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公司楼下湘菜馆,包间里两桌人,酒气混着剁椒味往鼻子里钻。

郭鹏端着酒杯站在薛彬旁边,一口一个“我们团队攻坚克难”,声音大得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我坐靠门那桌,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手指头还贴着膏药。

蒋思雨拿筷子戳碗底,戳得当当响。

散场我最后一个出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了眼手机备忘录:授权到期日,本周五。

今天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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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氏集团这个项目,是郭鹏年初在薛彬办公室立了军令状拿下来的。

我后来听董娆说,那天郭鹏出来的时候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

薛彬给他撂了句话,年底前再拿不下像样的大客户,技术部主管的位子换人坐。

郭鹏空降三年,带来的两个亲信先后离职,手底下真正能扛事的就剩我和蔡军几个老人。

蔡军技术底子不错,但为人太圆,谁也不得罪,活能推就推。

郭鹏心里门清,真干活还得找我。

四个月前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需求书,厚得跟砖头似的。

他往椅背一靠,两手交叉搁肚子上,说这单子拿下来年底奖金翻倍。

我翻了翻,系统涉及供应链全流程,光接口两百多个,正常排期得半年。

“四个月,你牵头,人手你挑。”

我说有困难。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我解释功能可以砍一部分留二期,但核心模块必须重写,现在这套底层架构是五年前的东西,撑不住这么大的数据量。

他摆摆手说先干着,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

这话我听了九年,每回都说想办法,最后想的都是我。

当天下午我把蒋思雨叫到会议室,让她重新排测试计划。她拿铅笔在纸上划拉半天,抬头说这活四个月干不完,除非天天通宵。我说那就天天通宵。

蒋思雨去年分到组里,干活利索脾气冲。

有回周会郭鹏嫌测试进度慢,她当场翻了个白眼,被郭鹏看见了,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她说对着投影仪看久了是有点干。

全组憋笑憋得脸通红。

后来她跟我说,肖哥你当时嘴角抽了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

项目启动第三周,郭鹏拉了个工作群,每天发照片,有时候是他在会议室跟客户开会的侧影,有时候是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需求书,配文永远是“与团队并肩作战”。

我数了数,四个月他进过七次机房,每次待不到半小时,有一回还是来借充电器。

真正干活的是我和蒋思雨,外加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一个叫彭俊智,一个叫孙婉婷。

小彭写前端,小孙做数据迁移,都是生瓜蛋子,我得手把手教。

核心代码全是我一个人写的,底层架构推倒重来。

老系统那套权限管理太松散,我顺手把授权模块也重写了,绑的是我个人开发环境的签名证书,九十天自动续期一次。

这是行业里常见的做法,方便开发期调试,很多外包系统都这么设计。公司以前没人管这块,因为我在,续期的事我手机上设了提醒,顺手就做了。

蒋思雨有回半夜两点问我,说肖哥你这授权绑的是你自己,以后你要是休假了怎么办。

我说没事,自动续的。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改测试用例。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说:“那你要是不在了呢?”我正盯着屏幕改代码,没接话。

她又低头干活了。

02

上线前一周,全链路测试跑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两点,我盯着压测数据,发现一个隐蔽的数据溢出漏洞。

订单量超过五万条的时候,库存同步模块会卡死,响应时间从两百毫秒直接跳到三十秒开外。

这个漏洞藏得极深,正常测试流程跑不出来,我是拿自己写的压测脚本硬生生压出来的。

小彭在工位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孙趴桌上已经睡过去了,胳膊底下还压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我把他俩叫醒让先回去,明天再来。小彭揉着眼睛问肖哥你不走啊。我说把这点弄完。

那天在机房待到凌晨四点,把漏洞补了,顺手优化了两处接口响应速度。

回家洗了个澡,眯了一个小时,九点准时到工位。

郭鹏十点半晃悠过来,手里端着杯美式,问我测试报告出了没有。

我说出了,放共享盘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辛苦了,转头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去了薛彬办公室。中午食堂吃饭,蒋思雨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跟薛总说,他盯了一整夜。”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她拿筷子敲我饭盒:“肖哥你能不能有点反应。”我说反应什么,报告上又没写谁盯的。

她气得把我碗里的鸡腿夹走了,我少了个菜。

下午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郭鹏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他正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字字清楚。

“那个老肖啊,干活还行,就是不会来事。这种人不能给太多权限,你看他那个脾气,跟客户对接都不会笑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杯子烫得慌。站了半分钟,转身回工位,把咖啡倒了,接了杯热水。

隔天蒋思雨拿着一张纸来找我,说是打印机卡纸,她去修的时候在出纸口捡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家外包技术公司的报价单,项目名称写的是“周氏供应链系统运维外包”,日期是上周。

报价比我们组半年的工资总额还高。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

蒋思雨在旁边说,郭主管是不是打算找外人接手。

我把纸折好还给她,说别乱猜,可能就是问问价。

嘴上这么说,心里翻了个个儿。

项目还没验收,他已经在问运维外包的价了。

这说明在他计划里,验收之后我就可以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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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验收会那天,周氏集团来了五个人,技术总监周总亲自带队。

这人四十来岁,戴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理,但问的问题全在点子上。

他翻了一遍系统架构文档,又让我现场演示了库存预警的触发逻辑。

看完之后他问了一句:“这个授权模块为什么绑的是个人证书,不是公司统一认证?”

