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下班回来,鞋底沾着雨水,裤脚也湿了一截。屋里没开大灯,丈夫坐在餐桌旁剥毛豆,听见门响,抬头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转身去厨房把剩饭热上了。
我二十岁,他七十岁。街坊看见我们,总有人多瞧两眼,偶尔还有人当面问我图什么。我不太会答,心里也不是一点委屈没有。日子要过,菜要买,水电费要交,第二天的闹钟照样定在六点半。
那阵子我在店里上班,站一天,脚底像踩着两块硬木板。工资刚发下来,交完房租和账单,手里剩得不多;我妈打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我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却盯着手机发愣。不是不想帮,是怕自己这边也撑不住。
丈夫不太会说软和话。他记性有时好,有时差,买回来的葱放在桌上,能忘了好几回。可我晚班回来,他常把饭留在锅里,盖子下面压着一只盘子,怕菜凉得太快。那点热气不值多少钱,却能让我进门时先松一口气。
那天我洗完澡,换了件新买的睡衣,从他面前走了一趟。他看着报纸,没抬头。我又走了一趟,步子故意放慢,心里想,他总该看见了吧。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就是想让他夸我一句,或者问一句衣服新不新。
他这才放下报纸,说:“袖口别沾着水,晚上凉。”我听完有点想笑,也有点鼻酸。原来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话。我嘴上嫌他扫兴,手却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我们也会为小事闹别扭。买菜多花了几块钱,他嫌我不看价,我嫌他总把一句关心说得像提醒;有时各自坐着,谁也不先开口。家里没有哪天都顺心,日子也不会因为谁说了句好听的话,就忽然轻松起来。
可月底发工资那天,我把零钱和账单摊在桌上,算清房租、水电,还能留下一点买米的钱,心里就踏实些。晚上热一碗饭,喝两口汤,明早再去上班,这些事不大,却都是眼前能握住的东西。人觉得慌的时候,先把今天过完,有时就够了。
那晚我没再从他面前走第三趟,只把椅子拉到他旁边坐下,陪他把毛豆剥完。临睡前,我去洗了个热水澡,把窗帘拉严,听见厨房的锅盖轻轻响了一下。饭还温着,我的脚也终于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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