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茉莉换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全是泥。
“仪式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始了,你怎么还没到?晓晴那边亲戚都坐好了,你别给我整幺蛾子。”
我听着电话那头乱哄哄的,有人在喊“新郎官快来合影”,有小孩在哭,还有司仪试话筒的“喂喂”声。
我把手里那坨带着旧根的黑土抖了抖,掉下来一只潮虫,我盯着它爬了两下,才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我说:“周建明,你翻翻微信,昨天晚上十点零三分,我把离婚证照片发你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大概三四秒,我听见“咣”一声,像是玻璃杯磕在桌沿上,接着是酒水洒在布料上的闷响,然后好几个人同时“哎哟”。
有个男人的声音喊:“周总你手抖什么,这身西装不便宜吧。”
他的手何止是抖,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他紧张的时候端杯子,手指头会在杯壁上敲出响声,我隔着电话都听见了。
我跟周建明是1998年结的婚,那会儿他二十六,我二十四,在县城的工人文化宫摆的酒,他穿一身藏蓝西装,我穿红裙子,一桌八个人,总共摆了十一桌。
他当时在五金公司跑业务,我在纺织厂挡车,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七百二。
2003年厂子倒了,我下岗,他让我在家带孩子,他自己去跑建材,从骑二八大杠给人送油漆开始,后来自个儿盘了个小店,再后来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
到今年,他五十一,我四十九。
儿子周洲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画图,一个月挣六千多,自己租房自己花,不要我们的钱。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按说没啥大毛病。
可周建明有个“女闺蜜”,叫林晓晴。
这个名字在我们家出现,得有十五年了。
林晓晴是周建明一个客户的老婆,后来客户跑路了,欠了周建明八万多材料款,人找不着了,林晓晴没跑,她带着账本来我家,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页一页对账,说“嫂子你放心,这钱我认,我慢慢还”。
我当时还给她倒了杯茶,说你有这个心就行。
后来她还真还了,前后还了三年,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最后那笔是八千二,她用一个信封装着送过来,信封上还写了“结清”两个字。
从那时候起,周建明就说这女人“讲究”,值得交。
这一交就是十五年。
林晓晴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过,开了个小美容院,日子过得一般。周建明公司有装修的活,有时候给她美容院修个灯换个水管,不收钱。她呢,逢年过节给周建明送套保暖内衣,给我送过两回护手霜,给她闺女开家长会都让周建明去充过数,说是“舅舅”。
我闹过没有?
闹过。
2016年冬天,周建明在洗浴中心请人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林晓晴发来一条消息,写着“哥,今晚谢谢你的围巾,脖子暖和了,心也暖和了”。
那天晚上我让他睡客厅,他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煮了锅小米粥端到我跟前,说“我错了,以后少来往”。
这锅粥煮得稠了,他水放少了,我吃了两口就倒了。
少来往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该来往还是来往,我也懒得再较真,四五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大了,折腾啥。
可今年三月,周建明跟我提了个事,把我给整不会了。
那天刚吃完晚饭,他坐我对面,搓了半天手,说:“跟你商量个事,晓晴不是要买那个学区房吗,她征信有点问题,贷不了款,她想了个办法,咱俩办个假离婚,我把房子过户给她,她拿房子去抵押贷款,贷出来周转一下,半年就还上,然后咱俩复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假离婚,就走个手续,房子还是咱的,就是过一下户,等贷款下来再过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得有一分钟,把他看得低下了头。
“你跟她商量好了?”
“她就是提了一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房子过户给她,她拿什么还?她那个美容院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
“她说了,半年,最多八个月。”
“周建明,咱这房子是2005年买的,一平米两千八,现在值一万一,你算过没有?一百三十七平,你张张嘴就给人?”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二十来年的事。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坐在餐桌前喝豆浆,眼睛底下青着,一看也没睡好。
我说:“行,离。”
他抬头看我,豆浆碗差点没端住。
“你……你说啥?”
