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历史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一般来说,我们会习惯于从一个具体的历史故事,或历史人物,或一段时期去观察历史,然后从中得出某种结论或规律。

但我最近读了一本书叫《技术与文明》,却是从技术的角度来解读历史的。

这本书的第一章,就从弩的发明和使用,重新回答了那个影响了中华文明两千多年的重要问题:秦朝为何能大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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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与文明》

中华文明的特征有很多,如果我说同一性和连续性是它的最大特征,应该没太多人反对吧。毕竟我们说着一样的语言,写着一样的文字,用着一样的度量衡。四大文明古国,也只有中国延续至今。

(中国人完整地守护了一个超级文明,并长时间生活在一个文明帝国的稳定秩序中。--汤因比)

而要探究中华文明的这种同一性和连续性,那么大一统就是一个绝对绕不开的,甚至可以说是“起点”的存在。

关于中国为何会大一统,有很多解释。有人说是因为中国人意识形态保守,也有人说是因为中国的地理环境相对封闭,还有人说这就是个历史的巧合。

但是,按照《技术与文明》里的说法,秦朝之所以能大一统,是因为--弩。

中国发明弩的时间,大约是在战国中期,等到了战国末年,还发明了连弩。在《墨子·备高临》中,就提到了可以用“连弩之车”来守城。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也记载了秦始皇在如今山东芝罘这个地方,用连弩杀了一条大鱼。

(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到了汉代,我国又出现了可以用来攻城的大型弩。而西方国家,一直到中世纪,才刚刚开始出现手持弩。

弩相较于弓,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把力量存起来,帮助士兵节省力气,以便更快发射。同时它还可以利用机械上弦,从而获得更强的杀伤力和更远攻击距离。并且在战国时期,中国人还发明了望山,也就是弩的瞄准装置,可以极大地提高弩的射击精度。那个时期,弩就是全世界技术水平最高的远程武器。

那么,弩与大一统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到诸子百家中的--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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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弩的射程

很多人对于墨家的印象就是兼爱非攻,但墨家是如何推行他们的理念呢?是靠嘴遁吗?

不。墨家其实都是行动派,他们的理念,都是实干出来的。而要说起战国时代,最会用弩的人是谁,那答案就是墨家。

墨家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行动力强,与其说它是一个学术团体,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党派。

《墨子》一书一共有十五卷,第十四卷(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傅)主要讲的就是如何守城,第十五卷(迎敌祀、旗帜、号令、杂守)讲的则是如何组织民众和军队。

初中课本上有一篇文言文-《公输》,讲的是公输盘(也就是传说中的鲁班)要为楚国建造云梯攻打宋国,遭到了墨子阻止。于是他俩用腰带和床板作道具,在楚王面前来了一场兵棋推演。结果公输盘九次进攻,九次全败,楚王就放弃了攻打宋国的想法。

由此可见,墨家善于作战并非空谈。然而更重要的是,墨家擅长用弩。

在《墨子·卷十四》中,有大量关于如何用弩的记载,可以说是详细到了手把手教你的地步。

(善射者主发,佐皆广矢;诸延堞高六尺,部广四尺,皆为兵弩简格;转射机,机长六尺,貍一尺。两材合而为之辒,辒长二尺,中凿夫之为道臂,臂长至桓。二十步一,令善射之者,佐一人,皆勿离;城上九尺一弩、一戟、一椎、一斧、一艾,皆积参石、蒺藜;二步一木弩,必射五十步以上。及多为矢,节毋以竹箭,楛、赵、柘、榆,可。盖求齐铁夫,播以射术及栊枞。--《墨子·卷十四》)

看来墨子是真的想教会我们呢......

那么,墨家为何如此喜欢用弩呢?

主要两个原因,一是墨家善守城,用弩守城更方便。二是因为弩的诞生,降低了军队的组织难度。

在弩出现之前,军队的远程攻击武器主要是弓。但是弓最大的缺点,就是对力量的要求极高。用弓之难,不仅在于把弦拉开,更在于拉开之后,还要保持一段时间的待激发状态用以瞄准,这些都很费力。且射程越远,威力越大的弓,对力量的要求也越高。

有条件的朋友可以去射箭馆,连射个十几次体验一下。

所以在古代培养一个弓箭手,难度很大。所谓穷文富武,只有那些家庭条件好的,能吃饱饭的人,并且还要在长期训练之后,才能成为一名弓箭手。因此,弓箭手的规模就难以扩大。

但弩不一样,它对弩手的要求比弓箭手低多了。它上弦可以用专用器械,不废劲。而上好之后保持待激发状态,更是一点力都不用。它唯一的缺点是射速慢,但这也不是大问题,可以用“排队枪毙”战术,轮番循环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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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中弩的轮射战术

