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赤壁怀古
赤壁
何谓“赤壁”
这是宋人苏轼于元丰五年（1082）七月在“赤壁古战场”的感怀之作，脍炙人口，千古绝唱。东坡先生这时正“走背字”，他因乌台诗案于元丰二年（1079）下狱，经历了百余日的牢狱之灾。他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在狱中给弟弟苏辙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的诀别诗。
幸而在各种因素的交织影响下，苏轼得免一死，随后被贬谪至黄州，躬耕于东坡，“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写下这首词时，他已有四十五岁，在黄州蛰居三年，不知道朝中党争何时平息，不晓得可还有重回庙堂之日，只是白发早生。因此元好问说苏轼做此词是“以周郎自况”。小乔初嫁之时，周公瑾才二十五岁［建安四年（199）］，九年之后［建安十三年（208）］，三十四岁左右就在苏轼吟诵的地方建立了不世的功业。豁达如东坡，站在“历史的现场”，遥想千年（实际是874年）前的英雄风流，想必也难免感伤。
但让苏轼想不到的是，赤壁之战在中国普通民众的历史记忆谱系中能有今天这么高的地位，他笔墨的功劳恐怕不比周公瑾小，今日之赤壁意象，甚至可以说是他苏东坡与周公瑾共同造就的。以赤壁之战为题材的文人作品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之前就有，如李白在开元二十二年（734）于湖北十年漫游末期所作的《赤壁歌送别》：
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
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
君去沧江望澄碧，鲸鲵唐突留馀迹。
一一书来报故人，我欲因之壮心魄。
苏轼的弟弟苏辙也写了不少咏怀赤壁的诗词，其中有同样以《赤壁怀古》为题的诗：
新破荆州得水军，鼓行夏口气如云。
千艘已共长江险，百胜安知赤壁焚。
觜距方强要一斗，君臣已定势三分。
古来伐国须观衅，意突成功所未闻。
到南宋时，因为外族压迫，偏安一隅，赤壁更成为诗词创造的“热门”题材，陆游、戴复古、辛弃疾、张孝祥、刘辰翁等人都有多首作品吟诵。但是影响最大的还是苏轼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它流传开来之后的同主题创作都受到其影响。明朝嘉靖时期的两位首辅夏言、严嵩作诗词唱和《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次数共有五十余次。当代研究者设计了一套宋词影响力指标体系，从诞生到现代，《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历朝历代的影响力均为第一。
如果说诗词只是在知识阶层中不断“重塑”赤壁之战，宋元之际出现的戏曲和话本让它的影响在民间得到更广泛的普及和更扭曲的变形。宋元之际民间流传的讲史话本《三国志平话》和《三分事略》对赤壁之战给予了很大的笔墨，今日所见的元至治年间（1321-1323）建安虞氏刻本《至治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和元至正十四年（1354）建安书堂刊本《至元新刊全相三分事略》，其中专门有“赤壁鏖兵”一卷。元戏曲中也出现了大量的赤壁题材作品。受元明之际罗贯中创作的《三国演义》的影响，赤壁之战的冲突性、传奇性经过文学的渲染，更是深深地铭刻在民间记忆中，其历史地位空前抬高，曹操兵败的结局大快人心。
《至治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
但回到正史的记载，若是把《三国志》《后汉书》《后汉纪》《资治通鉴》里的相关记录排列开来细细比对，赤壁之战中的诸多环节晦暗不明，史书叙事矛盾重重，整个事件宛如一幕罗生门。单是赤壁的位置，自古就有“荆楚五赤壁”（蒲圻、武昌、黄州、汉阳、汉川）之说，受经济利益的驱动，今天湖北境内称为“赤壁”的地方更多有八九处。李白的《赤壁歌送别》指的是蒲圻赤壁；苏轼《赤壁怀古》吟诵的则是黄州赤壁，不过他也不太确定：“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说明他是听别人说赤壁之战发生在黄州，自己并不确定。此战的结果，当时各方就说法不一。孙吴称为大胜，反复大肆纪念，曹方称为小败；对后人津津乐道的火烧连营，孙吴说是精心筹划黄盖假降，曹操说是“孤烧船自退”，原因是南方流行的疫病。后世文人不做实地调查，无法解释盛行西北风的冬季为何会刮起东南风，使得火攻对停泊在长江北岸的曹军舰船造成致命打击，到《三国演义》就索性杜撰出诸葛借东风的故事。
赤壁之战的结局符合宋以来滋生壮大的“忠义”史观所培育出的道德期待，但其实对于中国历史来说并不理想。曹操不能南渡，让孙吴政权得以延续，并让刘备站稳脚跟，再谋发展，中国统一的步伐被阻止。此后几十年的时间里，北人、吴人、蜀人自划界线，互为敌国。晋的统一如此短命，与分裂的心理在人心中几十年的滋长未必无关。此后中国陷入三百余年的分裂状态，要到隋唐才重新进入稳定的统一状态。历史不能假设，但是历史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推想与假设：如果孙权被群臣裹挟着投降，或是曹军对孙刘联军摧枯拉朽，大江南北在曹操手中实现统一，假曹操、曹丕两代以十数年的休养生息，内部团结，人心思安，即便有司马氏的篡权，整个社会稳定的统一状态是不是可以延续？
