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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色列的两座崖洞里,考古学家挖出了目前已知现代人最早的一批有意墓葬。死者被放进挖好的浅坑,身体按一定姿势摆好,身边伴着鹿角、野猪下颌、红赭石和穿孔贝壳。

这一期不从活着的时候讲起,而从墓穴倒推回去:死者被怎样安放,随葬物说明什么,又能让我们看见这群人活着时怎样相处。倒推有倒推的局限,哪些看得清、哪些看不清,放在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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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泽9号颅骨馆藏模型示意,非墓葬现场复原。

01 两座崖洞所在的世界

卡夫泽洞穴在拿撒勒附近的下加利利山地,斯胡尔洞穴在迦密山的山坡上,两处都属于黎凡特走廊,一条连接非洲与欧亚大陆的狭长地带。洞里出土的是莫斯特类型石器,动物骨骼包括瞪羚、马、黇鹿、野牛和犀牛,采集狩猎同时照顾山地与海岸资源。

这里的人属于解剖学上的早期现代人,头骨更接近现代人的圆颅形,四肢骨也比尼安德特人纤细,但仍保留一些较粗壮的古老特征:眉脊突出、枕部略向后鼓。他们是现代人走出非洲的一次早期扩散留下的踪迹,堆积年代大体落在约十二万到九万年前。不同测年方法给出的区间并不完全一致,这一点后面还会提到。

02 坑里摆好的身体

判断一处遗存是不是有意墓葬,通常看三件事:坑是人为挖出来的,身体是被摆放过的,而不是坍塌堆叠,坑里还放着与死者相伴的器物。这两座洞穴里的多数墓葬符合这些条件,葬姿以屈肢侧卧为主。

卡夫泽共发现十五个个体,其中八个是儿童;斯胡尔发现十个个体,七个成年、三个儿童。最受关注的是卡夫泽九号与十号合葬:一具青少年遗骸(性别在学界仍有争议)和一名幼童,幼童被安放在他脚边;两人身上还有其他个体不具备的共同解剖特征。

卡夫泽十一号是个少年,颅骨上有一处已经愈合的创伤,躯干上方压着一整副大型赤鹿角架,前臂骨与鹿角交叠。斯胡尔五号是一具较粗壮的成年男性遗骸,胸前放着一块野猪下颌骨。这些器物不是进食后的残渣,位置经过选择和摆放。

两座洞穴还出土了红赭石。卡夫泽发现七十一块红赭石和赭石染色的石器,赭石集中在骨骼附近。穿孔贝壳另有线索:卡夫泽的完整双壳贝取自约三十五公里外的地中海海岸,天然穿孔,部分留有穿绳痕迹,少数带赭石染色;斯胡尔也出土了不同于当地动物群的穿孔螺壳。需要注意,这些贝壳多数出自早于墓葬的层位,不能一概当成随葬品。

03 从墓穴反推活着的关系

成人与幼童被一起安放进同一个坑,说明两人在群体里关系紧密,抚育和归属带到了死后的处理中。两人共享的解剖特征,也提示他们可能有亲属联系。

能说到这一层,再往前推就需要谨慎。同葬不等于核心家庭,脚边的孩子也不能证明就是夫妻关系;父系还是母系认定亲属,墓穴里没有直接证据。谁是母亲、谁是长期伴侣,这批材料都回答不了。墓葬里看见的是群体对逝者的安置方式,不是一张完整的家庭关系表。

04 放进墓穴的东西,和那位被安放的人

鹿角、野猪下颌、赭石、穿孔贝壳,被放在死者身边。它们可能与逝者的身份、狩猎经历、群体纪念有关,也可能承担着伴行一类的意愿;具体指向哪一种,没有材料可以确证。器物经过挑选和摆放,本身就是一种投入:为死者付出不产生实用回报的劳力。

按这套处境可以定位一位定时人物:殉葬先民,黎凡特卡夫泽与斯胡尔的早期现代人。这里的殉葬取的是被群体安葬、随葬于墓穴中的意思,对应可视化脚本里那位被同伴安放进浅坑的逝者;不是活人殉葬。墓穴由人共同挖成,身体被摆好,器物被放上去,仪式可能由熟悉规矩的人主持。边界要说清: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专职祭司或固定的仪式阶层,也没有材料证明他们已经形成成熟的来世观念。

05 墓葬能照见什么

把这批墓葬和同期其他人群放在一起看,处理死者的做法并不只出现在后来的欧洲现代人中间。值得留意的是,他们使用的仍是莫斯特类型石器,和当地尼安德特人所用的技术类型相近;象征性的丧葬行为,并不和某一套石器技术类型简单对应。

这次早期扩散之后,黎凡特一度被尼安德特人占据,现代人再次从非洲扩散大约要到七万年前。卡夫泽与斯胡尔留下的这批墓葬,处在这条曲折路线的很早一段。

06 墓穴读不出来的部分

随葬器物究竟象征什么,鹿角代表狩猎成功还是身份标识,野猪下颌是纪念还是伴行之物,都还是推测。男性与女性各自承担哪些获取食物的工作,择偶边界划在哪里,结伴是否长期稳定,孩子归属哪一方世系,这些与男女关系直接相关的问题,墓穴里基本没有答案。

贝壳多数早于墓葬层位,把它们一律解释成随葬装饰并不稳妥。各遗址年代跨度较大,热释光、电子自旋共振等方法给出的区间有差别,个体之间谁更早谁更晚,也仍在讨论。墓穴能证明的是:有人记得逝者,愿意为死者挖坑、摆放身体、放上器物;至于他们生前怎样结伴、怎样认亲,还得等待别的材料。

系列目录|旧石器早中期(第1-10期)

旧石器早中期这一段,从东非起源、随直立人走出非洲扩散到欧亚与东南亚,再到中期各地古老智人并存。同一时代,全球各州走的是不同的路。这一段共十期:

第1期|东非·奥杜威社群:最早的搭伙,是分食加互助育幼,并非成对婚姻。

第2期|东非·南部非洲·阿舍利手斧人群:营地扩大、协作升级,分工与分配规则化雏形。

第3期|西亚边缘·格鲁吉亚德马尼西:极小群体边缘环境,稳定对偶结伴更可能。

第4期|东亚·中国周口店北京人:用火与固定洞穴,家的萌芽;性二态与分工。

第5期|东南亚·爪哇直立人:热带河谷岛屿,资源分散,松散结伴与处境性采集。

第6期|非洲·古老型智人(卡布韦/布罗肯山):头骨伤痕与牙病,群体协调角色为情境复原。

第7期|欧洲·尼安德特人:墓葬安置与伤者长期存活,照护义务是情境复原。

第8期|亚洲·丹尼索瓦人:高寒极小群体,人群边界相遇与基因混合,牵线角色为情境复原。

第9期|非洲·MSA早期现代人:赭石、贝壳珠与刻纹,身份标识与文化传承,仪式角色为情境复原。

第10期|西亚·早期现代人(卡夫泽/斯胡尔):有意墓葬与随葬器物,死后处理与亲属线索,墓主为情境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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