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蔡协力:“丽华”“丽新”相媲美
沈云福
就在唐保谦创办的庆丰纺织厂1921年动工兴建之际,另一家唐氏企业,在距离周山浜不远的吴桥地区破土动工,这便是唐骧廷创办的丽新机器染织厂。工厂下设织造、漂染、整理三大部门,1922年12月正式开工,投产时间仅比庆丰纺织厂晚四个月,成为无锡唐氏家族又一座重量级纺织产业。
唐骧廷(1880‑1960),名殿镇,与唐保谦为堂兄弟,父亲唐福培是唐懋勋第七子。唐氏世代经商,在无锡北塘、严家桥开设唐时长布庄、春源布庄,还入股世泰盛绸布庄等商号,是无锡赫赫有名的布商世家。唐骧廷自幼在严家桥春源布庄成长,耳濡目染熟谙经商之道,为人沉稳守信。十八岁那年,他拿着家里给予的两千元本钱赴无锡闯荡,如同当年唐保谦创业起步一般。
丽新厂创始人唐骧廷
唐保谦创业时得到蔡缄三鼎力相助,唐骧廷到无锡后,也找到少时旧友程敬堂携手创业。二人商议之后,在北大街开设九余绸布庄。经营有所盈利,便谋划进一步扩大实业投资。
一、试水布业:从冠华到丽华,首创工厂门市部
九余绸布庄雇员吴仲炳向两位老板传递消息:由几位信佛女信徒经营的冠华布厂经营困顿,有意转让。这家手工织布工场设立在映山河畔的庵堂之中,信众依靠织布维持生计,委托吴仲炳代为采购原料、销售成品。随着近代新式纺织厂接连兴办,加上洋货大量倾销,小厂难以为继,决意出让。
双方很快达成合作。1918年,九余绸布庄出资接办冠华布厂,总资本1万元,唐骧廷、程敬堂、邹颂丹、邹季皋每人入股两千元。接手之后,工厂搬迁至吴桥附近,更名丽华布厂,程敬堂出任经理。
虽然此时丽华依旧属于手工工场,但唐、程二人深耕绸布行业,深谙市场需求,产品贴合消费需要,品质优于传统土布。投产第一年就实现扭亏为盈,第二年盈利持续增长。
唐骧廷的创业合伙人程敬堂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国货纺织行业迎来发展良机。获利丰厚的唐骧廷、程敬堂决定扩建丽华二厂,四人合计出资4万元。丽华二厂选址光复门内园通路,配置290台木机,40台铁木机。厂区地处老城商业核心,经营者借鉴绸布庄的销售经验,在无锡色织行业中首创工厂自营门市部,实现产销一体,省去中间商环节,既压低售价又便利顾客。
丽华二厂经营大获成功,极大提振唐骧廷兴办工业的信心,他计划筹建规模更大的染织工厂。
二、逆境启航:丽新建厂,在风雨夹缝艰难求生
此时堂兄唐保谦正在建设庆丰纺织印染厂,唐骧廷不甘落后,邀约程敬堂、邹颂丹、邹季皋商议,看准印染花布旺盛的市场需求,决定建设一座集织布、漂染、整理于一体的现代化工厂。唐骧廷的侄子唐汉源,时任无锡绸布业公会理事长、无锡县商会常务理事,主动入股,带动一批商界人士参与进来,夏铁樵、朱庭墀等纷纷投资,首期筹得资金30万元。
股东大会正式定名“丽新染织整理股份有限公司”,厂址选定吴桥堍,唐骧廷任总经理,程敬堂担任协理。向英商洋行采购机器、购地建房很快耗尽30万资本,为购置原料、招募培训工人,股东会决定再次扩股募资,多方奔走又筹得20万元。
1922年12月工厂正式投产,全厂分织造、漂染、整理三部,拥有木织机200台、铁木机100台、全铁织机100台,配套印染设备,自备360马力发动机,工人600余名。漂染设备从英国进口实现机械化,其余工序仍多依靠手工,日染线六件,漂染布约500匹。为彰显机器生产的优势,企业更名为丽新机器染织整理股份有限公司(丽新机器染织厂)。