我解释说开发期为了调试方便,上线后会迁移到公司认证体系。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郭鹏在旁边插话:“这个我们后期都会规范化,周总放心。”周总笑了笑没接他话茬,转头跟我握了个手,说:“肖工,系统做得不错。”

验收通过。周氏当场签了三年运维合同,金额是项目款的两倍还多。消息传回公司,薛彬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个大拇指,郭鹏回了一串奋斗的表情。

当天晚上庆功宴,郭鹏端着酒杯满场飞。

到我们这桌时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肖功不可没,奖金方案他亲自盯。

我说谢谢郭主管。

他喝了口酒,压低声音:“下周高层座谈会,薛总要跟项目组核心成员聊聊,你就别去了,人多了坐不下。”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蒋思雨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散场时她在酒店门口追上我,说:“奖金方案下来了,你拿的是最低档,跟刚来半年的小孩一个数。”她顿了一下,“还有,你知不知道下周座谈会的名单上没你名字?”

我说知道了。她瞪着我:“你就这么算了?”

我把烟头摁在垃圾桶边沿上,跟她说:“小蒋,你那份测试报告记得多备份几份,云端硬盘也存一份。”

她愣了两秒,大概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又说:“小孙的数据迁移脚本也让她自己留一份,别只放公司服务器上。”她皱着眉看我,像看一个打哑谜的。

我没解释,打了辆车走了。

车上我翻了翻手机里的技术文档,授权模块那一段写着:开发期临时授权绑定开发者签名证书,有效期九十天,到期自动锁定,需手动续期或迁移至统一认证。

这文档全公司共享盘里都有,郭鹏从来没点开过。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董娆发消息让我去小会议室。

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旁边一支签字笔。

她推过来,说公司架构调整,你的岗位取消了,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拿起来看了两遍,理由写的是“不服从工作安排,影响团队协作”。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问她补偿金怎么算。

董娆说按劳动法走,N加一,下个月到账。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肖工,你把工牌和电脑交给IT就行。”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蔡军端着杯子假装接水路过,低声说了句“别冲动”。

我说冲什么动,又不是没见过开除。

他叹了口气走了。

小彭从工位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我冲他摆摆手,他眼圈有点红,又坐回去了。

小孙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抽屉里没多少东西,一个保温杯,两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一盒没吃完的膏药,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我把绿萝装进纸箱,笔记本摞好塞在底下。

蒋思雨站在她工位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抱着纸箱经过她身边时,她小声说了句:“肖哥,你那个授权的事,是不是快到期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表情很复杂,又急又担心,还带着点明白了什么的意思。我说:“你记得备份就行。”

她把嘴抿紧了,点了点头。

我把工牌放在前台,抱着纸箱等电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郭鹏发的消息:工作交接你直接发给蔡军就行,不用来公司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去。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看了眼走廊,蒋思雨站在技术部门口,手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

我没看清屏幕上是啥,电梯就下去了。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蒋思雨发了条消息:测试报告云端备份好。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个“周五”的标记删了。

今天周四。明天授权到期。

到家把绿萝放阳台上,浇了水。

老婆还没下班,孩子在学校。

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把手机里公司相关的群消息都设成了免打扰。

晚上老婆回来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项目结束了调休两天。

她没多问,进厨房炒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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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八点半,我正送完孩子上学,在路边早餐店吃豆腐脑。

手机响了,是蔡军。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在大声说话。

“老肖,系统出问题了,周氏那边所有接口全报授权失效,库存同步模块直接卡死。郭主管让我上去看,我翻日志翻了二十分钟,发现底层有个授权文件,路径藏得特别深。我顺藤摸瓜找到配置文件,上面写的是绑定开发者签名证书,有效期九十天。”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老肖,这东西是不是你弄的?”

