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琴把那本用红布包着的深绿色存折推到餐桌中央时,周建平刚把脚从满是机油味的老式劳保鞋里拔出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膏药味和劣质白酒的酸气,周建平今晚在二哥家里喝了半斤低度大曲,胃里烧得像有一团炭在滚。

为了儿子周凯在嘉定看中的那套婚房首付,周建平今晚在二哥二嫂面前把头低到了裤裆里,换来一张薄薄的五万块借条,还搭进去下个月二哥家给孙子办满月酒的五千块红包承诺。

“建平,你先把汤喝了,别看那张借条了。”沈丽琴坐在桌子对面,没开客厅的大灯,只亮着厨房门口那盏十五瓦的暖光壁灯,光线把她眼角的褶子照得像干裂的河道。

周建平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条压在茶杯底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五万也是钱,能凑一点是一点,小凯今年二十五了,人家姑娘家里说了,年底拿不出八十万首付,婚事就免谈。我是他老子,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沈丽琴没接儿子的茬,只是把手放在那个红布包上,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你不用再去四处作揖借钱了,差的那四十万,这里有。”沈丽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菜场里落市的青菜便宜了两毛钱。

周建平愣了一下,揉揉眼睛,目光落在那个红布包上,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又好笑的弧度:“丽琴,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我干汽修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家里有多少底子,我能不知道?存折上那二十万是咱俩二十六年抠出来的,你哪来的四十万?”

沈丽琴没收回手,掀开了那层红布,露出里面崭新的定期存单,上面印着的名字不是周建平,也不是沈丽琴,而是一笔清晰的公证转账记录,收款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沈丽琴的名字,金额是整整四十二万。

周建平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名的凉气冲散了大半,他伸出沾着黑油垢的手指,想去拿那张单子,中途又停住了。

“这钱……哪儿来的?”周建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沈丽琴看着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丈夫,周建平的头发早在十年前就白了大半,两只耳朵因为长期在车间听气泵轰鸣有点背风,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程友发的。”沈丽琴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块压了十五年的大石头,终于顺着喉咙滚了出来,带着血肉撕裂的腥味。

周建平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熟得像是在哪条街、哪个修车铺听过,又像是一根扎在肉里太久、早已经被皮肉包裹住的锈铁钉。

“程友发?开小货运公司的那个老程?”周建平皱紧了眉头,“他不是去年心梗死在医院了吗?他给你钱干什么?”

“建平,我和他在一起十五年。”沈丽琴直直地看着周建平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流眼泪,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从二零零九年你伤了腰在家里躺了整整一年的那个冬天开始,一直到去年他咽气,整整十五年。”

狭窄的客餐厅里突然死一般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轻微轰鸣声,嗡嗡地在两面泛黄的水泥墙之间来回撞击。

周建平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像是一张被水浸湿后又风干的面具,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轻响,像是有口浓痰卡住,又像是神经突然断了线。

“你说什么胡话?”周建平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拿茶杯,“喝了点黄汤就拿这种事吓我,十五年?你怎么不说你跟他在外面过了半辈子?丽琴,饭可以乱吃,这种没皮没脸的话不能乱讲,传出去小凯还怎么做人?”

“我没说胡话,建平,这钱是他留给我的,他老婆前年就跟他离了,他走之前在公证处办的手续,把汽配店转让的钱留了一笔给我。”沈丽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起了毛边的纸,摊在桌上,“这是公证书的复印件,你看得懂字,自己看。”

周建平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茉莉花茶泼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公证书,目光从“程友发”三个字,移到“沈丽琴”,再移到公证处红色的印章上,最后停在那个落款日期上——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日。

那天是上海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雨,周建平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沈丽琴说商场库房清点库存,通宵加班没回家,周建平还骑着自行车去商场给她送了一趟厚毛衣,结果保安说库房没人,周建平以为她去分店支援了,在大门口生生等了两个钟头。

原来那天,她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守着另一个咽气的男人。

周建平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那把掉了漆的折叠椅上,木椅发出刺耳的呻吟。

“十五年……”周建平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建军初中毕业那年,你开始穿带蕾丝的花衬衫;小凯考上高中那年,你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你说是在城隍庙买的镀金假货;小凯上大学那年,你每个月多拿出八百块生活费,说是商场效益好发的奖金……”

