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庄市,旧式公交车改造成咖啡车、特色菜煎饼便民餐车。
枣庄客运中心,由原场站闲置区域改造而成的“交运甄选折扣仓”,上架商品超5000种。
旧式公交车改造成的咖啡车上,工作人员在制作咖啡。
三年前,梁宇(化名)从山东枣庄公交集团一名站务员转岗成为一名咖啡师,这座流动的咖啡店成为她新的职业起点。
与普通的咖啡店不同,梁宇的咖啡店,由一辆旧式公交车改造而成。2022年,为践行绿色低碳、循环利用理念,枣庄公交集团将已到报废时限的公交车改造升级为咖啡餐车。梁宇介绍,这辆流动的咖啡车,平时会随机在枣庄城内移动,每逢市内重大庆典活动、商场开业,餐车就会出现,为市民提供一杯暖心的“交运咖啡”。
一杯美式咖啡,定价12元,在梁宇看来,相较品牌连锁咖啡店,“交运咖啡”因廉价、便利颇有竞争力,受到不少年轻人的青睐,而她的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较此前站务员有所增加。
在枣庄公交集团内部,已有200余人转岗成为咖啡师、商超售货员。近年来,枣庄交运集团通过改造旧式公交车、场站,客运站,发展商超、婚车等多元业务,推动公交集团转型,今年前九个月实现运营成本同比下降1980万元。
受网约车、电动车、私家车等多元出行方式影响,叠加地方财政承压,如今,各地公交集团如何破局获得新生,成为亟须解决的燃眉之急。
“做减法”
换电车建光伏电站,以“绿色低碳”压减成本
这些年,如何盘活资产、压减成本,持续释放资产价值和品牌影响力,是一直萦绕在聂存明心中的难题。
聂存明是枣庄交运投资集团董事长、枣庄公交集团董事长。据介绍,山东枣庄是国家公交都市建设示范城市,也是山东省首批推行BRT的城市,2010年购置首批BRT车辆,在2022年前后,上一批油车需要陆续淘汰,这成为枣庄公交启动改革的契机。
彼时,新冠疫情刚刚结束,公交客流量逐年下滑,交通运输部今年6月发布的《2025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公共汽电车客运量仅为2019年(691.76亿人次)水平的52.86%,叠加地方财政承压影响,这些年,国内公交集团几乎集体进入生存压力陡增的艰难阶段。
“当时报废的油车也没闲置,改造为可循环利用的咖啡车、特色菜煎饼便民餐车,新购置的公交车几乎全部为新能源车。”来自枣庄公交集团的工作人员周鑫介绍,这样的动作,既有落实国家“双碳”战略的要求,也是因为“领导重视”。
聂存明则在公开场合,将这次新能源公交车的“扩容”计划,称为为系统性压减成本“做减法”。聂存明介绍,这些年枣庄公交集团陆续投放714台新能源车,中心城区公交车辆全部替换为新能源公交车,年减碳约3.5万吨,运营碳排放持续下降。截至目前,枣庄的新能源公交车占比达到96.8%,预计2028年达到100%。
根据测算,目前一辆新能源公交车与油车购置成本相差无几,大约在130万元,但从运营成本而言,新能源车的这笔“经济账”要划算得多。“一辆公交一天约跑200公里,一升油是八块多,一辆公交车一天就要200元油费,一个公交集团大几百甚至上千辆车,一天下来运营成本就不得了。但换电车,一辆电车跑同样的里程,可能才四五十块钱。”一位枣庄公交集团的工作人员说。
聂存明近期在接受《中国交通报》专访时坦言:“绿色低碳,是长期发力方向,要借助绿色运营进一步压减成本。”
去年,枣庄公交集团布局公交零碳站台,分别在枣庄实验高中站、联通换乘中心站布局光伏及储能系统,年发电量达30万度,可满足站台照明、播报和便民商超等用电需求。同时还搭建了公交虚拟电厂,用于统筹调度总体公交资源的用电量,每年可节约用电成本约120万元。
聂存明透露,今年年底,枣庄公交集团还将建成2万平方米大型分布式光伏电站,新增年发电量300万度,绿电使用占比将提升30%,预计每年节约充电成本200万元。
盘活资源
200余名员工陆续转岗
转型商超营收近6000万元
在大规模替换油车,以绿色理念推动集团“降本”的同时,枣庄公交集团内部也迎来一场系统性改革,以盘活资产实现增收。
张淼原本是一名BRT线路的站务员,去年,她转岗至枣庄客运中心“交运甄选折扣仓”,成为一名收银员,这片占地4000余平方米的仓储商超,由原场站闲置区域改造而成,上架商品超5000种。此前,张淼在原岗位干了近十年,转岗后,张淼身兼多职,客流研判、库存管控、活动运营,甚至要参与搬货卸货,她从零开始,快速成长为门店副店长。
张淼介绍,目前该仓储折扣店就有40余名转岗职工,与更早转岗为咖啡师的梁宇(化名)一样,他们都提及,转岗前集团承担的运营压力;改革后,集团经营收入增多,收入也随之提升,这成为他们转岗最核心的动力。
聂存明介绍,整个集团内部,近年有200余名员工陆续转岗,“优先内部转岗,并配套系统性专项培训,帮助有意愿的员工到场站配套服务、运维保障、客户服务等新岗位”。
“改革的目的不是减人,而是优化人员匹配,让职工共享企业转型红利。”聂存明曾公开对媒体强调。
枣庄公交集团总经理王海涛介绍,集团内部推行体制机制改革,实现扁平化管理,公开岗位竞聘,推动人员下沉一线,激励资源向一线倾斜,同时培育多元业态,以经营收益反哺公交运营。
以自营商超为例,今年枣庄公交集团旗下商超营收已近6000万元,公交主业票款收入约3000万元,水果市场、酒店采用租赁模式,其中水果市场年租金收入1000万元,企业还布局了婚车、地产等业务。王海涛认为,这是推动公交集团从传统公交运营商向城市综合服务商转型。
