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强生(Johnson & Johnson)在2026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上公布了一款新型口服抗癌药JNJ-6143的最新1期临床研究结果。在此前接受过多种治疗的晚期前列腺癌患者中,JNJ-6143达到75%的客观缓解率(ORR)。这一结果为一种全新的小分子抗癌策略提供了进一步的临床概念验证。

2025年11月,强生宣布以30.5亿美元收购Halda Therapeutics,将其开发的新型小分子技术调控诱导邻近靶向嵌合体(RIPTAC)及相关研发管线收入囊中。JNJ-6143正是基于这一技术平台开发的在研前列腺癌疗法。

近年来,抗体偶联药物(ADC)已经成为肿瘤治疗的重要创新方向。它们通过抗体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特定抗原,将具有杀伤作用的药物载荷递送至肿瘤细胞内或肿瘤局部,从而提高药物作用的选择性。

RIPTAC则尝试将类似的设计理念应用于小分子药物。它不一定需要直接抑制癌症驱动蛋白的功能,而是利用癌细胞中相对富集的蛋白,让另一种具有细胞杀伤作用的功能性抑制机制优先在这些细胞中发挥作用。

行业知名网站“猎药人”今年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RIPTAC会不会成为小分子领域中的A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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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TAC:小分子领域的抗体偶联药物?

要理解RIPTAC的独特性,不妨先回顾一下ADC为什么能够成为癌症治疗的重要技术。

传统细胞毒性药物能够通过干扰DNA复制、细胞分裂等关键过程杀伤癌细胞。然而,这些过程对许多正常细胞同样重要,因此药物在杀伤肿瘤的同时,也可能造成全身性毒性。

典型的ADC由抗体、连接子和细胞毒性载荷组成。其中,抗体负责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特定抗原,发挥靶向递送作用;细胞毒性载荷则负责杀伤肿瘤细胞。

这一设计的重要意义在于,抗体识别的抗原并不一定需要是驱动肿瘤生长的关键蛋白。

即使某种抗原本身并不直接维持癌细胞的生存,只要它在肿瘤细胞中具有合适的表达特征,并且能够支持有效的药物递送,就有可能成为ADC的靶点。真正负责杀伤癌细胞的,是其携带的功能性载荷。

这种将“识别”与“杀伤”分开设计的策略,使药物无需直接调节所识别抗原的功能,也有机会实现选择性的癌细胞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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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TAC借鉴了类似的设计逻辑,但将这一思路拓展到了细胞内部。

RIPTAC是一类基于诱导邻近(induced proximity)原理设计的异双功能小分子。它通常由两个不同的蛋白结合配体和一个连接子组成。其中,一端结合肿瘤相关靶蛋白(TP),另一端结合对细胞生存至关重要的效应蛋白(EP)。

靶蛋白主要负责提供细胞识别和选择性的基础,类似于ADC所识别的肿瘤相关抗原。效应蛋白则负责产生最终的药理作用。RIPTAC作为一个完整的小分子进入细胞后,可以同时结合靶蛋白和效应蛋白,促使两者形成三元复合物。这种原本不存在或不易发生的蛋白相互作用,能够干扰效应蛋白的正常功能,进而诱导细胞死亡。

更重要的是,效应蛋白虽然广泛存在于正常细胞和癌细胞中,但RIPTAC旨在利用靶蛋白在不同细胞中的表达差异,让有效的三元复合物优先在靶蛋白丰富的癌细胞中形成,从而选择性地杀伤癌细胞。

这种设计也意味着,RIPTAC所利用的靶蛋白不一定需要具有致癌功能。只要它能够提供足够的细胞选择性,并支持有效三元复合物的形成,就可能成为药物设计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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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TAC的作用机制图示(图片来源:参考资料[13])

以强生的JNJ-6143为例,其靶蛋白是雄激素受体(AR),效应蛋白则是含溴结构域蛋白4(BRD4)。

AR在许多前列腺癌细胞中具有较高的表达水平,也是现有多种前列腺癌药物的作用靶点。然而,随着治疗持续,部分肿瘤可能通过增加AR表达、产生AR突变或改变相关信号通路,对传统AR通路抑制剂产生耐药。

JNJ-6143利用前列腺癌细胞中的AR,将BRD4与AR结合在一起,形成非天然的蛋白复合物,并干扰BRD4参与基因转录调控的正常功能,从而诱导癌细胞死亡。在这一设计中,AR不再只是传统靶向治疗试图抑制的癌症驱动蛋白,还成为了帮助药物识别并攻击癌细胞的工具。