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跟他说:“那是开发期的临时授权机制,上线后应该迁到公司认证体系的。这事我跟郭主管提过,他没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蔡军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急了。

他说:“现在怎么办,周氏那边技术总监已经打电话到薛总手机上了。”

我说你先把错误日志发我看看,别急。挂了电话,豆腐脑凉了,我几口扒完,起身往家走。

到家换了身衣服,手机一直在震。

蒋思雨发了条语音,语气又急又冲:“肖哥,郭鹏在会议室里跟薛总说系统是你故意搞的,说要报警。我说你放屁,授权到期是技术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薛总现在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茶几上,开始擦桌子。

擦到一半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自报家门,说是周氏集团技术部的小张,问我们这边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他们仓库那边等着出库。

我说这事你找我们公司郭主管对接。

他说郭主管电话打不通。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洗了晾好,坐沙发上看了会儿窗外。

楼下有老头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转圈。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薛彬。

我等他响到第六声才接。

薛彬开口第一句是“高峻啊”,语气比平时软了八度。

说系统出了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说薛总,我现在手上有点事。

他赶紧说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明天也行。

我说行,但我过去算技术咨询,按小时收费,市场价一小时八百。

他犹豫了两秒,说行。

挂了电话,蒋思雨又发来一条消息:郭鹏刚才从会议室出来,脸白得跟打印纸一样。

蔡军说你走之前提醒过他授权的事,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06

周六早上九点到公司,穿的便装。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薛总约的。她赶紧放行。

进技术部的时候,蔡军正在机房里对着屏幕挠头。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递了根烟,我摆摆手没接。

他讪讪把烟塞回去,说:“我搞了一宿,没搞明白。小彭和小孙也在这熬了一夜,啥也没弄出来。”

我看了眼工位,小彭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旁边放着半盒凉透的炒面。小孙靠在椅背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叫了声肖哥,声音都哑了。

我坐到服务器前面,输了几个命令,找到那个授权文件。

确实到期了,自动锁定。

重新生成证书、更新配置文件、重启服务,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系统页面刷出来的时候,蒋思雨在旁边喊了声“通了”。

蔡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小彭被吵醒了,抬头看见我,愣了半天,说了句肖哥你回来了。

我说过来看看。

他搓了搓脸,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薛彬办公室走。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看见郭鹏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脸色发灰。

他抬头看见我,嘴张了张,我没停步,直接过去了。

薛彬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面,桌上烟灰缸里杵着好几个烟头。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要倒茶。我说不用,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他桌上。

第一页是郭鹏找外包团队的报价单邮件截图,日期是项目验收前一周。

第二页是五张差旅发票复印件,日期全是周末,报销事由写的是“客户现场支持”,但那个周末他朋友圈发的是在郊区钓鱼,照片里鱼护都装满了。

第三页是三份代码提交记录,提交人写的是郭鹏,但时间戳显示提交时他的账号在另一台电脑上登录,而那台电脑的IP指向我工位。

第四页是我跟郭鹏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郭主管,授权模块到期前需要迁移到公司认证,您看什么时候安排?”他回的是:“知道了,先忙验收。”

薛彬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我:“这些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薛总,我被开除了,走的时候郭主管让我不用来公司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你先别走,我处理完这个事再找你。”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碰见蒋思雨。

她凑过来小声说:“郭鹏刚给他老婆打电话,说可能要失业了。”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说你别乐太早,这摊子活以后你顶上,测试组长跑不了。

她立马不笑了:“我干不了。”

“你干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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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公司开了个紧急会,我在外面工位上坐着等。

会议室的隔音一般,薛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什么“重大过失”

“给公司造成损失”,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大:“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蒋思雨坐在我旁边假装看测试报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蔡军来来回回跑了三趟茶水间,每次路过会议室都放慢脚步。

小彭和小孙挤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郭鹏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纸箱,跟我那天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坐在蔡军工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我没抬头,正在看蒋思雨发我的系统运行日志。

他站了两秒,走了。

前台那边传来门禁响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薛彬把我叫进去,问我能不能回来上班。

我说薛总,我以技术顾问身份继续维护这套系统,周氏那边的运维合同我跟,不坐班,按小时计费。

他问我多少钱一小时,我说一千二。

他嘴角抽了抽,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最后签了字。

我把合同收好,跟他说:“另外有个事,郭主管走之前没交接,我昨天翻系统日志发现他把备份服务器上历史版本删了。周氏那边如果要做数据回滚会出问题,我得重新搭备份。”

薛彬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他删的?”

“日志显示是他账号操作的,时间是他走之前半小时。”

薛彬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拿起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

我出了办公室,去机房把备份重新搭好,顺手把整个备份机制重写了一遍,加了异地容灾。

干完活晚上八点,蒋思雨给我发了张截图,是公司内部公告:任命蒋思雨为测试组长,全面负责周氏项目质量保障。

下面蔡军回了个鼓掌的表情。

我给她回了个大拇指,关了电脑走人。

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叫住我,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郭主管走之前让转交的。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算你狠。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