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诊所。

贺涵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六十五岁,胰腺癌晚期,他给自己算了笔账,还算体面。

护士蔡安然刚量完血压,医生韩明华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摆着针剂。

贺涵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唐晶的脸。

房子、存款全留给她了,够她过完下半辈子。

针头刚碰到皮肤,门“砰”地被撞开。

蔡安然举着一份传真冲进来:“等一下,你得先看看这个。”贺涵接过那张纸,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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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贺涵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是星期二。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凉得很,他坐了一个钟头,屁股都没挪一下。

报告单上那行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胰腺癌,晚期。后面还跟了一串小字,什么“多发转移”

“手术指征不明确”,他一个教语文的,看不太懂。

但他看得懂“晚期”两个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贺涵别过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唐晶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

不能打。一打准露馅。

贺涵把报告单折成四折,塞进裤子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刺得他眯起眼。

他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条小泰迪,绕着老头的腿转圈。老头笑呵呵地跟熟人打招呼:“吃了没?”

贺涵突然想起,他跟唐晶也这么打招呼。吃了没。几十年了,天天问。以后没人问她吃了没,她一个人怎么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鼻子就酸了。

他使劲擤了一把鼻涕,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快六点了。唐晶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贺涵换了拖鞋,直接进了书房,拉开书柜最上面那层抽屉。

房产证、存折、几张银行卡,全在里头。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面上。

唐晶端着一盘炒青菜进来,看见满桌的东西,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干吗呢?”

贺涵头也没抬:“整理整理旧东西。”

“整理旧东西?”唐晶拿起存折翻了翻,“这上面还有三万二,你上个月不是说只剩八千?”

“记错了。”

唐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贺涵假装在数银行卡,手指头拨得挺快。

唐晶没再问,转身出去端汤了。

晚上贺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唐晶背对着他,呼吸挺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书房,打开台灯,撕了张信纸。

先写什么?他握着笔想了半天。

存款二十一万。房子八十五平,学区房,能卖一百五十万左右。这些都给唐晶。

他自己的退休金卡上还有四千多,够买张机票。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要不要留句话?写什么呢?

“唐晶,我先走了。”太轻飘。

“对不起。”又太重。

他想了半天,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唐晶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贺涵说睡不着,看了会儿书。唐晶把一碗小米粥放他面前:“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书看的?”

贺涵低头喝粥,没接话。

唐晶也不追,坐在对面剥鸡蛋。剥完了往他碗里一搁。

“有事说事,别憋着。”

贺涵手一顿。“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唐晶哼了一声:“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不说拉倒。”

贺涵出门前,唐晶在阳台上喊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没有,做不了。”

“那就炸酱面。”

贺涵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没动。他听见唐晶在屋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掏出手机,给律师蔡建忠打了个电话。

“老蔡,我贺涵。明天有空没有?找你办点事。”

蔡建忠在电话那头笑:“哟,老贺,什么事这么正式?”

“见面说。”

贺涵挂了电话,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楼道里有股油烟味,不知道谁家在做早饭。隔壁单元的老刘骑着电动车出去,跟他打了个招呼。贺涵点点头。

他想,以后这些招呼,唐晶得一个人打了。

唐晶这个人,表面硬气,其实怕孤单。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他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得让她找点事干。养个猫?不行,她嫌猫掉毛。跳广场舞?她腿不好。

贺涵走到小区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唐晶把被子抱出来晒,正拿拍子拍灰。

“啪,啪”的,隔老远都听得见。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晚上回来,唐晶果然做了炸酱面。贺涵吃了两碗。唐晶看他吃得香,脸色好了点。

“你最近饭量见长。”

“你手艺好。”

唐晶撇撇嘴:“少来这套。说吧,什么事?”

贺涵筷子停在半空。“真没事。”

“行。”唐晶把碗一收,“你不说,我明天问你闺女去。”

贺涵心里咯噔一下。

但嘴上还是硬的:“你问呗,她能知道什么。”

唐晶没理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贺涵坐在桌边,看着唐晶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扎了个马尾,鬓角有白的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算了。

02

蔡建忠的事务所在城东,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合影。贺涵到的时候,蔡建忠正泡茶。

“老贺,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贺涵坐下来,把房产证和存折往桌上一推。“过户。房子、存款,全转到我老伴名下。”

蔡建忠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全转?为什么呀,你们两口子闹矛盾了?”