“我说行,离,明天就去。”
他反倒犹豫了:“老婆,你真同意了?我就是觉得晓晴那闺女上学要紧,那个学区名额卡得严……”
“别说了,明天八点半,民政局门口。”
我是爽快答应了,可我有我的打算。
第二天,三月十一号,星期二,早上八点半,我俩到了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二楼,取号排队前面有六对,离婚窗口就一个,办得慢,我们等了四十分钟。
办手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个袖套,翻着我们材料看了好几遍,问了三遍“双方自愿吗”,周建明说自愿,我说自愿。
材料递进去,咣当盖了章,离婚证递出来,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财产分割那栏写的是房子归女方所有,存款对半分,车归男方,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出了民政局大门,周建明站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跟我说:“老婆你放心,就是走个流程,等贷款下来咱就复婚。”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把他那件落在车里的旧外套递给他,说天还凉,穿上。
他接过去,手有点愣。
当天下午我就找了搬家公司,三天时间,我那点东西,衣服被子锅碗瓢盆,全搬到了城南我姐家闲置的那套小两居里,那房子四十多平,朝北,采光不好,但胜在清静。
周建明给我打电话,说“你不用搬啊,你先住着,我去公司凑合几天”。
我说不用,各住各的,干净。
第三天,他给我发微信,问我吃饭没,我回了个“吃了”。
第四天,他又发,说“老婆你别多想,手续办完了我心里反倒不踏实”。
我没回。
第五天,三月十六号,星期六,下午三点半,林晓晴在城东那家酒店办“答谢宴”,名义上是美容院三周年店庆,实际上请了不少亲戚朋友,我后来才知道,周建明跟她商量好了,宴席上要宣布“在一起”的事,连司仪都请好了。
三点三十三分,周建明的电话来了。
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坨土,听见电话那头一片乱,有人喊“周总”,有人喊“快拿纸巾”,还有人说“这杯子砸脚面上了吧看着挺疼”。
我等他那边稍微消停点,补了一句:“房子已经挂中介了,挂的是我姐的名字,昨天签的委托,你要找,找中介去,别找我。”
他嗓子都劈了:“你疯了?那房子——”
“那房子离婚证上写的是归我,我卖不卖,你管不着。”
我说完就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地上歇了一会儿,腿蹲麻了。
有人可能觉得我狠,两口子二十多年,说卖就卖,连个缓冲都不给。
可我给你们算笔账。
房子一百三十七平,按一万一算,一百五十万出头,这是我跟周建明一块砖一块瓦攒出来的。他开装修公司那些年,我在家管孩子做饭伺候他爹,他爹瘫了三年,我端屎端尿,最后那半年老爷子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三回床单,我手上全是洗衣粉烧的口子。
他爹走的时候拉着周建明手说“你媳妇好”,这话是我亲耳听见的。
这房子有我一半,血汗换的,我拿这一半,不亏心。
林晓晴讲究?
她讲究,她就不会让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去给她闺女开家长会,一开开三年。
她讲究,她就不会大晚上发什么“脖子暖和了心也暖和了”。
她讲究,她就不会撺掇我男人把房子过户给她去贷什么款。
她要是真讲究,就该自己想办法,而不是把主意打到别人家房子上。
这些道理,我是憋了十五年才想明白的。
其实中间我动摇过。
去年秋天,林晓晴她闺女过十二岁生日,在饭店摆了两桌,周建明去了,回来跟我念叨,说“小姑娘长得真快,都到她妈肩膀了”。
他眼里那个热乎劲,我看了二十年了,他看儿子都没那么热乎。
我当时心里堵得慌,可转念一想,孩子没爸,周建明当个舅舅走动走动,也不算啥大错。
就这么自己劝自己,劝了十五年。
我姐头一个知道我要离婚,电话里骂我:“你傻啊?假离婚你签什么字?那房子过户给她,她要不认账呢?”
我没解释,我说姐你把你那空房子借我住俩月就行。
我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行吧,你自个儿想好。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儿子。
三月十号晚上,离婚头一天,我给周洲打电话,本来想跟他说一声,怕他多想。结果电话接通,他那边在吃泡面,呼噜呼噜的,我问他在干啥,他说画图加班。
我把事跟他说了,说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半天,我以为他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他说:“妈,我早觉得那个林姨不对劲。”
“你咋不早说?”
“我说啥?我说我爸跟她有事,你信吗?你没抓着现行,我说了你不是更堵得慌。”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这次办得利索,房子到手就行,你别心软,我爸这个人耳根子软,你得让他撞一回南墙,撞疼了才知道回头。”
我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吸溜泡面,突然就觉得,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想,我这二十多年,好像一直给人当垫脚的,垫着垫着,人家踩惯了,就当你是地板砖了。
除了我姐和我儿子,还有个人知道这事。
是我家对门的老孙,孙德贵,六十七了,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调解,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蹲楼道口抽烟看人。
我搬家那天,大包小包往楼下拎,老孙正蹲那儿抽烟,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帮我摁电梯,摁完了问我:“小刘,你这是……搬家?”
