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九岁。

苏晚把行李箱从二楼卧室拖下来的时候,轮子磕在楼梯木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咚、咚、咚”。那天早上下了点雨,玄关的地垫踩得有点潮,她蹲下来拿纸巾擦箱底的泥点,头也没抬地对我讲,航班是下午两点四十,国际航站楼那边最近安检排得长,得提前三个小时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她热的牛奶,杯壁烫得我换了两回手。

“周野的车已经在下面了?”我问。

“嗯,他昨晚就把车开过来了,停小区外面那条巷子里,省得挪。”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又用纸巾按掉,“他那人你也知道,出个门跟打仗似的,六点就起来检查护照了。”

周野是她的男闺蜜——这个词是苏晚自己说的。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我和她认识的时间还长三年。她管他叫“老周”,管我叫“老陈”。区别是,管周野叫“老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熟过头的松弛,拖腔拖调,像是叫一条跟她处了十年的老狗。

“你就带他一个?”我把牛奶杯放进水槽,声音还算平。

“不然呢?我英语烂成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在免税店我想买瓶精华,跟人家比划了半天,最后买了瓶护发素回来。”她笑了一声,把行李箱拉杆“咔哒”一下抽出来,“公司那边派不出人,我自己去又抓瞎,老周做过外贸,跟老外打过交道,机票还是用他积分换的升舱。”

我没再问。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来一截,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周野的车喇叭在楼下响了两声,短促的,像催。

苏晚站起来,拖箱子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脸上啄了一口,口红蹭在我下巴上,凉凉的。“一年,最多一年,那边项目验收完我就回来。你一个人别老吃外卖,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起来了,分了三格,钥匙在物业那儿我也放了把备用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低头看见她换下来的拖鞋还热着,歪在鞋柜边。楼下引擎声启动,慢慢远下去。那天下午我上班一直走神,表格填错了两次,让财务部小刘退回来重做。

第一个月,苏晚每天发语音。时差七个钟头,她那边早上我这边下午,她在厨房煎蛋的声音滋滋啦啦传过来,说周野租的房子离她公寓两站地铁,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方便蹭饭。“老周做饭比我好吃,真的,你不服不行。”她语气很轻快。

第二个月,语音变成文字,三五行,配一两张图。图片里多数是她办公桌、项目工地、食堂的餐盘,偶尔出现周野的手或者肩膀,切得随意。有一次她发了一张两人在超市的合影,周野推着购物车,苏晚比了个剪刀手,配文:“采购周末口粮,老周非要买老干妈,说这边的辣酱都是甜的,他受不了。”

我放大看了那张照片半晌。周野的手搭在购物车沿上,离苏晚的胳膊大概两寸。

我回了个“注意身体”,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好”字。

第三个月开始,她时忙时闲,语音越来越短,有时候我晚上打过去她那边已经凌晨,响两声就被掐断,回一句“在赶报告,明天说”,明天却不一定有下文。我没催。我那时候在公司正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市场部副总监做了四年,上面压着个顶头上司老赵,所有方案到他那儿先剥一层皮。

真正出状况是第五个月。

那天是周四,老赵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转笔,先夸了我一通,说老陈你这几年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然后话锋一转,说集团在华东那边有个新摊子,缺个坐镇的,级别提半格,过去就是正总监,问我有没有兴趣。

“那边刚起步,条件艰苦,但机会大。你考虑考虑。”他笑眯眯的,眼角纹路挤成一团。我知道那摊子是怎么回事——去年亏损指标第一,团队走了大半,谁去谁背锅。

我说我考虑考虑,出来在消防通道站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一张自拍,背景是海边,她戴着草帽,旁边一只手递过来半个椰子,截图刚好切掉了递椰子的人的脸,但那只手腕上的表我认识,黑水鬼,周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以前跟我吃饭时摘下来搁在桌上,表扣有磕痕,我还拿起来看过。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一个心眼。没有搞什么查手机查定位那套,我就是把她发的东西按时间捋了一遍。第二个月还偶尔提周野的情况,第三个月之后,“老周”两个字出现频率直线下降,但他们肯定还在一块——她某次视频背景里窗台上那盆绿萝,后来出现在周野发的一条朋友圈里,周野配文“新办公室添点绿”,时间是三天前。两个人的时间线偶尔重合,又刻意错开。

我把这些事一件件码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第七个月,公司那边的事有了转机。老赵塞给我那个华东摊子我没接,但是转头副总老孙我汇报过工作,老孙把我写的方案单独拎出来,在董事会上提了两次。有天散会他把我叫到走廊,递了根烟,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开拓新业务线,直接对他负责。

“小陈,你那个方案我看行。但丑话说前头,前半年苦,人手你自己拼凑,预算也紧。”老孙手指夹着烟,没点,眼睛盯着我。

我说行。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苏晚出去七个月了,这七个月我除了等她消息啥也没干,现在算是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做。

第八个月,我重新拉了个团队。原来的助理小田跟我前后脚过来的,她问我:“陈总,您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再从原来部门抽调几个?”她叫我“陈总”的时候还是不顺嘴,舌头会绊一下。

