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挡了三十年车,月退休金两千八,自己住着一套老两居。儿子小涛谈了两年的对象,今年把婚事摆上了桌面,可房子首付还差十五万。
他跟我磨了几回,说把老房子卖了,钱凑上,我往后要么住他那儿,要么跟介绍的人走,两头都不亏。我嘴上骂他没良心,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医院,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真要一个人过到走,我心里发虚。
王姐跟我一个车间出来的,她老伴走得早,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比谁都懂这滋味。她给我牵了个线,说对方姓陈,叫建国,六十一,退休水电工,老伴走了三年,有套三居室,儿子成家单过。
她把地点定在茶楼,说先把话摊开,省得往后猜。我揣着钥匙出门,老房的门反锁了两道。
头一回见面,陈建国比我想的瘦,背有点驼,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开口先把条件摆到桌面上,像报电表数似的,一句一句都不绕。
他说不领证,房子以后归儿子陈磊,存款也归陈磊,这两样他不动,我也别惦记。每月给一千五,吃住他包,家里的活两个人搭着干。
小病互相照应,端水递药、跑个腿都行;真到了大病,各回各家,各找各儿女。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躲,像在报一份他自己先认了的账。
我没急着点头。我说我有老两居,退休金两千八,房子我不卖,也不图他加名。但一千五不够,我自己那份得留出来,不能哪天他先走了,我当天就得被人撵出去。
他说那先试住一个月,每月两千,一千二归伙食水电,八百归我自己,我想存就存。住得拢就接着过,住不拢,箱子一提回老房,谁也不欠谁。
我问他,我要是先病了呢?他说一样,小病他端水,真到要人长期伺候,各自儿子接走。我又问,那我图什么?他说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屋里不冷清,图个半夜起来倒水,有人搭把手。
这话不甜,可我听着踏实。王姐在旁边打圆场,说先试试,试住又不亏什么。散场时他把账结了,我把老房钥匙攥得更紧。
搬过去那天,我就一只箱子,几件换洗衣裳,剩下的都锁在老房里。头几天我把他那套三居室摸熟了,厨房在哪,米桶在哪,他的降压药搁在哪个抽屉。
他的东西都归置得齐整,唯独冰箱上贴着一张纸,记着哪天买的米、哪天交的电费,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都有。我把那张纸接过来,往后就归我记。
住到第十天,陈磊来了。他进门先看鞋架,看见我的拖鞋,又看见冰箱上那页记满的纸,当着我的面问他爸,房子的事跟人说清楚没有,存款别动。
陈建国说,说清楚了,房本在他手里,谁也碰不着。陈磊走后,陈建国跟我说,他儿子不是冲我,是冲他手里那点东西。我说我知道,我儿子那头也一样。
这话没说错。小涛的电话追过来,开口就是首付还差十五万,让我先跟陈叔借点,说陈叔三居室都住着呢,先挪点出来。我说你别打陈叔的主意,人家的房是人家的,钱也是人家的。
他在那头压着火气,说妈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说胳膊肘没往外拐,是你别把我当跳板。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挂了。
陈建国在阳台抽烟,听见了大半截。他进屋没提借钱,只说小涛的事你自己定,他的房和存款是陈磊的,他不往外拿。我说我知道,我也没打算拿。
当天晚上我跟他商量,每月那八百,我想单独存起来,算我自己的劳动钱,不白吃白住。他说行,又补了一句,老房别卖。我说不卖,钥匙还在我包里。他点点头,把那页纸翻到新的一行,写了个“2000”。
试住到第三周,陈建国住院了。陈磊出差,儿媳拎了一兜水果来,放下就走。头天晚上他自己扶着墙去水房,回来满头汗,我才知道他夜里起来都不敢叫人。
我把折叠椅支在病房里,白天给他打水、擦身、倒尿袋,夜里他一翻身我就醒。他血压高,我自己的血压也跟着往上走,夜里靠在椅背上打盹,醒了先摸他的杯子。五天,四个晚上,我没回过家。
出院那天,他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三千,拿着。我说太多了。他说你这五天没睡过整觉。我说按护工一天两百算,五天一千,饭钱另算。
我不是免费保姆,也不趁人病着多拿。他捏着信封站了几秒,把三千收回去,数出一千给我,又从兜里抽出五百,说这是买菜钱,往后家里的菜归我买。晚上他把那一千记在生活费那页纸的外头,另起一行,写了“陪护”两个字。
月底,小涛看中的房子要交定金,差的十五万一分没少。那天我回老房取存折,他随后就找过来,门敲得咚咚响,进门就说,妈你住陈叔家,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首付就齐了。
我说空着我也不卖,这是我往后的退路。他说那我怎么办,定金交不上,房子就没了。我把存折里那八万拿给他,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先拿去,剩下的自己想办法。他盯着存折看了半天,摔门走了。
晚上我把这事跟陈建国说了。他听完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两万,说这是他攒的工资,不动房子,不动存款大项,算借的。
我说那得写借条。他说行,写。借条是我写的,他签的名,每月还一千,从我退休金里出,不动他给的两千。写完他把借条折好,夹进那本记生活费的本子里。
第二天陈磊赶来了,进门先问借条在哪。陈建国把本子翻开给他看,说借的是工资,房本在他手里,没动。陈磊翻完借条,又问我,小涛知不知道这钱是借的。
我说知道,这钱我自己还,不让他管。他没再闹,只说借条复印一份给他,他替他爸收着。小涛那边,八万加上那两万和女方家里凑的,总算把小两居定下来了,婚礼往后推了推。他没再来跟我提卖房,只是电话里话少了些。
试住满一个月那天,我们在饭桌上把话写成了纸。陈建国念一句,我写一句:不领证,房各归各;每月两千,一千二伙食水电,八百我自存;各人退休金和存款归各人;小病互相照应,大病通知各自儿子,长期陪护另商量;两万借款每月还一千;任何一方想散,提前一个月说,我搬回老房。
写完他看了两遍,说行,就这么办。陈磊后来也看了,说先这样。小涛没表态,只说知道了。
当晚我把老房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回自己包上。往后每个月头,他把两千搁在餐桌上,我记进那本本子,八百转进自己的折子。
晚上他看电视,我在旁边择菜,谁也不说话,屋里也不冷清。陈磊还是防着,隔段时间就来看看那本本子;小涛那头,房子定了,婚礼推迟,他没再逼我卖房。借条上的字一个月一个月地划掉,本子上那行“陪护”,至今还留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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