后续困境
公交车陆续进入换电期
开支不小令经营再度承压
从东部沿海城市到中西部省会,从一线城市到三四线小城,近年来,多家公交集团经营数据持续走低,公司经营陷入困境。
一方面,以地铁、私家车、网约车、电动自行车为主流的出行方式,逐渐挤占公交出行的市场,客流量快速下滑;另一方面,国内公交市场新能源车占据主流,财政燃油补贴退坡,叠加地方财政承压,公交亏损普遍。
公开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新能源公交占比从66%一路提升至87.5%,达55.14万辆,五年提升21%,远超此前设定的72%目标。鉴于新能源车发展迅速,自2019年以来,财政部明确,逐步取消燃油补贴及新能源车购置运营补贴。2022年,财政部、交通运输部两部门对农村客运补贴、出租车油价补贴作出调整,其中出租车油价补贴调整为城市交通发展奖励资金,根据国家规定,70%的城市交通发展奖励资金要用于支持城市新能源汽车运用。
以广东省汕尾市为例,该市政府近期发布公告显示,该市2026年获得城市交通发展奖励资金为415.6875万元,其中用于新能源公交车运营为302.4545万元。而中山市2024年获得城市交通发展奖励资金共计950.1798万元,补助新能源公交车运营。
一位资深交通领域专家透露,目前一个公交集团的运营费用一年至少需要上亿元,中央补贴之外,公交集团本身盈利有限,主要仍依靠地方财政拨款。以苏州公交集团为例,2024年营收仅超2亿元,运营成本却高达28亿元,虽有财政补贴“输血”,最终仍留下近5000万元的运营亏损缺口。
从全国范围来看,公交集团纷纷开启“自救”,优化线路,出租场地,盘活资源,开启定制化公交、通勤专线、文旅专线等。但对于如聂存明一样公交集团的“一把手”而言,如今,他们还要面临另一笔刚性支出。
根据行业预测,2024年至2028年,国内首批新能源公交车将集中进入陆续报废或更换电池的周期。行业统计显示,2024年出保的电动公交约12.5万辆,2025年约14.5万辆,两年间需要更换或延保的超过25万辆。一辆车换一套电池,2026年多地招标的中标单价在11.5万元至17.3万元。而根据交通运输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的《2026年新能源城市公交车及动力电池更新补贴实施细则》,每辆车平均补贴8万元,其中,更换动力电池的车辆,每辆平均补贴4.2万元。
枣庄市2026年新能源城市公交车及动力电池更新补贴实施细则规定,更换新能源城市公交车的,每车补贴12.81万元,低地板及低入口车辆额外补贴5000元;对更换动力电池的,每辆车平均补贴4.2万元,这个标准虽高于国家标准,但在多位从业人士看来,若大规模换电,仍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专家说法
公交存废之争:不能以是否盈利衡量价值
尽管当前公交运营压力较大,但多位受访人士的一个普遍共识是,城市公交是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并不能简单以是否盈利来衡量。
交通运输部科学研究院城市交通与轨道交通研究中心副主任彭虓介绍,公交为市民提供兜底服务,考虑民生实际,仍有大量人群需要乘坐公交。“按照国际标准,公交应该占据整个交通结构的六成左右,才有利于构建合理的交通网络,保障服务民生。”他提及,当千人小汽车保有量超过500辆时,公共交通分担率大幅下降,出行、停车都将变得极其紧张,“严重的话,城市可能会瘫痪”。
彭虓建议,政府应主动作为,将道路资源向公交倾斜,践行公交优先,绿色公交理念,改革创新公交运营模式,通过合理设置线路、市场化定价机制,精细化控制成本,以及税制改革、税收减免政策等扭转公交困局。
北京工业大学城市交通学院教授陈艳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落实公交优先,对公交企业要有稳定的财政投入和科学的补贴机制,保障公交路权。而对公交企业来说,保证高品质公交服务及提升竞争力是生存根本。
此前,交通运输部多次发文强调,城市公共交通是满足人民群众基本出行需求的社会公益性事业,是政府应当提供的基本公共服务和重大民生工程。今年9月,交通运输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出台《关于促进城市公交企业深化改革的指导意见》,再度强调城市公共交通是重要的公益性事业和民生工程,要落实市县级财政支出责任,根据城市公共交通实际和财政承受能力安排城市公共交通发展所需经费并纳入本级预算。城市人民政府要在公交企业营收达不到年度预期目标时,按规定做好政策支持,采取措施保障公交线路正常运行。
聂存明近期在接受《中国交通报》采访时也表示,公交作为基础性公共服务,不能走完全市场化盈利的路子,更不能简单按照市场收益决定线路开停。“要在守住民生出行底线前提下,探索适度可控的造血渠道,寻求公共服务供给能力和企业可持续运营之间的本地平衡路径。”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蒋小天
发自山东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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