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砂锅还在冒热气,十个月大的安安突然哭起来。
我正准备起身,十六岁的女儿程悦已经放下筷子,把弟弟从奶奶怀里接了过去。
她一手托住安安的后颈,一手轻拍孩子的背,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偶尔帮忙的姐姐。
丈夫程志远却连头都没抬。他剥开一只皮皮虾,把虾肉蘸进酱汁里,又端起装白酒的玻璃杯。
我伸手挡住杯口:“明天我七点半要去公司,悦悦上午参加学校的创客选拔。安安谁照顾,你现在说清楚。”
程志远把杯子从我手下抽出来。
“明天再安排。今天老高特意送来的海鲜,不吃浪费了。”
他快四十六岁了,说话却像一个被人阻止吃零食的孩子。
婆婆赵桂芝坐在旁边,把他的体检报告折了两下,压到纸巾盒下。露在外面的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血尿酸612μmol/L。
报告出来已经一个月,家里每个人都劝过他。
我把海鲜收起来,他会重新点外卖;婆婆劝他少喝,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带着酒气回家。
他总说自己身体底子好,一个数字说明不了什么。
“去年你非要二胎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我问,“夜里你管,接送你负责,绝不影响悦悦。现在安安十个月,你完整带过几天?”
程志远笑了一声,用酒杯轻碰我的水杯。
“孩子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就喜欢把事情说得特别严重。真有一天我倒下了,也不用你们负责。”
酒从杯沿晃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赵桂芝一边埋怨儿子不听话,一边把蒸好的螃蟹往他面前推。
“少喝一点就行了。舒岚,你也别老在饭桌上训他。他在外面跑业务,很多酒不是他想不喝就能不喝。”
程悦抱着安安起身:“妈,你先吃吧,我去给弟弟冲奶。”
她校服袖口还沾着蓝色颜料,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安安抓住她的马尾,她疼得偏了偏头,却没叫出声。
那时我只顾着和程志远争论,竟没意识到女儿为什么会准确记得安安该吃多少奶,也没问她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被一阵粗重的喘息惊醒。
程志远坐在床边,右脚悬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脚背和大拇趾关节红肿发亮,连床单碰上去,他都疼得直吸气。
“可能是白天走路太多,扭了一下。”他仍在嘴硬。
我拿来拖鞋,他刚把脚放进去,便疼得骂了一句,整个人差点从床沿滑下来。
我没有再提晚饭那杯酒,立刻挂了急诊号,收好证件和充电器。
客厅里,安安已经被动静惊醒。孩子哭得脸通红,程悦也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伸出手。
“妈,你扶爸爸,我抱弟弟。”
“你明早还要去学校,回去睡觉。”
我拨通赵桂芝的电话,请她过来守着安安。
她听说儿子的脚疼得不能落地,第一反应却是责怪我:“他尿酸那么高,你怎么还让他喝酒?你在桌边,不能把酒瓶藏起来吗?”
我看了程志远一眼。
“报告是他自己拿回来的,酒也是他自己倒的。我现在送他去医院。您二十分钟内过来照顾安安,否则我只能叫救护车,把孩子一并带去。”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赵桂芝才说马上出门。
程志远听见后皱起眉:“这么晚折腾我妈干什么?你抱着安安陪我去不就行了?”
“我得推你、挂号、缴费、拿药,还要安抚一个哭闹的婴儿,我没有三双手。”
我把长裤递给他。
“你刚才不是说出了问题自己扛吗?先把衣服穿好。”
赵桂芝赶到时,安安已经哭得嗓子发哑。
她进门便四处找退热贴,说孩子脸红得厉害。我告诉她安安没有发烧,只是被吵醒后饿了。
她不知道奶瓶放在哪里,也不会调恒温壶。程悦听见奶奶翻柜子的声音,又从房间出来。
我让女儿回去,自己取出消毒好的奶瓶,只示范了一遍。
“冲一百毫升,喝完以后竖着抱一会儿。三四点可能还会醒,纸尿裤在电视柜左边第二格。”
赵桂芝抱孩子的姿势很僵,安安一直在她怀里扭。
她几次看向我,显然希望我留下。我却拎起包,扶住程志远。
“今晚只能辛苦您。悦悦明天有重要的事,我必须陪志远去医院。”
赵桂芝终于托稳孩子:“你们走吧,我实在弄不了再打电话。”
到了医院,保安推来轮椅。程志远嫌丢脸,坚持自己走,结果只迈出一步就疼得扶住墙。
分诊护士询问他是否有高尿酸史。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上次查到六百一十二。”
原来他不仅看过报告,还把数字记得很清楚。
等候检查时,止痛药稍微起效,他靠在轮椅里刷起了手机。
“你明天请个假。”他说,“以后干脆别上班了。安安这么小,我妈身体也不好,悦悦又要升学,家里需要一个人专门照顾。”
我看着叫号屏幕:“我重新工作才四个月,当初你答应全力支持。现在生病的是你,为什么辞职的人要变成我?”
