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蒜

我们那栋老楼,一层四户,门对门那种。对门住的是小两口,男的姓赵,在汽修厂上班,女的叫小周,在超市收银。搬来两年多了,平时见面点个头,不算熟,但也没红过脸。

去年夏天,热得邪乎。下午三点多,我准备炒个回锅肉,料都切好了,发现蒜没了。我这人做饭有个毛病,缺一样料心里就堵得慌。楼下超市来回得十分钟,我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实在懒得动弹。想起来上回小周包饺子还跟我借过醋,我寻思着邻里邻居的,借头蒜不算啥。

走到对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在搬东西。我寻思着可能空调声太大没听见,就推门进去了——我们这老楼,关系好的邻居推门就进,没那么讲究。

客厅没人。我喊了一声:“小赵?我借头蒜!”没人应。我往厨房走,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这一眼,我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

小赵和小周在床上,没拉窗帘,也没关门。大夏天的,身上啥也没穿,白花花一片。小赵背对着我,那画面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眼睛疼。小周先看见的我,尖叫了一声,扯过床单就往身上裹。小赵一回头,脸唰地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手忙脚乱抓枕头挡自己。

我脑子一片空白,嘴里蹦出一句“我啥也没看见”,扭头就跑。跑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在门口摔个狗啃泥。

回到自己家,我砰一声把门关上,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越想越尴尬。你说这叫什么事?大下午的不拉窗帘不关门,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正想着,门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小赵穿着背心裤衩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辫子蒜。我硬着头皮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把蒜塞进门缝,吭哧吭哧地说:“哥,对不住啊,天太热了,我俩……那个……忘了拉帘了。”

我接过蒜,干笑两声:“没事没事,我也没敲门就进去了,赖我。”

他又补了一句:“哥,你……你刚才真啥也没看见吧?”

我拍着胸脯说:“我近视八百度,今天没戴眼镜,就看见俩白影子。”他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走了。

打那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微妙了。以前见面还能寒暄两句“吃了没”“上班去啊”,现在对门碰上了,小赵低着头掏钥匙,小周脸红得跟番茄似的,我也假装看手机。有回电梯里就我俩,小赵盯着楼层数字看,我盯着电梯门看,愣是一句话没说。

最要命的是,我媳妇(那会儿还没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天天拿我打趣:“老李,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人小周年轻漂亮?”我冤得差点跳黄河:“我要是故意的,让我出门让车撞!”她撇撇嘴:“那你跑那么快干啥?做贼心虚。”

更绝的是,过了半个月,小赵家换了厚窗帘,大白天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我媳妇说:“你看,人家防着你呢。”我气得晚饭多吃了一碗。

后来我跟小赵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哥,那天我真吓死了,我以为你得笑话我一辈子。”我说:“我笑话你干啥?我年轻时候也干过这事,我丈母娘推门进来送西瓜,我当时恨不得钻床底下去。”他乐了:“真的假的?”我说:“骗你干啥?不过我丈母娘没跑,她把西瓜放下,说了句‘年轻人火力旺’,然后帮我们把门带上了。”

小赵笑得直拍桌子:“你丈母娘太敞亮了。”

我说:“敞亮啥?后来我结婚她一分钱彩礼没要,说就冲我当年那窘样,肯定不敢对她闺女不好。”

打那以后,两家关系又恢复正常了。小周见了我也不脸红了,偶尔还端碗饺子过来。我媳妇(现在是前妻了)跟小周还加了微信,俩人一块团购水果。

今年夏天,我下班回家,又碰上小赵。他拎着一兜蒜,冲我乐:“哥,吃蒜不?刚买的,紫皮的,辣。”我接过来,闻了闻:“行,晚上拍个黄瓜。”

他嘿嘿一笑:“哥,这回我拉帘了。”

我也乐了:“拉严实点,省得我近视眼又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