只有以上假设成真，赤壁之战才配得上它今天的历史地位。两个赤壁之战，一个是文学家想象、塑造的，一个是历史中真实的。显然，前者的影响力远超后者。要摆脱文学家“层累叠加”的修饰美化，还原赤壁之战的真实历史价值，就需要回到问题的源头：为什么会发生赤壁之战？
争荆州就是安天下
这个大问题由一系列子问题构成：这场战役争的是什么？参与争夺的哪些人是主角，哪些人是配角？此战之前发生了什么，使得这些人聚在这个舞台上？此战结束之后还发生了什么，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对历史有何意义？
对以上问题的追问形成了这本小书。看完我能力所及、目力所及的材料，我的答案是“荆州”。赤壁之战只是一场更大规模战争的局部战役，这场大战是“三国”历史中唯一一次三家势力同在一个舞台上的表演，围绕着荆州的控制权，他们进行了长达十四年的反复争夺，结盟与反目，欺骗与和亲，为的都是得到它。
曹、孙、刘三方围绕荆州至少展开了四次大的争夺，其中三次以战争结束，另外一次引而未发，最终以谈判解决。荆州之争的最终结果是，从实际到心理，从客观形势到主观认识，所谓“三国鼎立”真正成形。
电影《赤壁》剧照
荆州为什么有这样的价值？
“荆州”一名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中的“荆及衡阳惟荆州”一句，据说是因境内西北—东南走向的荆山而得名，为上古传说的九州及汉所置十三州之一。
曹操还在北方与袁绍、公孙瓒鏖战时，便念念不忘南方的荆州。这与荆州的地理位置有关，理解了荆州所处位置的价值，也就读懂了曹操念念不忘的是什么。从东西方向来看，荆州位于四川盆地与长江下游之间，长江从荆州中部滚滚东流。溯江而上，通过夷陵可以进入益州，刘璋昏弱，可传檄而定。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到荆州后，刘璋也确实派使者前来输诚；顺流而下，夏口（故城在今湖北武汉蛇山东北）以下江面宽阔，水流平静，江东的政权再无天险可守。日后晋灭吴，水师出三峡后便势不可挡，即是明证。
从南北方向来看，荆州南无强敌，可由苍梧（交州）达南海；向北尽管有秦岭余脉、大别山、桐柏山阻隔，但是其间有多条道路连通，向东北可抵许都城下，向北可达洛阳，向西北可入关中。从荆州北部的南阳盆地向东北穿越伏牛山脉南麓与桐柏山脉北麓之间的方城隘口（今河南方城东），可直抵许都城下。这条路被称为“夏路”，战国时期楚国向北与齐、晋等国争霸，多由这条路出入；日后张绣攻叶县，逼许都，也是沿着这条路进军。
从南阳盆地沿白河支流的河谷北行，越过伏牛山脉分水岭，过鲁阳（今河南鲁山南）、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等关隘，就进入了伊洛流域，可至东都洛阳。据《史记》记载，楚庄王八年，出兵伐陆浑戎，把大军直接开到洛阳城下，向周王派出城来慰问的使者王孙满询问周鼎之大小轻重，走的就是这条道路。
自宛城向西行，入武关，经商洛山区、蓝田峡谷，可达关中平原，后人也称之为“秦楚大道”。秦将白起多次攻楚，直至攻克楚都郢城，都是走这条路。董卓“余孽”张济从关中到南阳劫掠，走的应该也是这条路。
北方政权控有荆州，保守者可保障关中、河洛、许都的安全，进取者可西取益州，东定江东，南制交州。这就是恢复大汉的版图，这就是天下。
南方政权如果取得了荆州，退可以沿长江上下连成一气，首尾呼应，让北方的敌人始终陷于两面作战的困局。进就是诸葛亮隆中对、鲁肃榻上策的宏图。
明末清初的历史地理大家顾祖禹在其《读史方舆纪要》中说：“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者也。”这是说荆州最重要的城市襄阳，其实也是在说整个荆州。所以，在东汉末年这样的乱世，任何一个想有所作为的诸侯，都得争荆州，争荆州就是安天下。曹操念念不忘荆州，其实是念念不忘当年桥公对他做的一个预言：“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孙权念念不忘荆州，就是要实现鲁肃、周瑜为他描绘的划江而治的帝业。刘备要得荆州，这是诸葛亮在隆中为他谋划的第一步，没有荆州，后面的一切皆为泡影。
当刘琮向曹操输诚，让他轻松地屯驻大军于长江岸边，便是三方得失攸关的关键时刻，三方都是英雄正盛时，当然要上演一番大戏，这便是围绕荆州的一系列血战，赤壁之战是第一次大战即江汉之战的第一场战役。
所以，我的探讨起步于赤壁之战，我试图梳理其中重重迷雾，讲清历史上这个“第一罗生门”是如何被塑造的。在这一过程中我发现了更大的天地，我要讲清赤壁之战的宏大背景：夺荆州，乃至三国从形势到心理的定型。
我对荆州故事的讲述要从一连串的死亡讲起，这些与荆州相关的、似乎“不谋而合”的死亡，标志着三国历史的创业者时代结束、继承者时代开启，英雄剧落幕、能臣剧上演。
本文节选自历史作家谭木声的《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拟，注释从略。
《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谭木声/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8月版
来源：谭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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