“因为我收入比你高,这是现实。你那点工资扣掉托育费,还能剩多少?”
“剩多少也是我的工作。”
我把缴费页面转向他。
“检查费你自己付。明天怎么办可以商量,但辞职不在选项里。”
医生很快确认是急性痛风发作。
处理完疼痛后,医生再三叮嘱他停止饮酒,减少高嘌呤食物,并按时到门诊复查。
程志远当着医生的面频频点头。出了诊室,他却只说回去睡几天就行,没必要再来医院折腾。
我让他当场把复诊时间记入手机,没有像往常一样替他截图、替他请假。
凌晨五点,我们回到家。
赵桂芝抱着刚睡着的安安,坐得肩颈僵硬。茶几上放着大半瓶没喝完的奶,旁边还有一片贴反后重新撕下来的尿不湿。
程悦的房门始终关着。
赵桂芝压低嗓门问:“这孩子放下就哭,你每天上班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从前我一定会说已经习惯了,再顺手把孩子接回来。
那一次,我只给她腰后塞了个靠垫。
“六点半可能还要喝奶。您先坐着,我把志远扶回房间,至少睡两个小时。”
程志远站在旁边等我搀扶。
我把从医院借来的手杖递给他,让他先自己撑住。那一夜家里依然忙乱,却第一次没有三个人同时默认由我解决一切。
半个月后,程志远已经可以穿皮鞋上班。
手机里的复诊提醒响过一次,被他直接划掉。家里暂时没有再买螃蟹和贝类,他晚上的饭局却慢慢恢复了。
他说脚已经不疼,证明病好了。
我没有追着替他预约,而是按计划恢复了正常工作。
一个周二早晨,安安刚在婴儿床里哼了两声,餐桌上的手机便响起闹铃。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六点五十,弟弟喝奶。
我还没走过去,程悦已经从卫生间跑了出来。她校服扣子还没扣好,嘴里咬着皮筋,却熟练地关掉烧水壶,取奶粉,试水温。
程志远坐在桌边看财经新闻,随口提醒:“少冲一点,安安昨天剩了二十毫升。”
我从女儿手里接过奶瓶:“这个闹铃是谁设的?”
“我自己。”
她低下头扎头发。
“奶奶有时早上赶不过来,我就先照顾一会儿。”
几分钟后,又一个提醒响起:拍嗝、换尿布。
我翻开她的日历,才发现里面排着许多与安安有关的事项。
周一提醒奶奶接班,周三放学后去托育中心接弟弟,周五下午四点不能让安安睡太久。甚至我早班的那几天,她还给自己标注了“提前二十分钟起床”。
这根本不是偶尔帮忙,而是一份无人承认的照护排班。
程志远咬着面包,不以为然。
“姐弟感情好是好事。她这个年纪在家不是刷视频就是聊天,顺手看会儿孩子,能累到哪儿去?”
“我确实没耽误学习。”程悦立刻接话。
她说得太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句回答。
她弯腰拿书包时,一个透明模型箱从椅子后露出来。箱盖裂了一角,里面的传感装置也有明显磕碰。
程悦迅速用外套把它遮住。
我问箱子是怎么坏的。
“我没放好,自己摔的。”
她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安挥动的小手上。
我没有当场追问,只让她坐下吃早饭。
七点二十,她又频频看钟,担心奶奶没来,自己不能按时离开。
我按住她的肩膀:“你今天只负责去学校。以后任何人想让你照顾安安,都必须先征得你同意。”
程志远嗤笑:“一家人互相帮忙,还得发书面申请?”
“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全天候的备用保姆。”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赵桂芝打电话,把那些闹铃一条条说给她听。
赵桂芝开始还夸孙女懂事。听说她有一次抱着安安等了四十多分钟,模型也是在那段时间被孩子碰坏的,她才沉默下来。
“那几次是我腰不舒服,还有一次排队买药。”她解释,“你在公司不能抽空回来吗?”
