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傅夏萍是穿着睡衫进来的。
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人往洗头椅上一坐,反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她说今天不洗头,只想坐会儿。
我没问,低头拧开水龙头,指头探了探水温。
抬头那一下,我看见她眼睛直勾勾对着街对面。
对面是她家仓库,卷帘门底下漏出一线灯,那灯平常不亮。
布帘后头,还有个人坐着。
01
发屋在镇东头,两间门面,卷帘门起了个锈,推上去得使劲往上顶。地上铺的是早年的水磨石,缝里有洗不掉的染发膏,黑一块棕一块。
我三十五,在这条街上开店第五年。
头两年规矩立得死,不打听事,不接话,不给人家传闲话。
第三年规矩就自己破了,不是我想听,是别人非要讲。
有人坐在洗头椅上能哭出来,有人半夜十一点敲我卷帘门。
我手上有活儿,耳朵就得在旁边挂着。挂久了也明白个道理:来洗头的女人,头发多少天没打理,看的不是干净不干净,看的是这家有没有人管她。
傅夏萍开卤味摊,在街口支着个铁皮棚,一天卖到晚。
她男人周亮跑运输,跑的是外省线,一个月回不了一回。
她以前来我这儿是每周三,头发一解,往椅背上一靠,能睡着一小觉。
这回是礼拜五。外头雨不间断地打棚顶,噼噼啪啪,听得人犯闷。
她穿的那件睡衫是粉的,洗得褪了色,领口松了,外套一件旧开衫,扣子还扣错了一个。
人一坐下,我闻见她身上有股花椒八角的焖味,是卤水里泡了一天的味道。
我把水温试好,把手搭在她后颈上,才说一句话:头皮有点凉吧。她应了一声,声音像从别地方飘过来。
洗完第一遍,她没动,脸侧在盆沿上。我给她抓头发,指头在头皮上一圈一圈地走,听见她开口,说她今天来不是洗头的。
我问那来做什么。
她说坐坐。
坐坐也成。我照样给她按完头皮,拿毛巾把她头发裹住。她起身往窗边的长凳上坐,眼睛一直往外看。我顺着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一排老屋,中间就是她家仓库。
卷帘门关着,底下一线缝,有灯。
那仓库存的是她家杂物,也放着她男人的旧车胎、旧坐垫、几箱卖不出去的货。
平常那门一拉就到底,落锁。
今天没落到底。
她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两下就停了。我也没接着看,转头收我手里的盆。
过一会儿她说,小朱,你这店门坏了没有。
我说坏什么。
她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下卷帘门的锁扣,说这个锁,晚上锁了,从外头能不能拨开。
我说这门老,锁扣有点虚,风大的夜里会自己往上跳。
她哦了一声,眼睛又回到对面那线灯上。
那天她坐到快六点,雨小了。她付钱,我摆手说不洗头不收。她把十块钱压在毛巾底下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毛巾,把那十块钱收进抽屉,旁边压着个硬壳本子,是我记预约的。
我翻到傅夏萍那页,上面是每周三,字迹一行一行很整齐,最底下那行,是上个月。
上个月她来过一次,只修了个齐边刘海,坐在门口,没进里间。
我拿笔把下周三那一行划掉,写完才反应过来,我其实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
街上的雨还没停,慢慢就有人上门了。
02
沈春芳是下午来的。她来跟别人不一样,不洗头,只做吹干。头发自己在家洗好,包里带着个小圆梳,坐得笔直,我给你吹,讲究的是形状不走样。
她五十二,退休的镇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寡居十几年了,男人走得早。全街公认的老好人,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都往她家塞。
那天她吹完,把梳子收进包里,抬头跟我说了句,这个月房租不急。
我手上一停。
我的铺子是从她手上租的,这房租低得不像话,一年到头不到两千,镇上别家两开间至少这个数往上翻两倍。
这事旁人不知道,我也不说。
我知道她这是在提醒我。有一回她端着一碗排骨汤送来,顺嘴跟我说了一句,你家铺子的事,你别操心,我这里放着呢。
放着呢。她这么讲,可不细说。我明白她手里有东西,一直没细问。
那天她走之前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店里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少来。
我问谁问。
她没接这句话,把包带往肩上一放,走了。
第二天,吕玫来了。
吕玫是沈春芳的小姑子,梁德明的媳妇。
梁德明开五金店,就在街面往北第四间,铺子里挂着一排锁头、合页、铁钉,人进去哐啷哐啷地响。
她来我店里剪头发,一个月总来一趟,不空着来,要么带两个包子,要么拎一把葱。
这回她坐下,没让我剪。她说她头发分岔,让我拿灯照着看看。
我拿了灯,站她身后,她透过镜子瞅我,说小朱,她是不是常来。
我问谁。
她说嫂子。
