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岁那年,在外面有人了。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邻居听见。她说你爸最近老说去钓鱼,鱼竿还是新的,可冰箱里一条鱼都没有。她说他手机换了密码,洗澡都带进卫生间。她说我本来不想跟你讲的,你在省城上班,别为家里这点破事分心。

我当时正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听完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

“妈,你先别慌。”

“我没慌。”她说,“我就是觉得丢人。”

这句话比后面所有内容都扎我。丢人。我妈六十一了,一辈子在镇上的供销社做到改制,后来又去超市理货,腰不好,手指头关节粗大。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忍,忍我爸的犟脾气,忍我奶奶的偏心,忍我当年高考失利她一个人躲厨房抹眼泪出来还笑着说“咱再考”。现在她跟我说丢人。

我没法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说周末回去。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蹲了一会儿,隔壁合租房的小年轻在放一首很响的说唱,楼下烧烤摊刚开始支篷子,油烟味往上飘。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件事:我爸,六十一,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了,前年体检查出脂肪肝和血压偏高,每天早上吃半片降压药。就这,还出轨。

说句难听的,图什么?

我周五请了半天假,坐高铁到县城,再转四十分钟公交回镇上。到家快五点,我妈在厨房择韭菜,看见我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了句“饿了吧”。桌上扣着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咸菜炒肉丝,肉丝切得比平时粗,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刀下面没准头。

我爸不在。我妈说他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了,晚饭前回来。

“那个人是谁?”我坐下来,没绕弯子。

我妈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东街老周家的小女儿,你知道吧,周小敏,离了婚,在镇上开理发店的。比你爸小十四岁。”

我脑子里搜了一圈。周小敏我有点印象,小时候跟她姐来我家借过簸箕。后来听说嫁到邻镇,离了。理发店开在农贸市场对面,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洗剪吹十五。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妈把韭菜根掐掉,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是刘嫂跟我说的。她说看见你爸隔三差五去店里坐着,一坐半下午。刘嫂那个人嘴碎,但这种事她不敢胡编。我旁敲侧击问过你爸,他说去量血压,人家理发店代卖保健品,有台电子血压计。”

“你信?”

“我信个屁。”我妈难得骂了句脏话,声音还是不高,“他血压药都是我给他买的,镇卫生院走两步路就到,他去理发店量血压?”

我没接话。厨房里只有掐韭菜的咔嚓声和油锅里剩的那点余温。

我爸是六点过一刻到家的。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满脸褶子:“哟,我儿子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去买点卤菜。”

“不用,妈做了。”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在茶几玻璃上磕了磕,没急着点,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腿的距离。他的头发新剪过,鬓角推得很齐,耳朵边上有一道白茬。我心想,周小敏的手艺。

吃饭的时候我爸话比平时多,说镇上要修路,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孙子考上大专了,说他的钓鱼技术突飞猛进。我妈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嗯”。我扒拉着饭粒,心里那股火一拱一拱的。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在农机站修拖拉机,后来农机站散了,他跑过三轮,卖过西瓜,最后在镇中门口摆了十几年修车摊,补胎打气配钥匙。他不抽烟时话不多,喝了酒爱吹牛,吹来吹去就是“你爸当年在农机站,全站就我一个能修进口柴油机”。他爱面子,好干净,白衬衣领子必须翻得整整齐齐,哪怕摊子上满手油污,收工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洗脸换衣服。就这一点讲卫生的习惯,后来成了我妈心口的刺——你爸最近讲究得很,出门前对着镜子梳头能梳五分钟,还偷偷用我的雪花膏擦脸。

我本来想当晚就摊牌的。我妈拦住了,说你别急,你一吵,他脸上下不来,反而坏事。我说那怎么办,装不知道?我妈把碗摞起来,摞得很慢很稳:“你明天跟他去钓一回鱼。你不是他儿子嘛,他自己说的,钓鱼技术突飞猛进。你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爸就来敲我房门,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起来起来,去晚了位置被人占了。”

我眯着眼坐起来,窗外还是青灰色。我爸已经在院子里收拾渔具,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三根竿子,一个折叠凳,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塑料桶的饵料,闻着一股酒糟味。我洗了把脸跟他出门,镇上还没醒透,只有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

我们走到镇东头的野河,找了处芦苇稀疏的岸坎,他把折叠凳让给我,自己蹲着,开始和饵、调漂,动作确实熟练,一看就是常来的。头半个小时两人没怎么说话,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水汽贴着河面散开,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柱歪歪斜斜往天上走。

“你最近挺清闲?”我先开的口。

“还行,秋收过了,地里没活。”

“修车摊还摆不摆?”

