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一顿饭,是有人记得你十八岁爱吃啥。

先说说我自己。苏晚,三十八,南京人,卖医疗器械的,跑华东区。上个月刚把离婚证领了。没有小三,没有撕破脸,两口子过着过着就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我先松的口。签完字那天,一个人蹲在新街口吃了碗鸭血粉丝汤,吃着吃着,脑子里冒出一个隔了二十年的画面:高三,一个男生蹬着自行车驮我穿过整条梧桐路去补课。那个后座,稳当得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恰巧公司派我去连云港出差三天,谈县医院的标。高铁上我鬼使神差地在同学群里翻出一个人,陈默。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憋出俩字:在吗。发完就臊得慌,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

人家秒回,还认出了我。

第二天晚上约在墟沟一家海鲜小馆。他发来的备注写着“老地方附近”。我盯着这仨字直发怔——咱们高中在徐州念的,连云港是他后来落脚的地界,哪来的老地方?转念一想,那是他一个人的老地方。可怪就怪在,这仨字从二十年没联系的人嘴里出来,我心里居然一点缝都不隔。

推门进去,一眼就认出来了。人胖了,头发稀了,藏青polo衫洗得发白,胳膊晒得黑红。他站起来搓着手笑,还是高三那副憨样,说菜点好了,你爱吃的。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我爱吃啥?

菜单推过来:糖醋对虾、爆炒海肠、蒜蓉粉丝扇贝。他说,你高中食堂就认这三口,甜的、鳝鱼的、蒜香的。又补一句,记性好,你别有负担。

酒过三巡,各自说了说这些年。他在连云港的水产厂做质检,媳妇是本地人,肾病,透析撑了三年,去年人没了。闺女在徐州念大二,学师范,随她妈。他一个月回趟徐州看孩子,连云港这边厂里离了他转不动。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还给我续茶。

我问,你一个人守在这儿,图个啥?

他嚼完一筷子海肠,慢慢地说:到了这岁数就懂了,啥也不图,把手上的活干完,把该扛的扛完,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踏实了就行。

我眼泪当场就决了堤,砸在醋碟里。这半年,离婚、搬家、业绩、我妈住院,我一个人硬扛着,身边所有人都夸我女强人、活得光鲜。偏偏是你,二十年没见,问一句好不好之前,先把人家十八岁爱吃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

那顿饭吃到十点半,感情的事一个字没碰,聊的全是高三——抄卷子、班主任的口头禅、墙上倒计时的红纸。临了他忽然提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其实缠了三层毛巾,就等着你坐。他说自己物理好你化学好,送你补课“顺路”,实际上他家跟你家一个东一个西,单程六里地,整整跑了一学期。高三下学期你妈开着小轿车来接你,那车就“下岗”了。毕业那天想挑明,琢磨琢磨,考都考完了,各奔东西,还提它干啥。如今都三十八了,说出来权当补个汇报。

我在桌子底下,把眼泪又咽了一回。

第三天标案签了。他送我进站,塞过来一个泡沫箱,冰袋密封袋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比我做销售都专业。他说厂里今天有批出口残次货,检测全合格,就是模样丑卖不上价,挑了些给你闺女尝尝,他家闺女也爱蒜蓉的。

车开动了,海一点点往后退。我回头望,他还穿着那件白polo衫站在原地冲我挥手,嗓门老大:下回出差提前言语一声,我提前一天去码头,给你守更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婚姻状况他早就从同学群里瞧见了,难怪全程只字不提。他绕开了所有会扎人的话,只留下一桌菜和一箱虾。

回南京当晚,闺女啃着扇贝问我,妈你今天咋这么乐呵?我说见了个老同学。她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你猜怎么着,他比谁都清楚你妈爱吃什么,可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丁点都没让你妈为难。

有人问,二十年后还联系老同学,图什么?我想明白了——不图旧情复燃,不图人脉资源,就图个确认: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四百公里外的海边,把你最本来的样子,记成了自己的习惯。人到中年才知道,这种确认,千金难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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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深情,一辈子就六个字:来了?坐,菜点好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