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让老一批“农转非”闹心的,是两件事凑到了一起。一边,二轮承包到期再延30年的整省试点已经在29个省份同时推进,签了延包合同的农户超过3000万户。
另一边,城市落户门槛一降再降。当年要掏空家底才买得到的户口,现在不少城市几乎不要钱,也不怎么看条件。
11月3日,21经济网转了一篇讲城市“取消户口”的文章,点了好几座城市的名。
成都不搞积分了,交满3年养老保险、有居住证就能落户;长沙只要住满半年、办好居住证;苏州把积分门槛砍掉一半,从400分降到200分。
两条消息放一块,这笔账谁都会算。城镇户口当年得花几千上万块才拿得到,现在差不多谁都能申请。
那张纸当年凭什么这么贵?得从1958年的《户口登记条例》说起。从那以后,吃商品粮、进工厂、住公房、看病报销,几乎都跟城里户口挂钩。
农村户口的人主要靠种地养活自己。农家孩子想跳出农门,户口簿上那几个字就是第一道关。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管得松了一些。
不少中小城市把户口当成了财路,用“增容费”“城市建设费”这类名目收钱,交了钱就给办“农转非”。有学者统计过,到1993年,各地卖出去的城镇户口有300多万个,收了大约250亿元。
平均下来,一个户口八千多块。那几年全国农民一年人均纯收入还不到一千元,一家人省吃俭用也得攒好几年。
对普通农户来说,这笔钱往往就是全部积蓄。掏这笔钱的家庭,大多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人民网2014年报道过江苏泰兴一批买户口的人家。1993年,当地一户人家花8000元给8岁的儿子办了“农转非”,收据上盖着财政部门的红章,款项写的是“城市建设费”。
另一户花了4000元,户口落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门牌号上。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二十年后还在困扰当事人。
山西作家鲁顺民在《天下农人》里写过自家的事。1992年,父亲把攒了大半辈子的12000元交给他,让他在河曲县给弟弟、弟媳等4口人买城镇户口。
后来一家人才发现,那本蓝皮户口簿几乎没带来什么实惠。国家层面一直不认这种买卖。
1988年,国务院办公厅专门发通知,叫停一些市县公开卖户口。1992年5月,公安部又发紧急通知,要求已经卖掉的非农户口一律注销,在原籍恢复农业户口,善后工作也要做好。
1994年,公安部等部门再次发文,要求坚决制止继续卖户口。文件一道接一道,可地方盯着财政收入,农民盼着进城,两股劲拧在一起,这边刚压下去,那边又冒出来。
到了1998年,广西玉林市还在本地文件里专门强调,要杜绝出卖非农户口。也别笑话当年掏钱的人傻。
那时候,农村孩子能不能进厂、能不能分到房,很多时候先看户口性质。守着几亩地,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现钱;花钱换个身份,至少给孩子开了一扇门。
换我们活在那个年代,大概率也会咬牙把钱凑齐。
后悔不后悔,得分开说。有的人拿到户口后,真进了国企、集体厂,或者后来一直按时交社保,现在退休金按月到账,看病能报销。
这些人花钱换来了实实在在的保障,回头看谈不上后悔,不少人还庆幸当年下了这个决心。
最难的是另一拨人。钱交了,地也退了,进城却没找到正式工作。九十年代粮票陆续停用,毕业包分配也取消了,户口一年比一年不值钱。
这些人只能靠打零工过日子,城里扎不下根,村里又没了地,落了个“两头空”。回村这条路也不好走。
2021年,安庆本地媒体报道过怀宁县村民汪伟的事。他1997年去技校读书,按学校要求转成了非农户口。
2000年毕业后他想把户口迁回老家,一直办不下来,一家三口只好挂在镇上亲戚家。
他只是因为读书转出去,就卡了二十来年。报道出来后,县里户政部门答复,他所在的村不在控制迁移范围内,可以按规定申请回迁。
当年花钱买户口迁走的人,情况往往更复杂,回头路不会比他好走。还有一层很多人没想到:户口迁回去了,权益不一定跟着回来。
2025年5月1日施行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就是按这个原则认定的。那代人吃过的亏,后来一条条写进了制度。
2014年,国务院印发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取消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区分,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文件还写明,现阶段不能拿退出承包地、宅基地、集体收益分配权当落户条件。
2018年修正的农村土地承包法也写进了这一条。
我们平时看国际新闻多,跟国外一比就更清楚。拉美一些国家城市化推得快,农民进城以后没有地可以退,大城市边上冒出成片的贫民窟。
眼下最要紧的是延包。今年3月18日公布的中央文件定了规矩:坚持“大稳定、小调整”,以确权颁证成果为基础,按户延包,不许推倒重来、打乱重分。
北京10月公布的实施意见说得更直白:要依法保障进城落户农民的承包权益,跨区域做好核对,既避免“两头空”,也防止“两头占”。家里有人办过“农转非”的,这几年别光顾着后悔。
拿北京来说,今年全面启动整市试点,2028年基本完成,2029年还要“回头看”。各地进度不一样,但窗口期就这几年。
把承包合同、确权证书、集体成员名册翻出来核对一遍,有疑问早点去村里、乡镇问清楚。
城里这头,户口正在变成一个可选项。2025年12月,国务院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交的报告里明确,除个别超大城市以外,落户限制都要放开放宽。
今年5月,国务院又印发了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上学、看病、住房,正在一步步跟着人走。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答案。拿户口换来饭碗和社保的人,谈不上后悔;把地也搭进去、最后两手空空的人,真正心疼的是丢掉的那条退路。
如今的年轻人进城,不用交地,也不用花钱买门票,这份底气,是那代人拿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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