“摆,哪能不摆。不过现在骑电瓶车的多,补胎的少,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够你妈买菜。”

“够花就行。”我说,“我看你气色不错,头发都理得精神。”

我爸手里的竿子没动,眼睛盯着水面:“镇上理的,十五块,比县城便宜。”

“哪家?”

“就……农贸市场那头。”

我没再追。钓鱼这事急不得,人也一样。

转折出现在八点多。我爸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消息,他低头划开屏幕,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揣兜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

“谁啊?”

“卖保健品的,烦人。”他说这话时没看我。

我盯着浮漂,停了大概十秒,说:“爸,我这次回来,妈跟我说了点事。”

他没吭声,但握着竿子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东街理发店那个周小敏,你们怎么回事?”

河面上有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影子掠过水面,我爸的浮漂跟着晃了一下。他慢慢把竿子搁在支架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半根才开口。

“你妈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你就跟我讲,有没有这回事。”

“有。”他倒没赖,“但没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

他把烟灰弹进河里,烟头摁灭在岸边的湿泥里。“我跟她……就是聊得来。她店里没生意的时候,我过去坐坐,喝杯茶,说说话。她一个人离婚带孩子,不容易。我帮她修过几次卷闸门,换个开关,都是顺手的事。”

“聊得来。”我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爸,你六十一了。你觉得这话搁你儿子耳朵里听着,像话吗?”

我爸脸沉下来,脖子上的晒斑比平时更明显:“我做什么出格的事了?我天天回家吃饭,工资卡你妈拿着,我兜里就两百块钱零花。我就去喝个茶,怎么了?”

“你手机为什么换密码?洗澡为什么带进去?”

“我乐意!我连手机都不能有个密码了?”

他嗓门一高,不远处另一个钓鱼的老头扭头看了一眼。我爸压回去,喘了两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阵,他说:“小海,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供你读书,后来给你攒首付,现在你妈天天叨叨我这不对那不对。我就想有个人,听我说两句整话,不打断,不挑刺。”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确实是老了,脸颊凹下去一块,耳垂上有个小肉瘤,我小时候老爱揪着玩,现在看着灰扑扑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凶,甚至有点软,像个辩不过理的小孩在给自己找台阶。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让你听你说整话,你给她啥了?”

我爸不说话了。

“帮她修卷闸门,换开关,顺手的事。”我把他的话还给他,“你给家里修过啥?咱家厨房那扇推拉门卡了两年了,你说等有工夫。卫生间的灯闪了仨月,妈踩凳子自己换的,差点摔一跤。爸,你顺手的事都顺给外人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上午我们爷俩一共钓上来四条鲫鱼,两条还没巴掌长,全放回去了。收竿回家路上他走在前面,军绿帆布包斜挎着,人看着矮了一截。我拎着桶跟在后面,桶里装了半下水和水草,沉得很。

到家我妈看了一眼桶,又看了一眼我俩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进厨房热饭去了。

我以为这事捅开了,接下来要么认错要么硬扛,总归有个走向。没想到我爸选了第三条路:装糊涂。那天中午吃饭他照常看午间新闻,点评了两句国际形势,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准时出门,说去修车摊。

我妈等他走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跟我说:“你爸这个人,你越逼他,他越缩。他年轻时候就这样,厂里评先进没评上,回家憋了三天没说话,第四天照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他是想糊弄过去。”

“那就让他糊弄?”

我妈叹了口气:“我也不光是为了你爸。小海,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气归气,可要是真闹大了,你爸那个脾气,一激就说狠话,到时候离婚两个字说出来,下不来的台是谁的?你还没结婚,家里闹这一出,传出去……”

“妈,”我打断她,“你怕传出去不好听,还是怕他真离婚?”

