她说了什么?
小雅说:她说,那六万是她出的,跟我没关系。
她还说,那二十万里头有十万是明远赚的。
我能拿十五万是对得起我了。
多一分都没有。
我说:那另外那五万呢?
小雅说:她说她是长辈。
她花点晚辈的钱怎么了。
我没说话。
小雅说:明天我去。
第二天是周日。
小雅起得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带上了所有东西——存折、铁盒子、打印出来的流水、那个黑皮本子的照片。
八点半,她站在周家门口。
开门的是周启明。
他站在门口没动,像是挡在中间。
小雅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客厅里,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王秀兰坐在另一头,抱着胳膊。
小雅把包放在茶几上,没坐,站着。
她说:爸。
妈。
婆婆没抬眼。
小雅说:昨天您在电话里说的,我想了一晚上。
您说那二十万里有十万是明远赚的。
那我就算给您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她说:这四年明远的工资加奖金,总共五十二万。
我的工资加奖金,总共三十二万。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八十四万。
这四年我们给了家里多少?
她扬了扬手里的转账记录——明远每月转给妈的,去年一年四万八。
我每月转给明远的,一年三万。
再加上买东西、过节费这些,一年两万。
合起来一年将近十万。
四年多少?
四十万。
她把那张纸放到茶几上——这四十万里头,有十二万是我的。
所以这二十万,就算是按比例分,也有我的份。
婆婆说:你算得倒清楚。
小雅说:是您先跟我算的。
婆婆站起来——行啊,那你把明远还给我。
你走,这钱我们一分不少给你。
小雅愣了一下。
她问:您说什么?
婆婆说:我说,离婚。
你拿钱走人。
你看明远跟不跟你。
客厅里安静了。
小雅转过头看周启明。
周启明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的拖鞋。
小雅问:周启明,你说话。
周启明没抬头,他说:小雅,你非得把我妈气到这份上吗?
小雅没马上接话。
她看着周启明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她说:周启明,你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语气很轻。
她转过身,对婆婆说:妈,您不用拿离婚吓我。
我嫁进这个家四年,没欠过这个家什么。
这四年我出钱出力,你们现在要赶我走,那我走。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但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拿。
你们要是觉得我拿多了,那就走法律程序。
她拿起包。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
周建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他说:站住。
小雅停在那。
周建国站起来。
他刚做完手术的人,站得不稳,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
他说:秀兰,你坐下。
婆婆没坐。
周建国提高了声音——我让你坐下。
婆婆坐下了。
周建国说:我还没死呢。
这个家,我说了算。
他看着王秀兰。
他说:那六万,是你借给你弟弟的。
你现在打电话,让他写欠条。
不写,你回你妈家去住。
什么时候写了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没动。
周建国说:我再说一遍。
婆婆手抖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进了卧室。
周建国转过头看周启明。
他说:明远。
周启明抬起头。
周建国说:你媳妇跟了你四年,你口口声声说一家人。
你妈给她气受的时候,你在哪?
周启明说:爸。
周建国说:你别叫我爸。
我问你,你到底是要跟你媳妇过,还是跟你妈过?
周启明张了张嘴。
周建国说:今天给我说明白。
周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我跟小雅过。
周建国说:那你说,你错了没有。
周启明说:错了。
周建国说:错哪了。
周启明低下头,说:我不该瞒着她给我妈转钱。
周建国说:再呢?
周启明说:不该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周建国看向小雅。
他说:丫头,你听到了?
他认错。
以后他再犯,你来找我。
我管他。
小雅站在那,手里拎着包。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她说:爸,我知道了。
尾声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婆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但她打了那个电话。
舅爷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最后答应分两年把那六万还回来。
小雅把存折上的十四万转到了自己名下开的新卡里。
周启明那边,她留了六万,让他自己管着。
那张卡是夫妻联名的,取钱要两个人签字。
周启明每个月给父母的养老钱,从五千降到了两千,是饭桌上商量好的。
小雅不反对给公婆钱,她只说了一句话:以后给多少,咱们两个人一起商量。
周启明点头答应了。
公公的手术恢复得不错。
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见着小雅的时候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家里那点账,你以后理清楚点,别让人糊弄。
小雅说:知道了,爸。
婆婆现在见到小雅,说话不大声了。
有亲戚来串门,她还会主动说,小雅这媳妇挺能干的。
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小雅没离婚。
日子还在过。
但她自己变了。
她跟周启明说清楚了:每个月工资各管各的,两人一起往联名卡里存钱,谁也不许动。
她自己的十二万,谁也别想再动一分。
至于那六万,舅爷第一年还了三万,第二年还了三万。
钱到账那天,小雅给我发了条信息——钱到了。
我回: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跟周启明去吃了个火锅。
我说:不生气了?
她说:生气。
不过我想明白了,生气归生气,日子归日子。
后来有一次,我们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小孩在沙坑里跑来跑去。
小雅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以前我觉得一家人算账伤感情。
后来我才知道,不敢算的账才伤感情。
账放在那,谁也不提,看起来和和气气,其实心里都在记。
记到最后,记的不是钱,是恨。
她把手里那杯奶茶放到椅子上。
她说:在他们家,我一开始是一张饭票,后来是一笔账。
到现在,我才勉强算个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