“我的空闲只有两场会议之间的十几分钟,不是随时待命。”
我说:“您迟到,悦悦补位;志远临时有应酬,还是悦悦补位。她担心我丢工作,也怕你们责怪,所以一直没说。”
程悦连忙摇头:“妈,模型还能修,我真的可以。”
我把手机还给她。
“喜欢弟弟和承担父母的责任是两回事。你不愿意,就可以直接说。”
她盯着碗里的粥,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不想每天听那些闹钟。一响我就害怕,怕弟弟饿,怕奶奶没来,也怕你工作时被叫回来。”
她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我不管,奶奶会说你没安排好,爸爸会说我只顾自己。”
餐桌骤然安静。
赵桂芝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终于没有要求孙女体谅大人。她答应以后若赶不过来,会提前说明,不再把缺口默认交给程悦。
程志远却把车钥匙拍到桌上。
“行,明天悦悦参加市里的创客营选拔,我带她去,安安也由我照顾。你不是还有重要提案吗?我一个上午全包了,免得你说全家都欺负女儿。”
我看着他:“报到时间八点半,婴儿不能进入评审区。你得在外面一直等到选拔结束。”
“我知道。离开你,我还管不了两个孩子?”
程悦想说自己可以放弃,我立即制止她。
“你照常去。爸爸已经答应,照护就是他的责任。”
第二天八点多,程志远在家庭群发来一张学校门口的照片。
程悦背着修好的模型箱,安安坐在婴儿车里。程志远还发了语音,说一切顺利,让我安心开会。
我只提醒他等女儿结束再离开。
上午九点半,我正在向客户汇报系统切换方案,手机连续震动。
第一通我按掉了,第二通紧接着打来。来电人是程悦的班主任。
我请同事顾铭暂时接着讲,走到会议室外。
老师急切地说:“程悦妈妈,她抱着弟弟在评审室外,签到时间已经过了。孩子一直哭,她爸爸也联系不上。我们只能替她保留很短的时间。”
我握紧手机:“她爸爸什么时候离开的?”
“送到门口后接了个电话,说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现在快一个半小时了。”
我立刻拨程志远的号码。
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被挂断。几秒后,他发来一条消息:重要客户突然到了,你先想办法。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堵住。
“老师,悦悦还能等多久?”
“前面那位已经进去了。最多十五到二十分钟,再晚只能视为放弃。”
会议室里,客户仍在等我解释关键数据。主管隔着玻璃朝我指了指进度表,顾铭正在勉强接住我的内容。
我回到屏幕前,用最快速度讲清当前结论,把剩余材料切换到同事熟悉的部分。
“家里突发紧急情况,后半段由顾铭继续。我会在线补充必要信息。”
主管脸色很难看,但客户还在,他没有当场发作。
我把可能被追问的参数发给顾铭,一路跑向电梯。
电话那边,安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程悦不停哄他,老师劝她先把模型准备好,她却说自己不能进评审室,因为里面不允许带婴儿。
我对她说:“悦悦,留在那里。妈妈马上到。你不需要退出,更不需要替爸爸承担后果。”
她停顿几秒,终于没有再说自己没关系。
“妈,还赶得上吗?”
我冲出大楼,拦下一辆出租车。
“把你的模型拿稳,剩下的时间交给我。”
学校离公司不到四公里,那天却像隔着两个无法同时维持的世界。
老师同意把程悦和下一位学生调换一次。如果我能在对方评审结束前赶到,就让她接着进去。
我没有要求学校破坏规则,只说:“请按规定处理。如果我们还是迟到,责任由家长承担。”
车刚停,我便扫码冲进教学楼。
程悦蹲在走廊墙边,左手抱着安安,右手护住模型箱。她的校服被孩子哭出的汗和泪浸湿了一大片,两条手臂都被衣扣硌出了红印。
每次评审室的门打开,她都会猛地抬头。
我跑过去接安安。
孩子挣扎时,程悦仍条件反射般追着托住弟弟的后脑。
“松手。”我对她说,“你去拿模型。”
她的手一点点放下。
老师从门内探出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程悦准备。”
女儿看着我怀里哭闹的弟弟:“那你的会议怎么办?”