贺涵摇头。“没有。你就说怎么办吧。”

蔡建忠放下茶杯,把房产证翻开看了看。“你这房子是婚后财产吧?”

“婚后买的。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

“那你老伴本来就有份。过户的话,得她本人到场签字。”

贺涵愣了一下。“必须她来?”

“必须。过户是大事,一个人说了不算。”

贺涵想了想。“那先办存款。存款不用她来吧?”

蔡建忠看了他一眼。“老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想趁活着把事办利索。”

“趁活着”三个字让蔡建忠皱了皱眉。但他没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

“存款转移简单,你签几个字就行。不过我提醒你,转完了,这钱就是她的了,你可就做不了主了。”

“知道。”

贺涵低头填表。填到一半,手机响了,唐晶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

“外边。办点事。”

“什么事?”

“回去跟你说。”

唐晶沉默了两秒。“行。你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

挂了电话,贺涵继续填表。蔡建忠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贺涵头也没抬。

“嫂子知道吗?”

贺涵笔尖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这……”

“老蔡,”贺涵抬起头,“你就当帮我个忙。别问了。”

蔡建忠叹了口气,把表格推过去。“签字吧。”

办完存款转移,贺涵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路边想了想,又拐进了旁边的旅行社。

“去瑞士的机票,最近的,多少钱?”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先生,最近的是下周二,直飞苏黎世,经济舱八千六。”

“订了。”

贺涵掏银行卡的时候手有点抖。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回到家,唐晶正在阳台上收被子。贺涵把酱油放厨房,唐晶跟进来。

“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见了个老同学。老蔡,蔡建忠,你记得吧?以前住咱们楼下的。”

“老蔡?他不是当律师了吗?”

“对,咨询点事。”

唐晶把酱油放进橱柜。“咨询什么事?”

“单位房子的事,产权有点问题,问问清楚。”

唐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十点多,唐晶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七八九二的账户转入人民币二十一万整。

唐晶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贺涵。贺涵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唐晶把手机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上午,贺涵出门买菜。前脚刚走,唐晶后脚就出了门。她直接去了罗长根家。

罗长根住隔壁单元三楼,退休前是市医院消化科的。贺涵的体检就是托他约的。

唐晶敲门的时候,罗长根正在给花浇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老罗,你跟我说实话。”唐晶站在门口,没进去,“贺涵的体检结果,到底怎么样?”

罗长根手里的喷壶放下来。“嫂子,这个……你还是问老贺吧。”

“我问了,他不说。”

“那我也……”

“老罗。”唐晶盯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话。”

罗长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让开门口,把唐晶让进屋。倒了杯水,坐下,搓了半天手。

“嫂子,我跟你说,你别急。”

唐晶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你说。”

“老贺的胰腺上有个东西,不太好。我看了片子,已经转到肝上了。这种情况,手术意义不大。”

唐晶端着水杯没喝。过了几秒,她问:“还有多久?”

罗长根低下头。“三到六个月。”

唐晶把水杯放下,站起来。“知道了。谢谢你老罗。”

她走到门口,罗长根追上来。“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唐晶回过头,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下了楼,唐晶没回家。她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就是贺涵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

她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又看了一遍。

二十一万。加上房子,差不多两百来万。贺涵这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唐晶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她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铁青。

好你个贺涵。四十年了,你跟我来这套。

回到家,唐晶开始翻贺涵的外套。左边口袋,右边口袋。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旧夹克里,她翻出一张机票行程单。

下周二,飞苏黎世。单程。

唐晶把行程单折好,放回原处。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唐晶盯着屏幕,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贺涵去瑞士干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贺晓雯发了条微信:“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贺晓雯秒回:“打了电话,让我多回家陪陪你。怎么了?”

“没事。你忙你的。”

唐晶放下手机,心里已经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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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贺涵订了周二下午的飞机。周一晚上,他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唐晶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出差?”

“去趟瑞士。找专家看看。”

“看什么?”