市场风云突变,建厂之时纺织市场一片兴旺,开工之后市场急转直下。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进口纱布大规模涌入国内,丽新产品积压滞销,无力支付机器尾款提货。部分股东心态动摇,提出拆股关厂。唐骧廷万般无奈之下,将厂房、全部设备产权抵押借款20万元,才付清货款完成设备安装。
困境接踵而至:设备技术短板造成产品质量不稳,难以抗衡日货冲击,投产当年亏损5.4万余元。随后江浙齐燮元、卢永祥军阀开战,战火又给工厂带来重大损失。程敬堂后来记载:“从一九一九年开工起,到一九二八年止,整十年之中,或则因资本不敷周转,无法调度,或则受江浙军阀内战的影响,销路呆滞,生产恐慌……资金虽一再扩增,由三十万元,五十万元,七十万元而至二百万元。但因在设备上不断充实,仍旧不足以应付。”唐骧廷、程敬堂四处借贷筹措资金,甚至向唐骧廷两位女婿陶君石、夏铁樵大额借款,苦苦支撑企业存续。
丽新纺织印染整理公司运河沿岸厂房全景
三、迎来转机:五卅浪潮,设备革新焕得生机
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全国掀起抵制日货浪潮,国产布匹热销,丽新迎来转机,积压库存全部清空。工厂抓住机遇升级技术,1924年引入阿尼林车、丝光机,搭配硫化元染料,对积压布匹再加工,产出丝光布,市场反响热烈。企业由此下定决心更新生产设备,逐步购入英国电力织机,彻底淘汰木机、铁木机。
到1929年,工厂扩建三座织布工场,增设印花、纺纱车间,资本增至60万元,铁机450台,工人达到800多人。建厂初期缺少本土技术人才,唐骧廷以年薪6280元高薪聘请英国工程师汤麦斯掌管漂染部,而全厂职工当年薪资总和仅5000余元。他召回尚在东吴大学读书的次子唐君远进厂,聘请张佩苍等工科毕业生担任洋工程师助手;招收初中青年作为练习生,实行老员工带教制度,白天车间实操,晚间技术人员授课补习文化课与专业知识,自主培养技术骨干。待到国内技术人员完全掌握工艺之后,便辞退外籍工程师,把经费投入本土人才建设。
战后洋布卷土重来,加上军阀战乱,股东信心受挫,部分人主张关门解散。唐骧廷迎难而上,多方筹措30万资金,购置新式英国电力织机200台,更新全套漂染后整理设备,依靠硬件升级提升品质、丰富花色,带动营业额稳步上涨。
丽新厂漂染车间机器生产现场
布商出身的唐骧廷深谙销售谋略。每年上半年开放客户预定,约定下半年交货,市场涨价不加价,降价则补偿客户损失,客商几乎没有经营风险,订货量常常一次可达5万箱。陕西是丽新重要棉花原料产地,当地遭遇灾害,唐骧廷从安徽低价采购苞米运到陕州赈灾,用工厂次布缝制两万多件棉衣救济灾民。此举赢得当地民心,稳固棉花收购渠道,每年因此可多获利不下十万元。
四、君远接棒:人才为先,以“智爱勤慎”治厂
唐君远遵从父命辍学进厂,潜心钻研技术管理,很快吃透全套生产工艺,从考工员做起,1925年升任厂长。他订立“智爱勤慎”厂训,将人才摆在企业首位。在父亲支持下,高薪招揽沈哲民、张炳春等高校毕业生、海归留学生,分管纺、织、染、印各个技术部门,改革旧式工头制,建立工程师技术管理制度。1930年全厂七十多名职员,半数为大中专毕业,人才储备在当时沪锡民族企业中十分突出。