周建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皮肉。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被他当成妻子能干、贤惠的细枝末节,在此刻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把他的五脏六腑泡得发烂发臭。

“我没骗你,那条金项链是真的,三点五克,他送的。”沈丽琴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所谓的奖金,也是他给的零花钱,我没乱花,全贴在这个家里了。”

“你别说了!”周建平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青花瓷的茶杯瞬间碎成了无数片,茶叶沫子溅得满地都是,如同这间被彻底砸碎的屋子。

沈丽琴动都没动,碎瓷片飞溅起来,擦破了她的脚踝,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什么?”周建平浑身发抖,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两只青筋暴起的手按在桌沿上,死死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沈丽琴,我周建平这辈子对不起过你吗?我下岗之后去给人修底盘、换机油,大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连一副好手套都舍不得买!我挣的一分一厘全交给你,烟抽两块五一包的,酒喝散装的,我连给自个儿买件夹克都要琢磨半年!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作践我?整整十五年啊!你让我当了十五年的王八!”

周建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隔壁房间就是老邻居的墙壁,上海这种八十年代的老公房,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咳嗽。

即便在这样灭顶的耻辱和愤怒中,周建平骨子里那种市井小民的自尊和怯懦,依然本能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不敢放声大哭,不敢大声质问。

沈丽琴抬起头,眼神里有一层蒙蒙的死灰。

“你没做错什么,建平,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沈丽琴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你是个好人,老实、本分、肯吃苦,可好人就能让人把日子过下去吗?”

“二零零九年,你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伺候,医药费要交,房贷要交,小凯每个月补课费要一千二。我去我娘家借钱,我亲哥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防盗门扔给我两百块钱,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回了家,看着你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满屋子都是膏药味,我连买一斤小排给儿子炖汤的钱都拿不出来。”

沈丽琴吸了一口气,眼眶终于红了,但声音依然没有颤抖。

“程友发那天来商场送货,看见我一个人在后巷哭,他递给我五千块钱,没打借条,没要利息。他说‘大妹子,拿去给男人看病,天塌不下来’。”

“后来呢?”周建平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

“后来你的腰好了,能下地了,去汽修厂上班了。”沈丽琴看着周建平,“可那五千块钱我还不上,程友发也没催。第二年,他在闸北租了个门面,让我帮他做账,一个月给我八百块。那时候你一个月才挣一千八,家里处处要用钱。有一次对账对到晚上十点,下大雨,他送我回家,在车里……就那么开始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找我想办法?”周建平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找你?”沈丽琴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怨艾,“建平,你那时候除了唉声叹气,除了在家里喝闷酒骂世道不公,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老实,可老实有什么用?儿子在学校被人看不起,因为穿的球鞋是地摊货;邻居装防盗门占了公用走道,你连去敲门说一句的胆子都没有;我娘家看不起我们,你逢年过节连头都不敢抬!”

“程友发不一样,他混过社会,他敢争,他手里有活泛钱,他能让我觉得,我不只是个每天下班要买便宜菜、洗油腻工服的保姆,我还是个女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建平脸上。

周建平整个人颓然瘫软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空了。

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男人的尊严和软弱往往是一体两面,周建平知道自己窝囊,知道自己没本事,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窝囊会被自己的枕边人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明码标价,挂在耻辱柱上展示了十五年。

“既然你们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周建平的声音干瘪得像秋天的落叶,“他前年就离了婚,你为什么不搬去跟他过?你留在这个屋里干什么?看着我天天像个傻子一样伺候你,你心里很得意是不是?”

“我从来没得意过,建平,每一天,这十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受煎熬。”沈丽琴闭上了眼睛,“程友发找过我很多次,让我离了跟他走,他在松江买了小产权房,说能给我一个安稳日子。可我离不开。”

“我舍不得小凯,我怕离婚影响他考大学,怕他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我也……放不下你。”

“放不下我?”周建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发出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沈丽琴,你嘴里吐出来的字,怎么这么脏呢?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睡了十五年,现在跟我说放不下我?”