我妈被我这句话问住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头在音量键上摩挲。半天她说:“都怕。我跟他过了三十七年,他再有毛病,我也是跟这个人过的。你让我现在一个人过,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我也不能当没这回事,我心里堵得慌。”

她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我妈掉泪有个习惯,非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人。她转过去擦了擦鼻子,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跟你爸慢慢磨。他要脸,我不敢当着人揭他。我就一条一条地收,收零花钱,收他出去的时间,看他能撑多久。”

这是我妈的办法:不吵不闹,慢火收汁。她把家里买菜的钱从我爸手里收回来了,以前我爸每天买菜,剩下三块五块算他的跑腿费。现在我妈自己买,让他去修车摊中午自带饭盒。我爸不傻,知道这是啥意思,但他不反抗,每天老老实实用保温桶带饭,晚上回来把空桶往水池一搁。

可事情没往我妈指望的方向走。

我爸被收了零花钱之后,钓鱼还是去,只是改成下午。有一天刘嫂又来了,跟我妈说看见我爸和周小敏在农贸市场后门那块说话,我爸手里提着一袋什么,往周小敏车筐里塞。我妈听完在厨房间里站了很久,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刘嫂这人真烦。

我说我回去一趟。我妈说不用。我说我回去。

这次回去我没提前说,周六早上坐最早那班高铁,十点多到镇上,直奔农贸市场。理发店玻璃门关着,里面没开灯。我绕到后门,后门也锁着。隔壁杂货铺的大姐在门口剥毛豆,我给她递了根烟,问理发店今天开不开。

“小敏啊,一早就出去了,骑车走的,好像是去河那边了。”

“一个人?”

大姐看我一眼,把毛豆壳扔进盆里:“她带了个男的,骑电瓶车,看着岁数不小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爸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大姐眯眼瞅了瞅:“有点像。具体没看清。”

我道了谢,骑着门口共享电动车往野河方向走。路上风灌进领口,我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越想越燥。到了河堤上,远远就看见我爸那辆旧电瓶车停在柳树底下,旁边还有一辆粉色小电驴。两个人坐在折叠凳上,鱼竿架着,中间隔着一个小折叠桌,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两个苹果。

我没马上过去,站在堤坡下面看了一会儿。周小敏比我想的显年轻,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米色薄棉袄,说话时侧着头看我爸。我爸在笑,那种笑我在家里没见过,不是吹牛时的哈哈大笑,也不是看电视时的嘿嘿,是一种……很轻的笑,嘴咧得不大,眼角纹路全堆起来,像怕笑出声惊了鱼。

我从堤坡走上去。我爸先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周小敏也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说:“这不是小海吗?长这么大了。”

“周姨。”我点了下头,没多客气,“我找我爸说点事。”

周小敏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手脚利索地收拾自己那套渔具:“你们聊,我先回去,店里约了客人。”

她骑上小电驴走了。我爸坐着没动,竿子还架着,浮漂在水面立着。

“爸。”

“嗯。”

“你跟我说聊得来,喝茶。这是啥?钓鱼钓一块去了,还怕人看见,跑这儿来。”

“说说话。”

“在家不能说?”

他这次没辩,坐了一会儿,把竿子收了,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装,装完了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他看着河面说:“小海,爸跟你说句实话。你妈现在不让我零花钱,也不让我在家多说话,我一开口她就拉着脸。我在家待着跟坐牢一样。我就出来透透气。”

“你透气的方式就是找别的女人?”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那你让我怎么说?”

我爸把包往肩上一甩,第一次冲我瞪了眼:“我跟你妈过了大半辈子,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现在我就想有人跟我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十恶不赦了?我又没跟人家怎么着!”

“你想怎么着?”我顶回去,“是不是非得逮着才算数?爸,你自己说,你要是不心虚,你跑河这边来干什么?你大大方方带我妈一块来喝茶啊。”

他不说了,推着电瓶车往堤下走,腿一跨上去,回头扔了句:“我回去了,你爱咋想咋想。”

那次我跟我爸闹了个半红脸。回家我妈看我脸色就明白了,没多问,中午多煎了个荷包蛋搁我碗里。我一边吃一边说:“妈,这么拖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跟他摊牌。让他选。”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一阵,说:“这牌怎么摊?我找周小敏去?”

“不用你找,我去找。”

我妈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你爹的脾气,你越找外人,他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要找,先想明白你想弄个啥结果。你是想让他们彻底断了,还是想让你爸认个错?”

我被问住了。说实话,我满脑子就是火,想找个人把火撒出去。至于结果,我还真没想那么细。

我妈见我答不上来,说:“你先回省城,让我想两天。”

我回省城之后一直不太踏实。每天跟我妈通个电话,她那头都是“没事”“他天天回家”“今天还主动扫了院子”,语气听着平稳,但我总觉得是绷着的。

第三周,我妈打电话来,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说:“你有空回来一趟,你爸提出要分床睡。”

我当天晚上就赶回去了。到家十点多,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我爸坐在饭桌那边,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地上放着一个铺盖卷,我爸的枕头和被子,已经收拾好了。

“咋回事?”