这意味着,即使癌细胞能够通过增加AR表达来逃避某些传统靶向治疗,这种改变也未必会削弱RIPTAC的作用。相反,在适当的分子和细胞条件下,更丰富的AR可能有利于药物形成发挥作用所需的三元复合物。

与ADC相比,RIPTAC在靶点选择和给药方式上还具有两项值得关注的不同特点。

首先,ADC的抗体通常需要识别细胞表面的抗原,而RIPTAC则有望通过具有细胞通透性的小分子,利用AR等细胞内蛋白实现选择性识别。这有望拓展能够用于药物设计的靶点范围。

其次,抗体类ADC通常需要注射给药,而RIPTAC作为小分子药物,具有开发口服制剂的可能性。JNJ-6143已经在临床研究中采用每日一次口服给药,提供了一个具体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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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TAC的设计理念,也与Halda科学创始人之一、耶鲁大学教授Craig Crews长期以来对诱导邻近技术的探索密切相关。他在接受药明康德时曾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要在全身范围内抑制某种酶,而不是只在真正需要治疗作用的组织中抑制它?

Crews教授认为,组织选择性诱导邻近药物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思路。例如,理论上可以利用骨骼肌中特异性表达的蛋白,让药物主要在骨骼肌中抑制某种酶,同时尽量避免影响心肌。

这一设想揭示了RIPTAC等技术的重要潜力:药物可以通过全身给药进入不同组织,但其功能性抑制作用有望受到组织中特定蛋白表达的调控。

强生、罗氏均已布局,RIPTAC能否拓展到更多癌症?

JNJ-6143的临床进展,为这一药物设计思路提供了值得关注的人体研究证据。根据强生在2026年10月25日公布的结果,研究纳入的晚期前列腺癌患者此前接受过中位4种治疗,包括化疗和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PSMA)靶向放射性配体治疗。

在每日一次50 mg剂量组的38名患者中,77%的患者达到确认的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水平下降至少50%,其中48%的患者PSA下降至少90%。

更值得关注的是,在具有可测量病灶的16名患者中,12人达到确认的完全或部分缓解,客观缓解率为75%。数据分析时,该剂量组的中位随访时间为5.6个月,71%的患者仍在接受治疗。强生已经选择50 mg每日一次剂量推进后续临床开发。

与此同时,RIPTAC及类似作用机制也受到其他大型药企的关注。

2025年7月,罗氏(Roche)收购了生物技术公司Kolm Therapeutics,获得其处于临床前开发阶段的条件性小分子肿瘤治疗项目。Kolm开发的条件性抑制剂采用了与RIPTAC相似的设计逻辑:利用AR等肿瘤相关蛋白,招募并条件性抑制CBP/p300等参与基因转录调控的重要蛋白。虽然两者具体机制与分子设计并不完全相同,但都尝试利用特定细胞中富集的蛋白,提高对另一种重要蛋白的功能抑制选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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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lm Therapeutics开发的AR相关和雌激素受体(ER)相关条件性小分子抑制剂示例(图片来源:参考资料[12])

研发人员也在探索将这一策略应用于其他癌症。

强生旗下另一款RIPTAC候选药物HLD-0117(现编号JNJ-101684362)已进入针对ER阳性晚期乳腺癌的1期临床研究,探索利用ER相关机制发挥抗肿瘤作用。

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也在其公开研发管线中列出IACS-81260,这是一款采用AR–CBP组合的RIPTAC候选分子。此外,Flare Therapeutics正在推进利用特定功能状态AR的RIPTAC项目,目前仍处于临床前开发阶段。

这些进展说明,研发人员正在尝试改变RIPTAC的识别蛋白、效应蛋白及其组合方式,使这一设计理念不再局限于JNJ-6143所采用的AR–BRD4组合。

从创新设计到真正的药物,RIPTAC还要跨越哪些难关?