我说行,就咱几个先干起来。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五个小时,办公室堆了两箱方便面,小田有天早上进来送合同,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打印纸,印了一脸墨字,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九个月,苏晚打了一次视频过来,背景是她的公寓,客厅空了大半,纸箱堆在墙角。她说项目快收尾了,下个月初的机票,订好了。“你猜老周怎么着?他女朋友追过来了,搬他那儿住,我这边终于可以清静了,天知道我天天闻他做的红烧肉味儿都快闻吐了。”她说这话时笑得挺自然,还冲镜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有女朋友?”我问。

“一直有啊,在国内处的,之前闹别扭,这不和好了嘛。”她拿手机晃了晃,走到窗边,“你那边怎么样?老赵还给你穿小鞋吗?”

“我换部门了,跟老孙。”

“哦。”她应了一声,好像这消息没什么可多说的,“那就好。不聊了,行李打包打到一半,先挂了。”

第十个月,也就是她回来前一个月,我把离婚协议书让律师拟好了。小田帮我跑的手续,她拿到文件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只问用不用找个快递寄。

“先放着,”我说,“等她回来再说。”

第十一个月,苏晚落地那天我没去接。我提前给她发消息说公司有会走不开,让司机周师傅去。她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也行,老周他们也同一个航班,他女朋友来接,正好能捎我一段。”

她到家是晚上八点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份文件。她拖着箱子进门,脸上挂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换的窗帘?”

“上个月。”

她没接话,把箱子靠墙放好,走过来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这什么?”

“打开看看。”

她抽出来看了第一页就放下了,抬头看我,眉头越拧越紧。“陈明,你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就因为我和老周一起出的国?我跟你解释过了他是——”

“苏晚,”我打断她,“你们公司那个项目,验收是几月份?”

她张了张嘴。

“三月。”我说,“你们三月份就验收完了。你九月初的机票回来的。”

客厅很静。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橙黄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打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搁在协议书的边上,指甲该补了,底下长出来一小截。

“你查我?”她声音提起来。

“我没查你。你把东西发给我看的时候,自己没留意时间吗。”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你九月份回来也行,早回来也行。但别把别人当傻子。”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胸口起伏着,像要哭又像要吵。最后她站起来,把协议书卷了卷塞进自己包里:“行。陈明你行。”

她拉着箱子又走了,还是周师傅送的她。我在阳台上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站了很久。

手续办得很快,她没有闹,就是一次签字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老周确实有女朋友,我没骗你。”

“我知道。”我说,“但你去海边玩那次,递椰子那手,表扣有磕痕,我认识。”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字签了。

办完手续那天是周五,我回公司接着开会。老孙在会议室白板上画得乱七八糟,回头看见我:“小陈你脸色不行啊,晚上别加班了,滚回去睡觉。”

我没滚回去睡觉,我带着小田和另外两个人在会议室接着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小田出去买了四杯美式,回来递给我一杯:“陈总,您这婚离得跟换部门似的,都不带缓冲的。”

“别废话,方案第三页数据模型重新跑一遍。”

小田翻了个白眼,抱着电脑出去了。

第十二个月,也就是苏晚出国整一年的时候,新业务线签下了第一个大客户。董事会上老孙把我的名字报上去,批了,我成了子公司董事,管整个华东业务板块,办公地点还在原处,但名片上多了个头衔。小田给我印名片那天问我:“陈董,‘董’字要不要烫金?”

“烫什么金,普通黑字就行。”

她“嘁”了一声,到底还是偷偷给我烫了金,闪得我眼疼。

苏晚再联系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她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升了董事,托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来探我口风,问我要不要出来吃个饭聊聊。我让那朋友带话回去,说忙,改天。

又过了两天,她直接给我公司前台打了电话,转到了小田那儿。小田接起来听了几句,手捂着话筒问我:“陈董,苏女士问您近况,说想跟您叙叙旧,问您方便吗?”

我正翻着季度报表,头也没抬:“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啊——”小田把话筒又拎起来,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苏女士您好,陈董近期日程都排满了,不过我可以代他转达,您方便留个话吗?……哦,不用留话啊,那您二位失联挺久了。对,陈董他现在是我们华东这边的董事了,人也比以前忙很多。您说他以前什么样?我以前跟他的时候他就是个副总监,成天被老赵骂,现在不一样了,董事,管一大摊子呢。嗯,对,离了,一个人过呗。……哈,您别这么说,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陈述事实。”

她挂了电话冲我眨眨眼:“她语气还挺惊讶的,连着问了两遍‘他真成董事了’。”

我把报表翻过一页:“下次有这种电话直接说我出差了。”

“明白。”小田比了个OK的手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董,那个烫金的名片给我留了一盒,您要不要搁家里摆着看?”

“滚。”

她笑着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声响一阵停一阵。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祝前程似锦。”我没存那个号,也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接着看报表。报表第三页的数据模型小田重新跑过了,这一版对得上。

电钻声停了,安静了几秒钟,又响起来。我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下一季度的预算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