我爸先开的口:“我想搬去修车摊后面那个小屋住。”

修车摊后面有个石棉瓦搭的小屋子,以前放配件和工具,不到六平米,一张行军床塞进去就转不开身。

“你搬那儿住,跟谁商量了?”

“我跟你妈商量了。她不同意,我也得去。”我爸梗着脖子,“我在这个家待着,天天看你妈脸色,我受不了。”

我妈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不高:“你受不了,你就走。我不拦你。可你把话说清楚,你搬出去,是跟我过不下去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没别的原因!就是过不下去了!”

“行。”我妈站起来,去里屋拿出一张纸,“写清楚,哪天走的,因为什么走的,写完了签个字。我不闹,你也别闹。”

我爸看着那张纸,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妈会哭会拦,没想到来这一手。他站在饭桌边,手扶着桌沿,脸上的表情从强硬一点点变成不确定。

我在旁边看着,头一回觉得我妈这三十几年的日子没白过,她把这个人摸透了。他不怕吵,怕的是被认认真真地“记上一笔”。

我爸最终没签。他抱着铺盖卷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铺盖卷拆了,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跟没事人一样去修车摊了。

但这事之后,他出门的次数确实少了。有时候下午就在家看电视,钓鱼竿立在门后,好几天没动。我妈也没追问,饭桌上照常说话,就是不管他叫“老李”了,有事直接说事:“盐没了,你买一袋。”“晚上吃面条,你吃不吃。”称呼一撤,我爸明显更别扭,吃饭时筷子在碗沿上磕好几下。

我以为这就差不多了。事情的第二个转折,是我没想到的。

十一月底,我表姐在县城办二婚酒席,我妈不爱凑热闹,让我替她去。我爸说他也不去,怕碰见熟人问东问西。我随了份子,坐了一会儿就撤了,从酒店出来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奶茶店,隔着玻璃看见两个人。

我爸和周小敏,坐在靠里的卡座。周小敏在哭,拿着纸巾擦眼睛,我爸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在说什么。桌上放着两杯奶茶,我爸那杯没怎么动,吸管口有水珠。

我站在街对面,血往脑门上涌。我们那儿结婚酒席,亲戚之间都传得飞快。我表姐的二婚酒就在这家酒店办,我爸说不来,原来是约了人在同一家酒店的奶茶店见面。他知不知道这是打我表姐的脸,也是打我妈的脸?

我冲进去,往卡座旁边一站。我爸抬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周姨,”我指着门口,“你先走,我跟他说。”

周小敏抓起包就走,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小海你别误会”,我没搭理。

我爸站起来,嘴唇发干:“小海,你听我……”

“你跟我出来。”

我把他拽到酒店外面巷子里。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压着嗓子说:“爸,你今天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啥?你要真想跟她过,你回去跟我妈办手续,我给你当说客都行。你要不想离,你现在马上回去,把话说死,断干净。你这样算啥?家里我妈给你留着饭,外面你拉着人家的手。你六十一了,你觉得你这么着体面?”

我爸缩着脖子,没顶嘴。过了好一阵他说:“她孩子上学的事,找我帮忙问问学校。”

“问学校问到哭?”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妈一个人在家就容易?你心疼她不容易,谁心疼我妈?”

这句话扎到他了。他别过脸去,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像被抽了气。我印象里我爸从来没这么……小过。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你自己跟我妈交代。你要不交代,我交代。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丢人。”

我当天夜里回了省城,没回镇上家里。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把事说了,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累:“你爸跟我说了。从下午两点说到四点,把前前后后都说了。”

“全说了?”

“说了一部分。他说他承认自己糊涂,说跟周小敏就是聊天喝茶,没别的。他还说,周小敏找他主要是想让他帮忙,她前夫那边不给孩子抚养费,她想找个人拿主意。你爸那人你不知道?一辈子好为人师,听人家喊他几声李哥,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信?”

“信一半。”我妈说,“我跟他讲了,我不管你心里咋想的,从今天起,第一,手机密码给我,我可以不看,但得知道。第二,修车摊下午四点收摊,五点之前必须到家。第三,你想帮周小敏的忙,行,你帮到明面上,你要去她店里,我跟着去。你嫌不好看?嫌不好看你就在家待着。”

“我爸答应了?”

