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里最常被问到的三个问题,几乎都能在这份新指南里找到答案:

患者每月头痛4天,要不要上预防药?
CGRP单抗、托吡酯、普萘洛尔,先试哪一个?
吃了两个月一点没效,是该加量、该换药,还是该停?

2026年10月,Neurology正式刊出AAN与AHS联合制定的《成人偏头痛预防性药物治疗实践指南》。这是自2012年版之后的首次整体更新——十四年间,CGRP单抗、gepant类药物、A型肉毒毒素的适应症拓展,几乎重画了偏头痛预防的版图。指南依据截至2024年6月6日的系统综述制定,同期配发系统综述全文(e218112),并获美国家庭医师学会(AAFP)背书。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新增了几个药名,而是它换了一套决策语言:不再给“一线/二线”排序,而是把“患者最在意什么”放在了选药逻辑的起点。

一、改的不是药单,是决策框架

旧版指南的习惯做法是:给出证据等级,列出“有效”的药物,让临床医生按顺序试。新版明确承认了一个尴尬的事实——现有头对头研究质量不足,没有任何一种预防药物被证明优于另一种。既然“谁更强”说不清,那么“选谁”就必然要引入药物之外的因素。

于是指南提出可比较的四个维度:疗效证据的确定性、耐受性、安全性、费用。并在推荐2中用三条Level B把“共享决策”落到了可执行的动作上:告知可选方案、讨论患者对不良反应的偏好、讨论给药方式(口服还是注射)。

一句话记住这次更新的逻辑:过去问“这个药证据几级”,现在先问“这个患者最不能接受什么”——是怕副作用、怕贵、怕长期安全性不明,还是只想尽快减少头痛天数。

二、第一个必须记住的数字:4

推荐1B给出了一个明确到可以写进病历的阈值:

对每月≥4个偏头痛日,或每月≥4个中重度头痛日的偏头痛患者,临床医生应当提供预防性治疗以减少头痛频率(Level B)。

这条推荐背后是三组证据:其一,近年多数预防药物RCT的入组门槛就是每月≥4个偏头痛日,疗效证据恰好覆盖这一人群;其二,已有两项研究提示月度头痛日频率是发作性偏头痛向慢性偏头痛转化的预测因素,预防治疗可能阻断这一进程;其三,一项横断面研究显示,每月≥5次发作的患者中80%对药物预防有兴趣,而每月<2次者仅20%——患者的意愿本身就随频率陡增。

配套还有两条容易被忽略的软性推荐:1A,对所有偏头痛患者都应告知“存在有效的预防治疗”(很多患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选择);1C,即使头痛天数不多,只要失能显著,也应提供预防治疗。

临床提醒:“提供”不等于“必须处方”。指南在推荐3的说明中专门界定了这个词——提供是指向患者给出适当的可选方案与指导。阈值降低了,但决策权仍在患者手里。

三、选药:把“一线二线”换成四份清单

对无显著共病、无特殊禁忌的患者,指南按患者优先级给出了四组推荐(均为 Level B):

按患者优先级选药(无共病、无禁忌)

① 最看重疗效(证据确定性高/中)
阵发性:atogepant、eptinezumab、erenumab、fremanezumab、galcanezumab、普萘洛尔、托吡酯、丙戊酸
慢性:上述5种CGRP靶向药+A型肉毒毒素、托吡酯、丙戊酸

② 最担心副作用(耐受性优先)
阵发性:atogepant、eptinezumab、erenumab、fremanezumab、galcanezumab
慢性:上述5种+A型肉毒毒素

③ 最担心“长期/未知风险”(仅在长期广泛使用、且注意特定禁忌的前提下)

阵发性:普萘洛尔、托吡酯  

慢性:A型肉毒毒素、托吡酯

④ 最在意费用
依据患者具体医保目录与药事政策,选择费用更低的方案

⑤ 上述药物无效时的后线(证据确定性低)
阿米替林、氟桂利嗪、美托洛尔、苯噻啶、瑞美吉泮、替米沙坦

第一,丙戊酸仍在“疗效优先”名单里,但它在妊娠相关推荐中又被Level A明确列为致畸药物、应尽可能避免。这意味着对育龄女性,这份名单实际上是被大幅压缩的——写在纸面上的“可选”,和临床上的“能用”并不是一回事。指南把这两件事分别放在推荐3和推荐4,需要读者自己合起来读。