“是,脏,我知道我脏透了。”沈丽琴猛地睁开眼,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建平,我和他在一起,是偷来的,是不光彩的,每一次跟他躺在一起,我脑子里全是你在车间满脸油污的样子,全是小凯背着书包喊妈妈的样子!我离不开这个家,我习惯了每天给你热饭,习惯了这个破屋子里的柴米油盐。程友发是药,能救我一时的命,可这个家是饭,人不能一辈子只吃药不吃饭啊!”

“可你吃了十五年的药!”周建平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因为我贪心!”沈丽琴嘶声喊道,虽然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脖子上的青筋全都爆了出来,“我既想要柴米油盐的安稳,又想要被人疼、被人捧着的体面!我贪图他给我的钱,贪图他能帮我解决那些你解决不了的难处!小凯考驾照的钱、小凯买电脑的钱、家里换冰箱的钱,哪一样不是我从他那里拿来的?周建平,你以为凭你那点微薄的工资,凭我那点死工资,能在这个大城市里把儿子体体面面地养大吗?!”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句话,结结实实地戳中了周建平心底最深、最痛的那根软肋。

儿子周凯从小到大,虽然家里清贫,但确实没在物质上受过太大委屈,穿的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也整洁体面;电脑、手机、大学生活费,沈丽琴从来没拖欠过。

周建平以前总觉得是妻子持家有方,精打细算,逢人便夸沈丽琴是过日子的好手。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体面,每一分钱上面,都沾着另一个男人的气味,沾着自己被蒙在鼓里的耻辱。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出来?”周建平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墙皮,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程友发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这个秘密你已经瞒了十五年,你为什么不把它带进棺材里?你现在拿出来,是想逼死我,还是想逼死小凯?”

沈丽琴看着桌上的那张存单,眼神空洞得可怕。

“因为我快疯了,建平。”沈丽琴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老程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床边。他握着我的手,说丽琴,我对不起你,耽误了你十五年,这四十万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你拿着,给你儿子买房,别再让你那个窝囊男人去到处求人了。”

周建平听到“窝囊男人”四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了以后,我这一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沈丽琴捂住胸口,“只要一闭上眼,一边是老程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一边是你在客厅里算账唉声叹气的样子。上个月,我办了退休,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乳腺长了个瘤子,下周要去复查,恶性的概率很大。”

周建平猛地一震,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沈丽琴的胸口,但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了。

“建平,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了。”沈丽琴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今天晚上,看着你从二哥家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兜里揣着那张五万块的借条,像条哈巴狗一样给人赔笑脸……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小凯要买房,还差四十万。这笔钱,能救他的急,能让他顺顺利利结婚,在女方家面前抬得起头。可这笔钱太脏了,是用我的身子、用你的尊严换来的。如果我不告诉你,拿着这笔钱给小凯买了房,那我到了地底下,连给你磕头的脸都没有。”

沈丽琴把那张存单往周建平面前又推了推。

“建平,事情我都交代了,一五一十,没有半句假话。你可以打我,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可以去单位、去街道闹,让我身败名裂。字我也签好了,咱们明天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离婚,这套老房子归你,存款全给你,我净身出户。至于这四十万……”

沈丽琴顿了顿,看着周建平:“这钱是老程给我的,户名也是我,你可以拿去给小凯付首付,就当是……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后给儿子做的一点事。你如果嫌脏,扔了、撕了,我也没意见。”

周建平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对于大富大贵的人家来说不过是一辆车、一顿饭,但对于在这个城市的弄堂和老旧小区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周建平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是他不吃不喝干七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是今晚在二哥二嫂冷嘲热讽的饭桌上,他哪怕跪下磕头都求不来的尊严。

可这笔钱,是他老婆跟别的男人睡了十五年的报酬。

每一分钱,都在嘲弄他的无能,都在剥光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沈丽琴……”周建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真狠啊。你不仅要给我戴十五年的绿帽子,你还要用那个野男人的钱,来给我儿子买婚房?你想让我下半辈子住在这套房子里,只要一闭眼,就觉得头顶上踩着程友发的鞋印子,是吗?!”