“答应了。不答应咋整,我把他行李都收拾好了,搁在门口。”

我笑了一声,鼻子有点酸。我妈也轻轻笑了一下:“行了,该上班上班。家里的事,我有数。”

这之后的事,我是断断续续从电话里知道的。

我爸真的四点收摊回家,有两次五点还没到,我妈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敲了五分钟,我妈才开。第二次之后再没晚过。

周小敏那边,我妈真去她店里了。两个女人坐在理发店里,周小敏给她倒了杯水,我妈说水就不喝了,你跟我家老李有啥要帮忙的,你当我面说。周小敏说姐你别多想,我就是找他问孩子上学的事,他在镇上人头熟。我妈说行,问完了吗,问完了他以后不来了。周小敏没再说话。

我妈回来跟我学这段的时候,我问她:“她就这么算了?”

“她能咋?”我妈说,“她又没真想跟你爸过。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镇上讨生活,找个岁数大的男人帮衬帮衬,真要让她嫁给你爸,她未必愿意。你爸自己把秤砣当金元宝了。”

这话说得刻薄,但我妈说得平心静气,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我爸被这么一收拾,人也老实了。钓鱼还是钓,不过改回早上,钓到八点多收竿回家,带着鱼就交给我妈,我妈高兴了做个红烧,不高兴了让他自己收拾。有一回他拎着三条鲫鱼进门,我妈说放盆里吧,晚上我做个汤。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说:“那个,我用一下手机。”

“用呗,你手机你问我干啥。”

“我那个……”我爸吭哧了两声,“我把那个周小敏的微信删了。”

我妈手里正在刮鱼鳞,头都没回:“删就删了,不用跟我汇报。”

我爸站了一会儿,又说:“她那个抚养费的事,我给她指了条道,让她去司法所问问,能申请法律援助。我就帮到这儿。”

我妈把鱼往锅里一下,刺啦一声:“你早这么办不就完了?你要当好人,别鬼鬼祟祟的。”

我爸没再说话,搬了个小凳坐厨房门口剥蒜。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厨房里油烟呼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有小孩在放摔炮,啪一声啪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看见表姐发的视频,我爸跟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头上还顶着个塑料袋当浴帽——我妈让他把垂下来的蒜皮筐挪开,他说头上有灰。我看一遍笑一遍,笑完了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堵着的地方松了一道缝。

入冬以后,我妈打电话来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松快。说爸现在知道买菜回来了,还学会用手机付款了,就是老点错,有一回买二斤排骨付了二百。说爸把家里的推拉门修了,卫生间的灯也换了,换的时候还嘟囔“这灯憋多久了”。我妈说憋仨月了,你猜我爸说啥?他说“那指定是你没跟我说”。我妈在电话里学他那理直气壮的调门,学完了自己乐。

“你爸这个人,”我妈说,“就是欠收拾。你把他晾那儿,他自己就知道往回找补。你越哄他,他越来劲。”

我说妈你这话说得跟熬鹰似的。

“可不就是熬鹰。”我妈说。

过年我回家,家里已经看不出什么裂缝了。我爸主动张罗贴春联,踩着凳子够门框上头,我在下面扶着。他一边贴一边说:“歪不歪?”我说往左一点。他挪了挪:“现在呢?”我说正好。他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我一巴掌:“这字写得好,镇上老孙头写的,明年我请他给咱家多写一副,挂屋里。”

年夜饭我妈做了一桌子,我爸喝了两杯酒,又开始了他的农机站往事。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听话,我就能多活十年。”

我爸嘿嘿一笑,没恼。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但吃完饺子,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客厅看春晚,我进去帮我妈擦碗。我妈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我没跟你说透。”

我心里一紧:“还有事?”

“周小敏那个理发店,年前关门了。我听刘嫂说的,说她去县城了,找了个超市的活儿,孩子也转学了。”

“那不是挺好。”

“好啥好。”我妈把一个碗摞在另一个碗上,磕得哐一声,“你爸前两天跟我吞吞吐吐,说想借给人家五千块钱。说人家去县城租房子,手头紧。”

我差点把手里碗摔了:“他疯了?”