“有人接着讲。工作上的后果由我处理,不能拿你的名额去填。”
我替她擦掉脸上的汗。
“进去完成你准备了那么久的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爸爸会来吗?”
我没有替程志远编造理由。
“我不知道。现在别等他。”
评审室的门关上后,我抱着安安去了楼梯间。
我买来即饮奶,一边喂孩子,一边戴上耳机回答顾铭发来的问题。
主管很快打来电话。
“舒岚,客户今天问的都是你负责的核心模块。你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顾铭能接下来,是他的能力,不代表你没有影响项目。”
“我明白。后面的交付我会完成,今天的离场记录也由我承担。”
主管停顿片刻,接着告诉我:“项目负责人调整为顾铭,你转为核心交付。客户已经认可了他的现场应对,我不能让负责人在正式汇报中途消失。”
我扶住楼梯栏杆。
这份负责人资格,是我重新工作以来争取了四个月才得到的。
我没有用孩子无人照看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请求主管收回决定。
“我接受调整,交付进度不会改变。”
主管又说:“下周原定你去邻市驻场五天。负责人虽然换了,核心模块仍离不开你。今天下午六点前确认能不能按时出发,再有临时变动,公司会另换人。”
电话挂断后,屏幕映出我满是汗水的脸。
不到一个小时,我失去了刚刚得到的职位。
二十多分钟后,评审室的门打开。
程悦紧抿着嘴走出来,老师随后叫住她。
“你的模型结构和现场讲解都达到要求。创客营下周一开始,为期五天,你入选了。”
程悦愣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亮起来。
“我真的可以去?”
老师把确认通知发送到她手机上。
她看了两遍,终于笑了。那一刻我知道,我赶来不是为了给她一个安慰,而是把本来就属于她的机会交还到她手上。
程志远快到中午才出现。
他把车停在校门外,解释说客户临时来到附近,他本以为只离开一会儿,没想到学校不允许婴儿进入评审区。
程悦抱着模型坐到后排,一言不发。
我安置好安安,坐上副驾驶。
“你离开了三个多小时,挂断我的电话一次。悦悦差点失去选拔资格,我也中断了客户提案。”
程志远盯着前方:“最后不是赶上了吗?你总爱盯着过程中那点混乱不放。”
我把主管的消息递过去。
“她赶上了,但我没有。项目负责人已经换成别人。”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工作机会以后还有。照顾孩子本来就不可能一点意外都没有。”
后排突然传来程悦的声音。
“爸,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弟弟一直哭,我连洗手间都不敢去。这不是一点意外。”
程志远从后视镜看女儿,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驳。
他沉默片刻,仍旧只说客户那边太重要。
程悦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再替他说“我没事”。
回家后,我哄睡安安,补完会议纪要。
傍晚五点,学校发来创客营正式通知。与此同时,公司也再次催我确认驻场。
两边都是周一早晨出发,持续五天。
我分别点下确认,没有提前替任何一方放弃。
晚上,程志远回家时已经完全看不出脚疼。
我把两份通知放在桌上。
“悦悦去创客营,我去驻场。安安这五天由你负责。你可以请假,也可以联系合规托育,但不能再让悦悦留下。”
程志远翻看通知:“我下周排了好几场饭局,哪能全天带孩子?你都不是项目负责人了,驻场换别人不就行了?”
“如果这次交付再出问题,我可能连现在的岗位都保不住。”
“保不住就回来带孩子,正好省下托育费。”
他又点了点程悦的通知。
“一个学生夏令营而已,今年不去,明年还能参加。先取消她的,我白天叫我妈来,晚上你回来接手。”
程悦端着水杯经过,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说自己可以不去,只紧紧握住杯子,看着我。
我把她的通知从程志远手里抽回来。
“她不会退出,我也不会放弃驻场。二胎是你坚持要的,昨天也是你失约。周一以前,你必须给出安安的照护方案。”
程志远冷笑:“你们母女俩说走就走,把一个婴儿留给我,也叫解决问题?”
“安安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是别人硬塞给你的麻烦。”
我合上电脑。
“这些年,每次出现空缺,都是我、你妈或者悦悦填上。这一次,你自己决定,是继续保住所有应酬,还是履行你已经承担的父亲责任。”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安安翻身时发出的声音。
程悦的创客营确认页仍亮在手机上,我邮箱里的驻场行程也开始倒计时。
程志远没有答应。他把两张通知重重推回桌面,而安安未来五天究竟由谁照顾,依然没有着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