“我没有逼你。”沈丽琴平静地说,“选择权在你手里。我只是把事实摆在这里。你要面子,还是要儿子的前途,你自己选。”

这是最残忍的选择。

也是现实最锋利的刀刃。

沈丽琴太了解周建平了,二十六年的夫妻,她摸透了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秉性。他窝囊、他胆小、他要面子,但他最大的软肋,是儿子周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门开了,周凯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兴冲冲地推门走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手里提着两盒刚出炉的生煎馒头。

“爸,妈,我回来的路上路过吴江路,给你们带了夜宵!”周凯一边换鞋,一边兴奋地嚷嚷着,“我跟小敏商量好了,明天中介带我们去看嘉定新城的那套小三居,总价二百六十万,首付八十万!爸,你今晚在二伯家借得怎么样?差的钱有着落了吗?”

周凯大步走进客餐厅,话音戛然而止。

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还没来得及清理,周建平满脸泪痕、眼眶充血地坐在椅子上,而沈丽琴脸色惨白地坐在对面,桌上摊着红布和存单。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周凯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生煎馒头悬在半空,“吵架了?爸,你喝酒了?地上怎么碎成这样?”

周建平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充满期待和憧憬的笑容,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沈丽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宣判。

周凯把生煎馒头放在旁边的五斗橱上,快步走到桌前,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存单和那份公证书。

“这什么东西?”周凯伸手就要去拿那份公证书,“四十二万?妈,你哪来的这笔钱?”

就在周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份写着“程友发”名字的纸片时,一只满是老茧、沾着机油黑垢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将公证书和存单死死按在掌心下。

是周建平。

周建平抬起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那是一种被生活彻底打断了脊梁骨之后、为了护住最后一点骨血而硬生生拼凑起来的麻木。

“爸?”周凯愣住了。

周建平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空气中。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没事。”周建平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地上的碗是我刚才不小心打破的。跟你妈没关系。”

“那这钱……”周凯指了指周建平按在手底下的东西。

“这钱……是你妈以前跟一个老朋友合伙做生意的分红。”周建平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人家……人家最近把公司清算了,把本金和利息全退回来了。整整四十万,够你首付了。”

沈丽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建平。

周建平没有看她,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周凯一听,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狂喜地抓住周建平的肩膀:“真的假的?!天哪!爸!妈!你们藏得太深了吧!有这笔钱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我都快愁死了,小敏家催得不行,我今天还在想要不要去办网贷!太好了!这下首付全齐了!”

年轻人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巨大喜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父亲那僵硬如石雕般的肩膀,也没有注意到母亲眼角滑落的复杂泪水。

“行了,别嚷嚷了,邻居都睡了。”周建平一把将那张存单和公证书抓起来,胡乱塞进自己的衬衫内袋,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现在冷得像一块冰,“明天上午,我跟你去售楼处看房。今晚先去洗澡睡觉。”

“好嘞!爸,我先去洗澡!生煎你们趁热吃啊!”周凯欢天喜地地抓起换洗衣物,哼着歌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伴随着周凯轻快的口哨声。

客餐厅里,又只剩下了老夫妻俩。

沈丽琴看着周建平,嘴唇颤抖着:“建平……你……”

周建平慢慢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他的腰伤又犯了,身子佝偻成一个难看的角度。

他走到五斗橱前,拿起那盒周凯带回来的生煎馒头,打开盖子,里面还冒着热气。周建平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汤汁烫到了舌头,但他像没有知觉一样,大口大口地嚼着,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油腻的纸盒里。

“周建平,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沈丽琴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周建平把嘴里的生煎包咽下去,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他生活了二十六年、同床共枕了二十六年、却背着他跟别人好了十五年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震惊,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沈丽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正经人,过正经日子。”周建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没本事,我认。我戴了十五年的绿帽子,我也认。可小凯不能没有婚房,他不能像我一样,因为穷,一辈子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周建平拍了拍胸口那个装着存单的内袋。

“这笔钱,我拿去给小凯交首付。就当是我周建平卖了这身皮肉,卖了我这张老脸换来的。”周建平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办完小凯的事,咱们就去民政局把字签了。”

“建平……”沈丽琴的眼泪汹涌而出。

“别叫我名字,我嫌脏。”周建平转过身,指了指卫生间门口那块狭窄的过道,“今晚我睡客厅折叠床。以后,在这个屋檐下,除了给小凯办婚事,你别跟我说半句话。”

说完,周建平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哪怕手指被划破了,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瓷片,他也连吭都没吭一声。

第二天清晨,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

周建平和沈丽琴一前一后走出了弄堂,周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各种证件材料,步履轻快,不停地回头催促:“爸,妈,你们走快点啊,中介说今天看房的人多,排号得早点去!”