尽管RIPTAC的设计具有吸引力,但开发出一款能够造福患者的药物,远不只是把两个蛋白配体连接在一起。

首先,如何找到合适的两种蛋白,是平台能否拓展的关键。

RIPTAC的开发首先要求识别蛋白在目标细胞中具有足够的表达水平,同时还需要找到能够与其结合的配体。对于效应蛋白,除了需要具备影响细胞重要功能的能力,还必须考虑其能否在特定细胞环境中与识别蛋白形成有效的三元复合物。

两种蛋白在细胞内的位置同样重要。例如,如果一种蛋白主要位于细胞核,而另一种蛋白位于完全不同的细胞区域,即使分别拥有高亲和力配体,也未必能形成具有功能的三元复合物。

其次,如何设计能够形成稳定、有效复合物的分子结构,是另一项重要挑战。

连接子的长度、刚性、连接位置以及两个配体的空间取向,都可能影响三元复合物的形成和稳定性。即使两个配体分别能够结合目标蛋白,将它们连接后也不一定能够产生预期药效。

此外,RIPTAC通常具有较复杂的分子结构,还需要兼顾细胞膜通透性、溶解度、代谢稳定性、药物暴露和合成可行性。

同时,RIPTAC希望抑制的效应蛋白往往也存在于正常细胞中。因此,研发人员必须通过充分的细胞功能、药效及安全性评价,确认药物能否在产生抗肿瘤活性的同时,尽量减少对健康组织的影响。

这些挑战也说明,RIPTAC研发需要药物化学、结构生物学、生物学评价及药物代谢和药代动力学(DMPK)等多个领域紧密协作。

包括RIPTAC在内的双功能小分子是药明康德持续深耕的重点领域。从2017年的分子胶降解剂、2018年的PROTAC,到此后的DUBTAC、AUTAC和RIBOTAC,再到LYTAC和PHICS,以及近两年的非降解型分子胶和RIPTAC,药明康德在诱导邻近技术领域保持了十年的持续投入。近日在2026药明康德投资者开放日上的报告指出,平台已承接400多个诱导邻近项目,其中超过10个项目已进入临床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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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J-6143的早期人体研究结果,为RIPTAC这种新型药物设计策略提供了重要的临床证据支持。未来,随着更多靶点组合进入研究与临床验证阶段,RIPTAC能否真正拓展可干预的药物靶点范围,并为更多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仍值得持续关注。

参考资料:

[1] Johnson & Johnson reports 75% tumor response rate in advanced prostate cancer with JNJ-6143, a first-in-class RIPTAC™ molecule.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jnj.com/media-center/press-releases/johnson-johnson-reports-75-tumor-response-rate-in-advanced-prostate-cancer-with-jnj-6143-a-first-in-class-riptac-molecule

[2] Johnson & Johnson set to revolutionize the treatment of cancer with the acquisition of Halda Therapeutics.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jnj.com/media-center/press-releases/johnson-johnson-set-to-revolutionize-the-treatment-of-cancer-with-the-acquisition-of-halda-therapeutics

[3] FDA approves vepdegestrant for ER-positive, HER2-negative, ESR1-mutated advanced or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fda.gov/drugs/cancer-approvals/fda-approves-vepdegestrant-er-positive-her2-negative-esr1-mutated-advanced-or-metastatic-breast

[4] Regulated Induced Proximity Targeting Chimeras (RIPTACs): a Heterobifunctional Small Molecule Strategy for Cancer Selective Therapies.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1371387/

[5] Roche Finance Report 2025.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assets.roche.com/f/176343/x/fca190f63e/fb25e.pdf

[6] CBP/p300 Heterobifunctional Conditional Inhibitors.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WO2025221930A1/en

[7] A Study of JNJ-101684362 (HLD-0117) in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clinicaltrials.jnj.com/en/study-detail/NCT07524855

[8] Therapeutics Discovery Pipeline.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mdanderson.org/research/departments-labs-institutes/departments-divisions/therapeutics-discovery-division/pipeline.html

[9] Flare Therapeutics Secures $85M in Insider-Led Series C Financing and Appoints Anna Protopapas as Chief Executive Officer.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flaretx.com/flare-therapeutics-secures-85m-in-insider-led-series-c-financing-and-appoints-anna-protopapas-as-chief-executive-officer/

[10] Overcoming Structural and Synthetic Bottlenecks in Targeted Protein Degradation.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rcs.wuxiapptec.com/resources/literature/overcoming-structural-and-synthetic-bottlenecks-in-targeted-protein-degradation/

[11] Induced Proximity — A Field Analysis: Part I, RIPTACs: From Proof of Mechanism to Platform.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www.atombeat.com/insight/riptacs-from-proof-of-mechanism-to-platform

[12] Are RIPTACs the Small Molecule Answer to ADCs? Retrieved November 11, 2026, from https://drughunter.com/articles/are-riptacs-tm-the-small-molecule-answers-to-adcs

[13] Raina et al., (2024). Regulated induced proximity targeting chimeras—RIPTACs—A heterobifunctional small molecule strategy for cancer selective therapies. Cell Chemical Biology, DOI: 10.1016/j.chembiol.2024.07.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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