“胰腺上有个小毛病,罗长根说那边有个新技术。”

唐晶没接话。贺涵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打开,塞了双拖鞋进去。

“几天回来?”

“一周左右吧。”

“行。”唐晶转身进了厨房,“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

贺涵跟到厨房门口。“不用麻烦。”

“不麻烦。水都烧上了。”

贺涵站在那儿看唐晶往锅里放鸡蛋。他忽然说:“你在家好好的。”

唐晶手没停。“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我是说……有什么事找老罗,找闺女也行。”

“贺涵。”唐晶转过身,“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贺涵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贺涵走之前给贺晓雯打了个电话。

“闺女,忙不忙?”

“还行,爸你说。”

“你妈最近腿不太好,你有空多回来看看。”

贺晓雯在那头顿了顿。“我妈腿怎么了?”

“老毛病。你多打电话也行。”

“爸,你声音怎么有点……”

“信号不好,挂了。”

贺涵拖着行李箱出了小区。他没回头。

贺晓雯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她给唐晶打过去。

“妈,我爸怎么回事?今天打电话怪怪的。”

“他怪他的。你忙你的。”

“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唐晶正在收拾碗筷,“他出差了,去瑞士。”

“瑞士?去瑞士干什么?”

“说是看病。”

贺晓雯急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不知道。他啥也不跟我说。”

“那你问啊!”

唐晶把碗往水池里一放。“问什么问。他想说自然会说。”

贺晓雯在电话那头叹气。“你们俩真是……”

“行了,别操心了。你爸精着呢,吃不了亏。”

挂了电话,唐晶开始翻手机通讯录。她找到蔡建忠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蔡?我是唐晶。贺涵嫂子。”

“嫂子好。老贺昨天刚来过。”

“我知道。他办存款过户了是吧?”

蔡建忠那头顿了一下。“嫂子,这个……”

“你别瞒我。我都收到银行短信了。我就问你,房子能不能过户?”

“房子得你本人签字,他办不了。”

“那行。老蔡,你帮我办件事。”

“房子我不签字。但我要卖房,你帮我挂出去。”

蔡建忠半天没说话。“嫂子,你跟老贺这是……”

“他要把家底全给我,我收着。但房子不能留,他要是治好了回来,看见房子没了,能气活过来。”

蔡建忠在那头笑了。“嫂子,你这招狠。”

“狠什么狠。他连死都不跟我商量,我凭什么跟他商量。”

“行。我帮你办。”

挂了电话,唐晶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机票行程单又掏出来看了看。苏黎世。

她拿起手机查了查,苏黎世有家诊所,专门做那种“协助死亡”的。

唐晶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她去了蔡建忠的办公室。两人谈了半个钟头,唐晶签了几份委托书。

临走的时候,蔡建忠问:“律师函发过去,人家诊所未必理。”

“不理就多发几封。他们最怕打官司。”

“那万一人家真不理呢?”

唐晶想了想。“那你给我发一份离婚协议书的样本过来。”

蔡建忠瞪大了眼。“你要离婚?”

“吓唬他的。”唐晶摆摆手,“他不会真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唐晶把房子挂了中介。中介的小姑娘问她要价,唐晶说:“一百五十万,急售,可以再谈。”

小姑娘眼睛亮了。“阿姨,这价不高啊,你这房子地段好,能卖一百六。”

“就一百五。快就行。”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唐晶领着人转了一圈,客气地送走了。买房的是对小夫妻,挺痛快,没怎么砍价。

签合同那天,贺晓雯打电话来问:“妈,你真把房子卖了?”

“卖了。”

“那我爸回来住哪儿?”

“他爱住哪儿住哪儿。他有本事跑国外去死,没本事找个地方住?”

贺晓雯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爸到底怎么了?”

唐晶握着电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爸得病了,治不好那种。他瞒着咱俩,跑去瑞士想安乐死。”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半天,贺晓雯带着哭腔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当了三十年护士,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那你还卖房子?”

“不卖房子,他能回来?”

贺晓雯不哭了。“妈,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回来再说。闺女,你配合我演场戏。”

“什么戏?”

“你爸要是联系你,你就说妈把房子卖了,钱全给你了,妈现在住你那儿。”

“那我要不要回去?”