“知道了,走着呢。”周建平应了一声,撑着一把大黑伞,伞面全倾斜在身前,把沈丽琴彻底隔绝在身后。

沈丽琴自己撑着一把红色的旧雨伞,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默默地跟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彻骨。

售楼处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笔挺西装的中介和带着满脸期待的年轻面孔。交定金、签意向书、刷卡,周凯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各种文件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需要提供首付款资金来源证明和父母直系亲属赠与公证时,周建平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布包。

售楼处的财务核对着存单上的名字和转账公证书,有些疑惑地推了推眼镜,看着周建平:“这位大叔,这份大额存单的原始转让协议里,出资人写的是程友发先生,请问这位程先生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如果是第三方赠与再转赠,需要补充一份资金无争议承诺书。”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周凯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父亲:“爸,程友发是谁啊?不是妈单位的老板吗?怎么这公证书上写的是个人赠与?”

沈丽琴站在一旁,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手里的包几乎要掉在地上。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建平身上。

售楼处的年轻小姐姐带着礼貌而职业的微笑,儿子带着清澈而困惑的探寻,妻子带着等待临刑般的绝望。

周建平站在柜台前,他的脊背微微弯曲着,两只布满机油老茧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五秒钟。

十五年的屈辱,二十六年的婚姻,儿子的未来,市井的流言,一切的一切,全在这短短的五秒钟里,在周建平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脏上狠狠碾压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市侩的笑容。

“哦,同志,是这样的。”周建平从兜里掏出一包劣质香烟,递上去一根,又意识到室内不能抽烟,讪讪地收了回来,“程友发是我表哥,远房表哥,以前一直在苏南做生意。去年他病重,膝下没儿没女,我爱人照顾了他大半年,这笔钱是他留给我爱人的遗产,公证处都办过合法手续的,没有任何经济纠纷。承诺书我现在就能签。”

周凯恍然大悟:“原来是表舅啊!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表舅?”

沈丽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带刺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财务小姐姐核对了一下公证书上的印章,点了点头:“行,只要公证合法,且直系亲属无异议,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周建平拿过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在笔尖落在那张承诺书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突然稳了下来。

一笔一画,周建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办完所有手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周凯拿着认购意向书,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边走一边给女朋友打电话报喜,声音远远地飘在前面:“小敏!定下来了!嘉定的房子定下来了!下周咱们就能去看装修了!”

周建平和沈丽琴落后了十几米。

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拉得极长,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建平。”沈丽琴低低地叫了一声。

周建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沈丽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为了小凯……谢谢你。”

“我不是为了你,我也没原谅你。”周建平看着前面儿子欢快的背影,声音空洞得像风穿过枯树林,“沈丽琴,那张承诺书签了,小凯的房子有了,我的脸也彻底扔在地上踩碎了。”

周建平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看了一辈子的女人。

沈丽琴的头发在风里有些散乱,眼角的皱纹深陷,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纸,在阴冷的秋风里瑟瑟发抖。

“明天上午九点,黄浦区民政局。”周建平说,“把婚离了。对外,就说我们性格不合,老了想各过各的,别让小凯知道,也别让亲戚知道。给彼此留最后一条遮羞布。”

沈丽琴惨然一笑,点了点头:“好。”

“还有,”周建平顿了顿,眼神落在沈丽琴的胸口上,“下周去医院复查……找个好点的医生。如果真是恶性的,别舍不得花钱。那套老房子如果卖了,钱平分,你拿你那份去治病。”

沈丽琴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建平,我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我不是管你。”周建平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步履蹒跚却异常决绝,“我是管我这二十六年。我不能让我这二十六年的日子,过得连一点人味都不剩。”

周建平的身影渐渐追上了前面的周凯,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声音被风吹散在喧嚣的马路边。

沈丽琴一个人站在潮湿的街沿上,手里的雨伞垂在地上,雨水顺着伞尖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坑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随即又被过往车辆的轮沫吞噬得干干净净。

生活就像这泥泞的街道,无论底下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背叛和痛苦,表面上,车轮依然滚滚向前,碾碎一切尊严,拖着所有人,身不由己地继续往前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