所以弩的出现,对于当时的战争领导者来说,意味着大量原本不善作战的平民,只要稍加训练,就能迅速掌握弩的使用,并形成强大的战力。同时这也意味着组织一支有一定战力的军队,其成本也会大大降低。

而墨家,就充分发挥了这种组织的能力。

在《墨子·卷十四·备城门》中是这样安排的: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老小十人。也就是五十步的城墙上,安排男人十个,女人二十个,老人和小孩共十个。

而在《墨子·卷十五·号令》中,又对这些人做了如下指导:诸男女有守于城上者,什六弩、四兵。也就是守护城墙的人,十人中,六人用弩。

所以墨家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有很强行动力的理想主义群体。他们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有止战的能力,因此才能让各方诸侯听取他们的兼爱非攻。

(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至也。--《淮南子·泰族训》)

公元前381年,作为战国七雄中的吊车尾,秦献公做了一个重要决定--邀请墨家入秦。至于原因嘛,主要是当时的第一强国魏国,不断攻打秦国,甚至还一度拿下了河西(黄河以西)地区。

而一旦过了黄河,就是一片坦途的关中平原,根本无险可守。从黄河到秦国当时的首都雍城(现凤翔县),直线距离不过260公里。按当时的行军速度,四五天就到了。所以秦献公能不害怕么?

因此,邀请善于防守的墨家入秦,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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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到雍城直线距离260公里

而墨家也给秦国带来了关于弩的军事技术,以及更先进的组织能力,把以前那些只能做待宰羔羊的秦国平民,变成了可供驱策杀敌的铁血大军。自此,秦国走向了“全民战争”的新时代。

通过秦墓里出土的箭矢箭头,研究人员发现,秦国的箭矢相较于其它六国,不仅更锋利,其造型也更符合空气动力学,所以杀伤力也更大。而且更夸张的是,秦国的很多装备,比如箭头,居然都形成了标准化生产。

这些现象产生的原因,都离不开墨家对秦国的帮助。并且商鞅变法中的不少关键制度,也都有墨家的影子,比如商鞅变法中的“什伍连坐”制度,很可能就来源于墨家的“一伍连坐”。

而最后,就是我们都熟知的故事了,秦国越来越强大,最终灭六国,完成了大一统。

所以,对于弩是如何促进了大一统,其链条为:弩的出现让普通人也可获得强大战力→墨家为了止战,成了最会用弩的群体,并发展出一套与之对应的组织技术→秦国被魏国打得有了亡国之忧,引入了善于防守的墨家→墨家带来了用弩的技术,以及更先进的军事组织能力→秦国逐步强大,最终完成了大一统伟业。

因此,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一个历史的扳机。大一统并不因它而生,但大一统却因它而始。

之后汉朝把匈奴揍得满脸开花,其实也少不了弩的影子。

最后简单说一下汉朝和匈奴的事。

按照晁错的说法,匈奴最厉害的是: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汉军的优势则是: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此中国之长技也。

怎么样,发现汉朝军队如何克制匈奴了吗?没错,就是用弩。

正所谓,弓弩兵克骑兵,而汉朝的弩兵,克的就是匈奴的骑兵。古代战争中的兵种克制,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西汉时,高桥马鞍和实战用的双马镫都未发明,匈奴在马跑起来之后,很难保持身体平衡。导致匈奴在战斗时不仅容易坠马,而且也很难在马上做出更有效的杀敌动作。所以匈奴培养一个合格的骑兵就很难,这也限制了匈奴的总体战力。

但汉军就不一样了,虽然马匹和骑术都比不过匈奴,但他们有高科技武器--弩。无论是秦始皇兵马俑中的骑兵俑,还是杨家湾汉俑中的骑兵俑,几乎全军都装备了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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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中秦汉弩兵形象

不过他们不是骑兵,是会骑马的弩兵。因此他们的作战方式是:骑马跑到敌军的侧翼或背后→下马并掏出弩→上弦并射击→上马脱离战斗。

技术的发展,是奠定中国能成为世界文明古国的重要基石之一。人类很多历史路径的诞生,其触发扳机,很可能就是某个技术的重大突破。

技术发展的意义,当然不是为了更轻松地破坏他人家园。但我们的历史也告诉我们,得有武器,才能保证技术的不断发展,才能让我们的文明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