“不用。你好好上班。这事妈能处理。”

04

苏黎世机场不大,贺涵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他打了个车去预订的小旅馆,司机是个大胡子,一路放着听不懂的广播。

旅馆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前台是个胖老太太,不会说中文,拿手机翻译软件跟他比划了半天。

贺涵住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的钟楼。

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搁,坐到床上。手机响了一声,唐晶发来的微信:“到了?”

“到了。”

“住哪儿?”

贺涵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唐晶回了个“哦”。

再没下文了。

贺涵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家诊所。诊所在一栋白色小楼里,门口种着绣球花,看着跟普通医院没什么区别。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男人,姓韩,叫韩明华,中国人,在这边干了十几年了。

韩明华把流程跟他说了一遍。签协议,两次面谈,确认意愿,然后安排执行。

“贺先生,我得确认一下,您是自愿的?有没有人强迫您?”

“自愿的。”

“家里人知道吗?”

贺涵顿了一下。“没有家里人。就我一个。”

韩明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这种事他见多了,不想说就不说。

签完协议出来,贺涵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着石板路亮晃晃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唐晶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家里的花记得浇水。”

唐晶回了个“嗯”。

贺涵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沿着巷子慢慢走。

路过一家面包店,香味飘出来,他站住闻了闻。

唐晶最爱吃那种带果酱的丹麦酥,他看了一眼橱窗,没进去。

第三天,第二次面谈。韩明华问了一堆问题,贺涵一一答了。最后定在明天早上执行。

回到旅馆,贺涵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给贺晓雯发了条微信:“闺女,爸出差几天,你多陪陪你妈。”

贺晓雯回:“知道了爸。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贺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热。

他拿出信纸,把遗书写了。写了三遍,撕了两遍。最后留下那版就几行字:“唐晶,存折密码是你生日。房子你看着办。闺女那边你多操心。别怪我。”

写完了,压在旅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贺涵几乎没睡。凌晨三点多,他爬起来,站在窗户边往外看。巷子里有只猫在翻垃圾桶,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早上七点,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藏青色的夹克,唐晶前年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八点半,他到了诊所。韩明华已经在准备了。护士蔡安然给他量了血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贺涵躺到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他数了数,大概十几厘米长。

韩明华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摆着针剂。贺涵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针头刚碰到皮肤。

门“砰”地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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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安然举着一张纸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等一下!韩医生,你看看这个。”

韩明华皱了下眉,接过那张纸。是一份传真,中文的,上面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章。

“财产纠纷告知函。贺涵先生名下全部财产已转移至唐晶女士名下,涉及民事诉讼。请贵机构在纠纷解决前暂停执行程序,否则可能承担法律连带责任。”

韩明华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递给贺涵。“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贺涵接过纸,手开始抖。他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火。

“这……这是我老伴搞的。”

“您不是说没有家里人吗?”

贺涵噎住了。

韩明华把针管从车上拿起来,放回了柜子里。“贺先生,我们得先把这事弄清楚。如果有法律纠纷,我们不能执行。”

贺涵从床上坐起来。“等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唐晶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唐晶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唐晶,你搞什么?”

“你收到律师函了?”

“你疯了吧!什么财产纠纷?钱是我自愿给你的!”贺涵压着嗓子,旁边还有护士和医生呢。

“自愿的?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要吗?”

“你赶紧给我撤了。”

“撤不了。”

“怎么就撤不了?”

“因为我还发了第二份。”

贺涵愣了一下。“什么第二份?”

唐晶在那头不紧不慢地说:“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你回来把字签了,咱俩两清。”

贺涵差点把手机捏碎了。“你胡扯什么?咱俩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你不都要死了吗?你死了我不就成寡妇了?离婚和丧偶,我选离婚。难听。”

贺涵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晶又说:“机票订好了,后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告你重婚。”

“我重什么婚了?”

“你人都要死了,我还不能胡扯一回?你告我去呗。”

贺涵拿着手机,坐在那张窄床上,又气又想笑。四十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唐晶了。她说得出就做得出。

韩明华在旁边看着他。“贺先生,什么情况?”

贺涵深吸了一口气。“韩医生,今天先不做了。”

“那什么时候……”

“再说吧。”

贺涵从诊所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蔡安然追出来,把那张传真递给他。

“贺先生,你没事吧?”