第二,瑞美吉泮被归在低确定性证据一档。同为gepant类,atogepant在疗效与耐受性两栏均列前位,瑞美吉泮却只出现在后线清单中。这与其“新药即优”的直觉相反,也提示我们:药物类别相同,不等于证据体量相同。

第三,A型肉毒毒素只出现在慢性偏头痛一栏。对发作性偏头痛,指南没有给出推荐——这与国内部分临床实践存在落差,值得在医患沟通时留意预期管理。

四、特殊人群:整份指南里信息密度最高的部分

推荐4~7处理妊娠、哺乳、老年与性别相关因素,其中Level A(“必须”)的密度远高于前面的药物选择部分。这不是偶然——在这些人群里,“证据不足”本身就意味着必须以更谨慎的沟通来替代确定性。

妊娠与备孕(推荐4A–4H)

指南开篇即承认前提:妊娠期用药不可能有RCT,“没有任何药物可以被宣布为完全安全”。在此基础上给出五条Level A:育龄期患者必须被告知非计划妊娠的胎儿风险,双丙戊酸钠、托吡酯等已知致畸药应尽可能避免;计划妊娠或已妊娠者必须把行为干预、针灸、运动、诱因管理等非药物手段做到最大化;确需用药时必须充分讨论风险与替代方案并共同决策;必须制定“以最小药物暴露换取最佳控制”的策略。

具体到药物(Level C):硝苯地平为可提供的首选(AAN证据确定性低,ACOG将其列为孕期头痛预防的一线);若不可用或无效,可考虑美托洛尔或普萘洛尔,但须权衡心血管畸形、唇腭裂、神经管缺陷与胎儿生长受限的风险;慢性偏头痛可考虑 A 型肉毒毒素——现有数据主要来自受孕前与孕早期暴露,1990–2018年安全性数据库397例暴露中总体胎儿缺陷率2.6%,与一般人群背景率相当,但指南明确写下“极有限”。指南同时提醒:偏头痛在妊娠期常自行改善,尤其在一孕程之后;而妊娠期偏头痛本身与子痫前期、早产及脑血管/心血管事件风险升高相关。

哺乳期(推荐5,Level A)

一句话:必须告知患者预防药物会以不同剂量进入乳汁、可能影响乳儿健康,并依据LactMed等循证数据库说明具体药物的风险。指南坦言,药物进入乳汁的资料在新药上尤其稀缺——这恰恰是需要在处方前把话说清楚的理由。

老年患者(推荐6A–6C)

随年龄增长,血管病、肝肾功能下降、多重用药与药物相互作用的风险同步上升,而阿米替林、丙戊酸、托吡酯、苯噻啶的镇静作用又会放大跌倒与意识模糊的风险。指南把最重的一条(Level A)留给了血压:为老年患者选药时必须讨论低血压与体位性低血压的可能,必要时避开显著降压的药物,或从低于常规的剂量起始——替米沙坦、普萘洛尔、美托洛尔的RCT中均观察到血压显著下降。

性别相关因素(推荐7A–7C)

三条都值得抄进处方前的沟通模板:处方丙戊酸必须告知女性患者多囊卵巢综合征风险升高(癫痫人群meta分析OR 3.04,95%CI 2.09–4.43);处方托吡酯必须告知育龄女性,剂量>200mg/d会削弱激素避孕效果(>200mg/d 可显著降低雌激素与依托孕烯植入剂的血药浓度,≤200mg/d影响甚微);为老年男性处方时,应评估尿潴留风险,或避开阿米替林等抗胆碱能药物(三环类致尿潴留OR 2.52,95%CI 1.29–4.90)。

五、共病:能一药两病, 但要留一条“拆开”的后路

推荐8的思路很实用:与患者讨论是用同一种药同治两病(减少药片数、提高依从性、降低费用),还是各自独立治疗;若选择联合方案,必须密切监测疗效与不良反应,一旦无效就果断改为独立治疗。指南特别强调“要舍得放弃”。