我说对,离了。
老孙也没多问,就说了句:“那房子我见你收拾得干净,门口那双黑皮鞋擦了摆鞋柜上,标标准准的,能过日子的人,到哪儿都差不了。”
他说的那双鞋,是周建明的。
我搬走那天,把他那双旧皮鞋擦了油,摆在门口鞋柜第二层,旁边放了双新买的棉袜子。
我也不知道为啥擦那双鞋,就是觉得搁着也是搁着,擦干净了放着,他哪天回来拿,看着心里能咯噔一下。
老孙那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小刘,我调解了三十年,见过的假离婚,十个里头八个最后变成真的,剩下俩,一个打官司一个跑路,没有一对是顺顺当当复婚的。”
我问他为啥。
他说:“人心这玩意儿,一松手就散了,你把他撒出去,他跑顺腿了就不想回来了,到时候你手里没绳子,他跑多远你拽不回来。”
我当时没说啥,心里想的跟他不一样。
我想的是,你撒出去的东西,你得有本事让他自己跑回来,你拿绳子拴,拴得住人也拴不住心。
再说回那天下午的酒会。
我挂了电话之后,把茉莉换好土浇了水,洗了手,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去她家吃饭,带条鱼。
我姐问:“周建明没再打电话?”
“打了,我没接。”
“那你打算咋办?房子真卖?”
“先挂着,他啥时候把手续办利索了,啥时候再说。”
我姐在电话那头乐了,说你这回是真想通了。
其实我也没想通啥大道理,我就是想明白一件事: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把你当回事,你一直把自己当抹布,别怪人家拿你擦桌子。
那天晚上,到七点多,周建明又打了一个电话来,这次声音软了,说:“老婆,我错了,我真没想到你会来真的。”
我说:“我签字的时候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是你的事。”
“那房子——”
“房子你不用惦记了,中介姓王,电话我发你,你跟她谈。”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晓晴那贷款办不成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丢人丢大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咱俩——”
我说:“你先把那一摊子收拾利索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剥橘子吃,剥着剥着想起件事。
前年冬天,我跟周建明上街买棉袄,路过林晓晴那个美容院,门开着,周建明下意识往里头瞅了一眼,脚步都慢了半拍。我当时没吭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但凡他把那个眼神里的热乎劲分一成给我,我也不至于蹲在阳台上换土的时候,能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那句“离婚证照发你”来。
橘子吃完了,我把皮扔垃圾桶,洗了手,看见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下午换土的时候让花盆豁的,不深,就是有点蛰。
我找了片创可贴贴上,打算明天去买两盆好养的绿萝,那盆茉莉我看是活不成了,根都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酒会上,周建明挂了电话之后,硬撑着跟人碰了三杯酒,第四杯端起来的时候手还哆嗦,洒了半杯在白衬衫前襟上。
散场之后他没回家,去了公司办公室睡的沙发,连睡了三天。
林晓晴给他打过电话,他接了,说了啥我不知道。
这些都是后来老孙跟我说的,老孙说他碰见周建明回来拿东西,眼睛红得跟兔儿爷似的,在楼道口蹲了得有二十分钟,那根烟抽到只剩个屁股还舍不得扔。
老孙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让风迷了眼。
这大春天的,楼道里哪来的风。
老孙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把新买的绿萝往窗台上搁,听了也就“嗯”了一声。
我心里想的是,四十九年了,我跟这个男人的账,好像到这儿才算头一回算明白。
可要说这事就算完了,那也没有。
上礼拜,周洲给我打电话,说他爸去省城找他了,爷俩在楼下烧烤摊喝了六瓶啤酒。
周洲说:“我爸问我,你妈是不是真不要我了。”
我问周洲咋说的。
周洲说:“我说我妈要不要你,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妈这二十来年,头一回自己拿主意拿了这么痛快。”
我听完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最后我跟周洲说:“你跟你爸讲,那房子我不卖,我挂中介是吓唬他的,但过户的事,他得想办法给我过回来,过回来之前,他别来找我。”
周洲在电话那头“嘿嘿”乐,说妈你这招也太狠了。
狠吗?
我觉着不狠。
十五年,我用了十五年才学会把手松开,总得让他知道知道,撒手了是啥滋味。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就是那天在民政局,我要是哭一场闹一场,把离婚证撕了,这日子是不是还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可我又想,稀里糊涂过的日子,到了我这个岁数,还有几年稀里糊涂的余地。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假离婚最后收不了场的?我们家这个,到现在还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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