贺涵摆摆手。“没事。谢谢你啊姑娘。”

蔡安然犹豫了一下。“韩医生让我跟你说,下次来之前最好把法律问题处理好。”

贺涵点点头,走了。

回到旅馆,他把遗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撕了个粉碎。退房的时候胖老太太问他是不是不住了,他说不住了。

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贺涵给唐晶发了条微信:“我回来。”

唐晶秒回:“几点的?”

“后天下午。”

“行。回来之前把头发理了,跟个鸡窝似的。”

贺涵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脑袋,头发确实长了。

飞机上十一个小时,贺涵没怎么睡。旁边坐了个中国旅行团的大妈,一路跟他唠嗑,问他去瑞士玩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瑞士不好啊?”

“瑞士挺好。我老伴不让我死。”

大妈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扭头找别人聊去了。

贺涵靠着舷窗,看外面的云层。他想了一路,唐晶到底想干什么。房子卖了?钱给闺女了?他留的那些东西全白留了。

这个老太太,狠起来比他还狠。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贺涵拖着行李箱回到小区门口,直接傻了。

自家阳台上挂着别人的衣服。他拿钥匙开门,拧了半天拧不动,锁换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掏出手机打唐晶电话。

“你在哪儿?”

“闺女家。”

“房子怎么回事?”

“卖了。你走第二天就卖了。”

贺涵感觉血压往上蹿。“谁让你卖的?”

“你房产证都给我了,我卖自己的房子怎么了?”

贺涵攥着手机,指头直哆嗦。“唐晶,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贺涵,你摸着良心说,谁过分?你瞒着我跑国外去死,留个烂摊子给我,你过分不过分?”

贺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晶说:“你过来吧。闺女家你知道地址。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贺涵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隔壁老刘开门出来,看见他,一脸惊讶。

“老贺?回来了?你家这……”

“出了趟远门。”贺涵挤出个笑,“房子卖了,我这就走。”

老刘哦了一声,站在门口看他拖着箱子下楼。

贺涵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阳台上,别人的被单在风里晃。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往贺晓雯那边去了。

06

贺晓雯住在城南,一套两居室,贷款买的。贺涵到的时候,唐晶正在厨房炒菜。

门是贺晓雯开的。看见她爸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贺晓雯眼圈一下红了。

“爸。”

“哎。”贺涵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

他走进厨房。唐晶系着围裙,正在颠锅。油烟机轰轰响。

“来了?”

“来了。”

“洗手吃饭。”

贺涵没动。“房子卖了多少钱?”

唐晶把菜盛出来。“一百五十万。”

“钱呢?”

“闺女那儿。”

贺涵转头看贺晓雯。贺晓雯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玩手机,不敢看他。

“贺晓雯,你妈给你你就收着?”

贺晓雯小声说:“爸,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多大了?”

唐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你冲闺女嚷嚷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贺涵转回头。“唐晶,咱俩今天把话说清楚。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凭什么全给闺女?”

“你留给我的?”唐晶把围裙解下来,“贺涵,你搞搞清楚。房子是咱俩的,存款是咱俩的。你一句‘留给我’,就跟施舍似的。我唐晶嫁给你四十年,用得着你施舍?”

贺涵噎了一下。

“你倒好,自己得病了不跟我说,跑国外去,签个什么安乐死协议。你当你是谁?你当我是谁?”

唐晶越说越气,从茶几上抓起一个信封,摔在贺涵面前。

“你爱死不死。但死之前,得把这些年欠我的还清。”

贺涵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唐晶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三件事。

第一件:回老家给唐晶母亲上坟。

第二件:补拍婚纱照。

第三件:空着。

贺涵看完,抬头看她。“就这三件?”

“三件还不够?你四十年的账,我缩成三件了,便宜你了。”

贺涵把信纸放下。“第三件是什么?”

“做完了再说。”

贺涵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贺晓雯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就听妈的吧。”

贺涵抬头看她。“你站哪边的?”