共病人群的针对性选择

未治疗的高血压(Level C):依那普利、硝苯地平、替米沙坦可单药同治两病。坎地沙坦虽在临床广泛使用,但证据不足——这一句值得单独记住。

纤维肌痛(Level B):阿米替林。10–50mg/d在纤维肌痛人群中可改善睡眠障碍(SMD −0.97)、疲劳(−0.64)与生活质量(−0.80),合并失眠者尤为合适。

BMI升高(Level B):托吡酯。50–200mg各剂量组均较安慰剂显著减重;而阿米替林、普萘洛尔、苯噻啶、氟桂利嗪可能增重。

药物过量使用(Level B):符合标准者应提供预防治疗,并优先选择有该类人群证据的药物——CGRP单抗、atogepant、A 型肉毒毒素、托吡酯。

关于药物过量性头痛(MOH),指南给出了两个可操作的界定:处方类止痛药每月>9天,或非特异性止痛药每月>14天。同时抛出一个在门诊很有分量的结论:现有证据提示,“直接启动预防治疗”与“启动预防+撤药”疗效相当——但纳入的研究中阿片类与含巴比妥类药物的过量使用者极少,因此这一结论不能简单外推。

六、两个最容易踩的坑:等多久、怎么停

坑一:太早判定“无效”。系统综述中,口服药优于安慰剂的差异多在8~12周出现(最常见的时间点是12周);A型肉毒毒素的研究在24周评价;CGRP单抗在12与24周均有评价。

而药理上,真正驱动病情改善的病理生理改变需要数周至数月。因此推荐14A/14B明确:口服药至少等8–12周、肉毒毒素等24周再评估。更关键的是14C:若8周时反应不佳,应先把剂量优化到最大耐受量,而不是急着换药。若8–12周确实无效,但存在依从性不佳、持续暴露于诱因等可纠正因素,可共同决策再观察一段时间(14D)。

坑二:随意停药。指南坦承,关于停药的合格研究只有2项,但方向一致:托吡酯(50–200mg)治疗6个月后随机撤药(每周减100mg),4周内偏头痛日增加1.19天(95%CI 0.71–1.66,p<0.0001),急性期用药天数增加,MIDAS评分恶化;galcanezumab治疗6个月后停药,基线达到每月头痛下降≥60%应答标准的受试者中,超过一半在停药5个月后不再维持该应答。据此,推荐17A/17B要求:告知患者撤药可能带来头痛日增多与生活质量下降;在有效治疗6个月后再与患者讨论减停的利弊。

疗效评估的写法也变了。推荐15C是Level A:疗效判断必须以患者为中心、以个体目标为依据。也就是说,50%应答率是研究终点,不是临床终点——患者想恢复的是上班、睡眠、运动,而不只是账面上的头痛天数。

七、把这份指南压缩成五句话

1. 每月≥4个偏头痛日(或≥4个中重度头痛日)就该谈预防,别等“痛得受不了”。
2. 没有最好的药,只有最合患者心意的药——先问他最怕什么:副作用、价格,还是长期风险。
3. 育龄女性:丙戊酸、托吡酯先划掉;确需用药,硝苯地平是首选,哺乳期先查LactMed。
4. 老年患者防低血压与镇静,慢性偏头痛合并药物过量优先CGRP靶向药与肉毒毒素。
5. 口服药等满8–12周、肉毒毒素等满24周再判“无效”;有效满6个月再谈减停。

指南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替我们做决定,而在于把“凭经验”的那部分摊开,变成可以和患者一起讨论的选项。这份新指南最值得学习的,或许正是这种姿态。

注:仅供中国医疗卫生专业人士个人学习和参考使用。

参考资料:

[1]Potrebic S, Tanveer S, Becker WJ, et al. Pharmacologic Treatment for Migraine Prevention in Adults: Practice Guideline Recommendations. Report of the AAN Guidelines Subcommittee and the American Headache Society. Neurology. 2026;107(7):e214881. doi:10.1212/WNL.0000000000214881

来源 | 梅斯神经新前沿

编辑 | 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