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底,总有老客户在微信上问我同一句话:老李,你们这虫子草,是不是让人炒上天了?

我一般不接这个话茬,先问他:你在四千米的坡上趴过一整天没有?

他那边就没声了。

我在西藏收虫草,从二〇〇四年到现在,二十年出头。头一回进那曲那年我二十六岁,兜里揣着三万块钱,是我跟我媳妇结婚时收的礼金。那时候我连虫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是我表哥带我入的行。他在青海跑药材,说这行来钱快,让我先在他摊子上蹲一个月,看人家怎么过手、怎么分级、怎么讲价。我蹲了二十八天,自觉看明白了。

来钱快不快,我第一年就知道了。第一趟我收了四斤干草,掺了半斤陈草进去——那是上一年剩的,颜色发暗,草头也是黑的。我以为晒一晒,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结果货到成都,人家打开箱子闻了一下,一句话没说,把整箱给我退了回来。

那半斤陈草,我到现在还留着。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放在我家柜子上,我媳妇说要扔,我说留着,比什么教训都管用。

你要问虫草凭什么那么贵,我不跟你讲道理,我讲一件事。

每年五月中下旬,雪线往上退,草场刚露青,挖草的人就上山了。一家人,老的小的,背着糌粑和酥油茶,赶着牦牛,在坡上扎帐篷,一住二十多天。

挖草不是走,是趴。

人整个趴在草地上,脸离地不到一尺,眼睛顺着草根一寸一寸地扫。虫草冒出地面的,只有一根褐色的细尖,比针粗不了多少,颜色跟枯草、跟土坷垃几乎一样。风一吹,草一晃,那根尖也晃。

次仁大叔教过我,他说你看草要看“死草”,那种不动的、直挺挺立着的,才是。

我试过。趴了半个钟头,脖子僵得抬不起来,眼睛花得流泪,一根没找着。他孙子,那年十一岁,一个上午挖了十七根。

挖出来更难。小镢头下去,得离草头三指远,斜着刨,深了会把虫体刨断,断了就不值钱;浅了拔不出来。一棵草连泥带土抠出来,手心那么大一个坑,挖完还得把土填回去,踩实。

为什么填?不填,这片草场明年就废了。这是规矩,没人查,牧民自己就这么干。

找到它、挖出来,快的三五分钟,慢的十几分钟,找的时间比挖的时间长得多。一个人一天走十几公里,运气好挖二三十根,运气不好,七八根。中午就在坡上坐着,糌粑捏一捏,酥油茶喝两口,接着趴。

你算算,一斤干草得多少根?大草一克两根,一斤五百克,一千根上下。这还只是干的——鲜草三斤多才晒一斤,水分一蒸发,分量掉一大半。

一千根,是一家人趴在地上多少天?

所以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们这是炒作”,我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炒作能把一斤草炒到好几万、顶级的十几万?炒的是纸,不是从冻土里一根一根抠出来的东西。

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这行里确实有虚的。

我这二十年,见过的花样不少。断了的草,用细竹签穿起来,叫“穿条”,一根能多卖几十块;陈草染一染,混进新草里;还有拿别的菌子冒充的。前几年有个外地来的,收了一麻袋“虫草”,回去找人一看,一半是假的,跑来找我,坐在我店里哭。

我没法帮他。我跟他说,买草别贪便宜,便宜三成,多半有问题。

我自己这二十年,就守着一条:不掺。收草的时候,我一根一根过手,断的归断的,小的归小的,什么价说什么话。

有一年吃过一次大亏。那年行情突然往下掉,我头一个月按老价收了三十多斤,定金都付了,结果一个月跌了三成。按说好的价,我完全可以压一压,甚至拖一拖。我没压。牧民草都挖完了,钱都指望着,我一个电话打过去说降价,人家一年的活就白干了。

那批货我压了两年,最后平价出掉,前后亏了十几万。

第二年五月,次仁大叔打电话给我,说老李,你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

我去了一看,他把一季挖的草分了三堆,最大的一堆推到我面前,说这堆给你。

那年我赚回来了。

这行的账,不是一年一算的。

这些年变化也大。早年间进山,手机没信号,收草全靠现金,一沓一沓数,数完塞进怀里。现在有采集证,一人一证,草场也分到户,谁家的坡谁挖,清清楚楚。山上通了基站,牧民收钱用手机,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的。

产量是真少了。次仁大叔说,他年轻时候,一天挖五六十根不算本事;现在他孙子那一辈,一天二十根就算好手。草场还是那片草场,人还是那些人,就是草少了。有人说跟天气有关,有人说跟挖得太狠有关,我说不准,我只看见数字在往下走。

年轻人也不愿上山了。趴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脸上晒脱一层皮,嘴唇裂口子,晚上回帐篷喝口酥油茶都疼。县城里送快递、跑运输、上工地,一个月也有几千块,不用趴在雪线底下。

去年五月我上山,一个帐篷里六个人,五个是五十岁往上的。

我心里明白,这门生意,可能再有十年、二十年,就变样了。

所以有人问我虫草值不值这个价,我从来不说“包治百病”这种话。有客户买去给老人调理,我说你按量吃,别指望它当药;有年轻人想囤着升值,我劝他别囤,这东西放久了要跑味、要生虫,不是黄金。

我只说一句:你要买,就买真的,买对得起这个价的。

至于“炒”这个字,我不认。

你要真想知道它贵在哪儿,明年五月跟我上一趟山。不用你挖,你就趴在那个坡上看一天,看那些人怎么一根一根往起抠,看他们中午吃什么,看他们晚上怎么睡。

天黑下来,风从雪线上刮过来,帐篷里的灯一亮,你会明白,有些东西的价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谈出来的。

它是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