“你先别急。他说完我就看着他,看了他半天。他自己把话收回去了,说算了,不借了。”我妈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他收回去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他不是真想借,他是试探我。看我啥反应。你说这人烦不烦,六十多了,还跟小孩一样,往你跟前凑凑,看你生不生气。你不生气,他就觉得你不在乎他。你一生气,他又觉得你管得宽。”

“那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讲,钱是咱俩的,借不借得两个人商量。你要真想帮人家,五千块拿出去,咱这年就过得紧巴,你乐意咱就借。你猜他说啥?他说那还是算了。”

我妈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倒进池子里:“他其实自己也不踏实。他知道那钱不该借,又拉不下脸直接说不帮。我把他那层脸给揭了,给他个台阶,他自己就下来了。”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太了解她。她一辈子没跟我爸红过脸,年轻时候我奶奶偏心我叔,我妈也是闷头干活不吭声。我以为她就是能忍,其实她是在等,等人自己回过味来。

过完年我要回省城,走之前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单,递给我。

“干啥?”

“你妈让我给你的。说你在省城租房贵,攒着点。”他顿了顿,“这是我那个修车摊攒的,不多,两万。你妈不知道具体数,我跟她说就一万。你别跟她讲。”

我看着他,没接:“爸,这算啥,收买我?”

我爸急了:“你这孩子咋说话!我跟你妈过了这么多年,钱不早晚是你们的?我就是……我去年那事办得不是人,你别记恨你爸。”

他说话时用手搓着裤缝,搓得那块布发亮。我把存单推回去:“钱你留着,给我妈买件羽绒服,她那件袖口都磨白了。你要真觉得对不住,以后对我妈好点。”

我爸把存单揣回去,小声说:“你妈今年生日,我想带她去县城吃个饭,那个,就咱俩,不带别人。你说行不行?”

“行啊,你订个馆子。”

“我不会弄那些团购啥的。”

“我教你。”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拿他手机一步一步教他怎么在点评软件上找饭店、看评价、买代金券。我爸戴着老花镜,食指在屏幕上戳得特别使劲,像怕戳不进去。我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你们爷俩鼓捣啥呢?”我爸大声回:“不告诉你!”我妈嘟囔一句“神神秘秘的”,把窗户关上了。

我回省城的高铁上又想起那通电话。我妈最开始说:五六十岁的男人还出轨,就是脑子进水。那时候我也这么想,觉得他就是闲的、作的、老不正经。可这大半年跟下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爸脑子进水了吗?进了。他明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明知道周小敏未必真看得上他,还是往人家店里跑,还是替人家拿主意,还是享受那几声“李哥”。他图的是那点被当回事的感觉,图的是有人听他把话说完。这事该不该?不该。丢不丢人?丢人。但要说因此就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我做不到。

倒不是因为我多大度,是因为我妈没放开这个口子。她的做法说不上多高明,甚至有点土,就是收着、看着、晾着,不把话往绝路上说。她跟我讲的一句原话我记到现在:“你爸这人,你把他推出去,他就真出去了。你把他圈回来,他才知道家里有他的窝。”

后来我回镇上,有一回跟我妈去菜市场,碰见刘嫂。刘嫂拉着我妈小声嘀咕,大概是又有什么“看见你爸干啥干啥”的情报。我妈一边挑西红柿一边听完,回头跟我说:“刘嫂这嘴,真该拿去当广播使。”然后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该干嘛干嘛。

我爸现在偶尔还去钓鱼,有时候带着我妈,我妈带着小马扎和毛线,坐在岸边织东西,鱼全让他钓。有一回我问妈,你去河边坐着不晒吗?我妈说,晒是晒,反正他在我跟前坐着,我心里踏实。

说到这儿,其实我还瞒着你们一件事。我之所以大半年一趟一趟往家跑,不光是为了我爸这事。去年秋天我谈了三年的对象跟我分了手,原因是我一直没买房,女方家里觉得没底。我没跟我妈说实情,只说性格不合。我在省城那间出租屋里,半夜听着隔壁小年轻打游戏大喊大叫,有时候会想,我以后要是结了婚,能不能比我爸做得好?我现在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两口子得把话说明白”“日子要往一处过”,可真到了柴米油盐里,我会不会也有犯浑的时候?

我妈像是猜到了什么。临回省城那天她给我装了一兜子吃的,咸菜、辣酱、炸的肉丸子,塞得拉链都合不上。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你自己的事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处处,没有也别将就。你爸那事你别往心里搁,过日子嘛,哪有不出岔子的,出了岔子能修补修补就修补,实在修补不了再说。”

我说:“妈,你这话前后矛盾啊。”

我妈笑了笑:“废话,过日子本来就是矛盾的。”

我拎着那一兜子东西往公交站走,我爸在后面喊:“到了来个电话!”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院门口,我爸也挪到门框边站着,两个人挨在一起,门口贴着过年没揭的对联,风一吹哗啦响。

年过完了,春天也该来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