唐君远高度重视市场调研,经常派人前往上海观察国外新式面料,记录花样回厂仿制开发。为对抗日货“司马相如”直贡呢,注册“司马光”商标的同类型“司马呢”,品质相近、售价更低,抢夺大量市场份额。除面向大城市和南洋开发灯芯绒、泡泡纱等新品,也深耕内地农村,设计“麦草花”“凤尾花”乡土风格花布,深受苏南农民喜爱;针对两广、香港、南洋偏好轻薄鲜艳面料的特点,推出印花麻纱、条子漂布。设立邮购部,免收邮费吸引外地消费者。三十年代,丽新产品行销全国,远销香港与东南亚。
精通英语的唐君远可以直接同外商洋行谈判采购机器、染料,绕开中间商。把原本中间人的回佣让利洋行办事人员,换取设备采购便利还优先获取海外新产品情报。三十年代初引进德国“海昌蓝”不褪色染料,推出的海昌蓝布风靡市场;买断德国新型增白剂,漂白布每匹加价两元依旧畅销,成本增加却不到两角。
丽新厂的红砖仓库
产品质量管控十分严苛。一次巡查车间,发现织机布边两根纱线擦断,即便细微缺陷外行难以察觉,唐君远依旧下令停机,把已经织好百余米布匹全部划为次品。成品装箱之后还会随机开箱抽检,出现问题立刻返工追责。当时市面布匹普遍尺码缩水,丽新坚持每匹布门幅不少于二尺,长度足五丈,尺码准足成为金字招牌,收获消费者充分信赖。
五、国货驰名:直面竞争,被日媒视作劲敌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民族纺织企业需要直面洋货,尤其是日本纺织品的强力挤压,丽新却在激烈角逐中打出亮眼成绩。企业组织技术人员对标国外织物开展研发:工程师张炳春解剖进口面料,开发正反手交织的“鸳鸯”府绸,外销市场大受欢迎;印花工程师殷冷光利用烧碱致布起皱的原理,研制泡泡纱,独步市场。全盛时期丽新产品多达百余种,“九美牌”府绸、“鲤星牌”提花布、“长胜王牌”精元布享誉市场。其中“长胜王牌”精元华达呢、直贡呢击败上海日商内外棉厂的“四君子牌”同类产品,印花深色斜纹哔叽足以抗衡日本同类商品。
从1925年起,丽新企业年年盈利。1925年营业额81.83万元,毛利9.2万元;1935年营业额525.56万元,净利润54.77万元;1936年盈余达到86.41万元。资本从初创30万元扩张至400万元,年盈利190万元,利润率47.5%。历经磨难,丽新成长为国内少有的纺、织、印、染全能纺织企业,资本、设备、产量持续扩张,产品畅销海内外。1933年日本《朝日新闻》将丽新称为日商在华的“劲敌”。
全面抗战爆发,战火殃及丽新,厂房设备遭日军劫掠破坏,企业辗转流离,战后才艰难复工复产。唐骧廷、程敬堂优势互补,共创丽华、丽新“双丽”实业;唐君远继往开来,革新管理技术,以国货直面洋货竞争,堪称无锡近代纺织典范。唐氏企业恪守品质、重才善谋,逆境求新、义利兼顾。这启示后人:合伙人同心共担,以品质立牌、广纳贤才、深耕市场、担当社会责任,企业方能行稳致远。
作者简介
沈云福,共和国同龄人,中国经济史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理事,无锡市吴文化研究会专委会副主任,“四千四万精神”干部培训基地专家,无锡市首批档案专家库成员。长期关注无锡工商文化历史,并著有数部专集,与友人合著的无锡百年工商纪实作品《激荡岁月:锡商1895-1956》《奋楫者先:无锡县乡镇企业发展纪实1956-2000》均获太湖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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