“我站对的这边。”

唐晶在厨房喊:“行了,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唐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贺涵爱吃的。贺涵闷头吃,不说话。

唐晶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爱吃不吃,别摆脸色。”

贺涵把肉塞嘴里。“谁摆脸色了。”

“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还说没摆?”

贺涵嚼着肉,含含糊糊说:“明天去上坟?”

唐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第一件事。明天去。早点去,赶在中午前回来。”

唐晶看了他两秒,低下头扒饭。“行。”

第二天一早,贺涵开贺晓雯的车,唐晶坐副驾驶。回老家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车上没人说话。广播里放着一档养生节目,一个老中医在讲怎么养肝。贺涵伸手想关掉,唐晶说:“听着,人家讲得挺好。”

贺涵缩回手。

开到一半,唐晶忽然说:“我妈走那年,你连面都没露。”

贺涵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我弟打电话催你,你说带毕业班走不开。我一个人送的我妈。”

“那届学生要高考……”

“我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高考比你丈母娘重要,行了吧。”

贺涵抿着嘴,把车开进服务区。“我去上个厕所。”

他在厕所里站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洗了把脸,回到车上。

“你弟现在跟我说话还阴阳怪气的。”

唐晶没理他。

车下了高速,拐进乡道。路两边是麦田,刚返青,绿油油的。唐晶的娘家在城郊李家坳,现在改名了,叫李家村。

到了村口,唐晶指路。“往里开,第三个巷子右拐。”

车停在唐晶弟弟家门口。她弟唐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车进来,直起腰。

“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上坟。”唐晶从车上下来,“给我妈烧点纸。”

唐建军看了贺涵一眼,点了下头。“姐夫。”

“建军。”贺涵从后备箱拿出两瓶酒,“给你带的。”

唐建军接过去,脸色缓了些。“进屋坐?”

“不了,先去坟上。”

唐建军扛了把铁锹跟在后头。坟地在村东头,一片小山坡上。唐晶母亲的坟收拾得挺干净,碑前还有没烧完的香。

贺涵把纸钱点着,蹲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唐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磕完了,贺涵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下。

唐晶忽然问:“你肚子疼不疼?”

贺涵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肚子疼?”

“罗长根跟我说了。胰腺癌,瞒着我。”

空气一下静了。唐建军站在旁边,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姐夫。

“姐,姐夫得癌了?”

唐晶没回答。她盯着贺涵。

“你打算就这么瞒着,然后跑国外去死?”

贺涵蹲在地上没起来。他捡了根树枝,扒拉着火堆。

“治不好。不想拖累你们。”

“拖累?”唐晶声音高起来,“贺涵,我伺候你爹三年,屎一把尿一把,我说过拖累没有?”

贺涵不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拖累?你连让我伺候你的机会都不给?”

贺涵把树枝一扔。“你伺候我?你自己都……”

他话到一半,猛地停住。

唐晶看着他。“我自己都什么?”

贺涵没往下说。他刚才在车上翻手套箱找行驶证,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他以为是保险单,随手翻了一下。

是病理报告。唐晶的名字。乳腺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贺涵蹲在坟前,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这是什么?”

唐晶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我找行驶证,翻出来的。”贺涵举着那张报告,“你去年做的手术?什么时候?”

唐晶把脸别过去。“十一月。”

“十一月?你不是说回娘家照顾你妈?”

“我妈早没了,我照顾谁?我住院去了。”

贺涵拿着报告的手直抖。“你一个人去的?”

“不然呢?告诉你?你那时候带毕业班,早出晚归的,我半个月不在家你都没发现。”

贺涵愣在那儿。他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唐晶说回娘家住半个月,他确实没多问,那阵子正好模拟考,他天天在学校批卷子到十点。

“你手术谁签的字?”

“我自己签的。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没有。”

贺涵把报告折好,塞回兜里。他转过身,对着唐晶母亲的坟,又跪下了。

“妈,我对不住你闺女。”

唐晶在旁边站着,眼圈红了,但嘴上还硬。“你起来,别在我妈坟前丢人。”

“我不起来。”

“你起不起来?”

“不起来。”

唐晶上去踹了他一脚。“赶紧的,回家做饭。闺女还等着呢。”

贺涵抬头看她。“你原谅我了?”

“原谅个屁。清单上还有两件呢。你先把第二件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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