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女人的生活?
是姑婆的生活:藏起才华,每日端茶、剥豆子。
是妈妈的生活:上门推销,争取女性权利。
是闺密的生活:辍学、跳舞、物色丈夫,奉子成婚。
也是我的生活:幻想、自欺、困惑,然后拎起行囊,离开家乡。
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丽丝·门罗的《女孩和女人的生活》中,德尔·乔丹,这个以门罗自身经历为原型的女孩,总在尝试说清生活是什么。
在八个按时间推进的故事里,我们跟随她从童年走向青春。
“人们的生活沉闷,简单,令人惊奇又深不可测——像铺着厨房油毡的深邃洞穴。”
德尔从小生活在镇子和乡下交界处的一座农场,父亲忙于饲养银狐,姑婆们时常来访,而她的母亲艾达是家里最离经叛道的人。
艾达驾车上门推销,用规范的语法和人聊天,给报纸写信,谈论教育与女性权利。她穿着男式西装去德尔的学校演讲,讲起自己年轻时如何靠给人洗尿壶赚学费。
姑婆们则忙着给樱桃去核、替豌豆剥皮、为苹果脱籽,端上茶水和小蛋糕。她们讲究日常生活的规矩,维护男人的体面,也会在闲谈中嘲笑男人。
德尔成绩优异,有望拿奖学金上大学,而她的闺密娜奥米早早走上另一条路。娜奥米辍学后当了文员,精心打扮,物色丈夫。怀孕后,她置办嫁妆,用绿色、黄色和橙色布置新房,最终奉子成婚。
德尔常被母亲的天真和莽撞弄得尴尬难当,可当毒舌的姑婆批评她母亲没照顾好家庭时,她又不愿附和。她不想像姑婆那样,给家里一辈又一辈男人补袜子,也渐渐与一心扑在床单质量和烹饪方法上的娜奥米产生隔阂。
德尔看着这些女人,无法想象自己会变得像她们一样。关于女人应该如何生活的忠告,她也不愿听从:
“那些建议默认女性就是容易受伤害,一定程度的谨慎、严肃的忧虑和自我保护是必要的,而男人则理应出门闯荡,什么都去体验,抛却不想要的一切,然后自豪地归来。我甚至连想都没想,就下定决心也要像他们这么做。” ——《女孩和女人的生活》
到了高中,德尔对性产生了执拗的好奇。
她读现代小说,窥见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她用收音机听歌剧,将自己代入那些狂热而注定失败的爱情。
有一天,她和娜奥米经过镇上的妓院,看见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普通的印花连衣裙,脚踩拖鞋,正读着《明星周刊》,窗台上还有一盆从罐头盒里长出来的天竺葵。
德尔十分惊愕。她曾经幻想无数种情欲的面貌,却从未想过,它竟与这样平庸的日常生活紧紧相连。正如她所感受到的:
“日常生活的表皮,绷在如此无耻、如此吞噬一切的欲望之上。”
高中毕业考试前,德尔爱上了农场男孩加尼特·弗伦奇。他曾因斗殴入狱,手臂的皮肤滚烫似火,身上散发着肥皂、阳光和机油的味道。
“在我眼里,他的脸蕴藏着所有可能——酷烈与甜蜜,骄傲与顺从,暴力,自我封闭。” ——《受洗》
许多个夜晚,她与加尼特的性爱带给她一种“容光焕发的骄傲,肉体的壮丽”。可当加尼特问起她想不想要孩子,事情演变成一场险些致命的争斗。
德尔最终考砸了。她曾相信,自己会继续读书,离开这个无法容忍特立独行之人的小镇,甩掉别人企图强加给她的角色,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如今,爱情和奖学金都成了泡影。
《女孩和女人的生活》曾被拿来与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相比较。两部作品都关于早熟的年轻人如何质疑成人世界的规则,在成长中遭遇幻灭,也经历青春期的困惑与欲望。
不同的是,门罗始终带着对女性生活的细腻体察:
对月经的忧虑,
对身体和性的羞耻与好奇,
对衣着、发型的在意,
以及意外怀孕后的人生转向。
那些在男性成长故事里被略过的细节,在这里成为认识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作家罗克珊娜·罗宾逊说,是门罗提醒我们,女性所经历的非凡并不比男人少,且它不必非得发生在捕鲸船上。
这个故事,也绝不只关于一个女孩希望的幻灭。
德尔有野心和好奇,会犯错,会被欲望扰动,会做出代价惨痛的选择。她并不总是明智或讨人喜欢,但她始终想亲自弄明白,自己究竟要怎样生活。
读者也许会替德尔惋惜,但门罗并没有把德尔塑造成一个教训。她从失意的德尔身上发掘出的蓬勃生命力,会令我们感到惊异。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也曾这样评价:
做一个表面行善积德、实则麻木虚伪的人,还是一个行为出格但真实鲜活的人?门罗笔下的女性通常会选择后者。即便她选择了前者,也会随即品评自己的圆滑、心机、老辣、狡黠与乖戾。
与恋人分手后,德尔想象自己会如何离开生活的小镇。
她会拎起小行李箱,坐上大巴车,离开家,离开过去的错误与困惑,开始“真正的生活”。
她还想写小说,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小镇和那里的人,从而重新理解她熟悉的一切。
对作者门罗而言,小说也成为回望自身经历的一种方式。
门罗曾将《女孩和女人的生活》称为一部自传体小说:“书中大多数事件都改写自真实经历,也有部分完全虚构。但情感内核,女孩对于母亲、对于男性、对于人生的感受,全部都有着真切的自传底色。对此我完全不会否认。”
门罗常常让笔下的人物隔着漫长年月重新审视生活,但在这部作品中,主人公是一位早慧的少女,还无法预见各种经历将把自己带向何处。那些将改变她人生的事,此刻还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小说因此既有未经世故的锋利,也有青春特有的困惑和柔软。
《洛杉矶时报》的一篇书评中,作者回忆自己两次阅读《女孩和女人的生活》的经历:
“第一次读这本书时,我才十五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命不凡。读完时想,女人的生活根本不是那样的。不到二十年后,我合上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不禁打了个寒战,心想:女人的生活,分毫不差,正是如此。”
读完德尔的故事,你可能也会惊叹于曾经的自己——
纵然困顿,依旧昂扬骄傲。
那么荒唐可笑,却又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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