我心里动了一下,手上还在拨她的头发。我说沈老师在家自己洗,来得少。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重,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镜子里她嘴角往下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说她也是,一辈子讲体面,其实家里那些事,早就不经看了。
说完这句她朝我这看了一眼,眼神落在镜子里,像是在看我有几分听明白。
我没接话。收好灯,就给她把分岔修了,剪下来的头发扫进簸箕,我说外头地上湿,你出去当心滑。
她起身,拍我胳膊,说跟你们做手艺的说话省心,说到哪儿算哪儿,不用多张嘴。
她走了以后,我把簸箕倒了,站门口看她往街北走。走到五金店门口,她没进去,往左一拐,进了她家后巷。
那天傍晚,我翻出压在毛巾夹层里的房本,坐灯底下一页页看过去,看完又放回原处,把毛巾抚平。
我手指在那块夹层的边上摸了两下。这件事我从没跟谁讲过,连冯平都没提。
03
我开店头一年,屋里什么都没有,卷帘门都推不利索,配一张旧洗头椅,还是从人家倒闭的理发店拉来的。
那时候沈春芳来我这儿,看我一双皮鞋都开了胶,问我在哪儿买的。
我说镇上就那一家。
她没说什么,过了几天带着一个信封来,说先拿着,铺子弄起来再说。
信封里是八千块。那年头,八千不算小数。我推了两回,她把话说得挺硬,说你别怕,我不是白白给的,你这铺子弄好了我也省事,理发方便。
后来铺子是我自己一点点弄起来的,钱分期还,到了第三年才清完。
可房本的事一直没定。
她当年说得很明白,房子先过到我名下,让我踏实。
手续办到一半,卡在个税上,最后是房本写了她名字,我照旧开店,租金由她说。
这一压就压下来了,快三年。我几次开口想过户,她都不急,说等一阵,不碍你事。
这就是她那句“放着呢”的来处。
那阵子铺子确实靠着她。
街上风言风语传开的时候,也有我一个面子在那撑着。
她姓沈在本镇几十年了,经她的手教出去的孩子,一条街能数出十几个。
我给她留着下菜的辣椒,她给我留着房租缓一缓的余地。我们两个谁都不多说一句。
冯平来修门轴那天是礼拜天。
他在后巷住,接木工活,人不多话,活儿做得细。我店里这道门推起来吱吱响,他来看了看,说地轴磨了,得换个套子。
他蹲地上拧螺丝,我在旁边给他拿工具。他拧着拧着忽然说一句,街面上这些房子,得看本子上写谁名,谁住着不算数。
我心里一紧,把螺丝刀递过去,问他从哪儿学的。
他把螺丝刀接过去拧紧,说这些年跑得地方多,经手的事杂。
我说你这人干活话倒少,一说就说到点子上。他抬头笑了一下,没再接。
那天下午,街上就有人开始议论了。议论的不是别人,还是沈春芳。最开始是说她家院子夜里灯亮,后来变成她家院里有别人住。
这话我听着都发烫,可谁也不能当面问。我收起晾毛巾的架子,天要黑了。
04
傅夏萍第二次来,是隔了一周的礼拜一,早上八点多。她没穿睡衫了,套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没油得那么厉害。
她坐下就说,这回是真洗头。
我给她洗上,洗到第二遍她哭起来了。
不是大声哭,眼泪就顺着脸角往耳后流,抹一下还有。我手上还在揉,没停,把水撩上去慢慢地冲。
她哭了一阵,说她家周亮把路线改了,从省外改到了省里,说是好安排。改完这两个月,回镇上一共回了两趟。
我说两趟也算回了。
她说他进了镇子不进屋,车在街尾停一宿,第二天早上走。
我手上停了半秒,接着给她按。她抬手把毛巾攥住一角,说我别多想,我就是说说。
说完这句她就不出声了,眼睛也闭上了。那种不说话,比哭还闷。
我去里间换了盆水,把热毛巾搭在她额头上。
她额前的头发湿着,人仰躺着,我从她的角度往窗外看。
街对面那排老屋、仓库卷帘门、斜对面五金店的侧墙,都能看全。
那一下我忽然明白她头一回为什么坐那儿看对面。坐那儿看,看得最清楚。
洗完,她梳头,梳到一半自己缓过来,把镜子推回原位,说小朱你别往心里去,我嘴上说说就过去了。
我说我脑子笨,转身就忘。
她提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街上人还少,就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那个卤味摊没出。
我七点半出门倒水,看见街口铁皮棚空着,棚布还挂着,锅没支。她这个人,风雨无阻,下雨都出摊,那年下冰雹还守着。
到了晌午,棚子还空着。旁边卖菜的王嫄过来问我,小朱,她家是不是出事了。我说不知道。王嫄摇着头走了。
我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别人把话放在我这儿,不是白放的。我不往外说,是我的本分;可这些话压在我心里,也会压出事情来。
那天下午来的人少,我提前关了半扇门,把预约本拿出来翻。傅夏萍那栏是空的,我抖了抖笔,没添。
05
那阵子是梅雨最闷的几天,天一闷,人就爱往人堆里凑。
那天下半天,天黑得早,我正给人烫头发,一盏灯忽然灭了,整条街的灯都灭了。我把电闸推了两回,没成。
过了十来分钟,沈春芳先进来了,拿着手电,说家里也停了,过来坐会儿。
隔一会儿,吕玫也到了,再隔一会儿傅夏萍进来,伞都没收,雨水在地上滴了一小片。
我找蜡烛点上,四根,搁在洗头池边上。烛火一晃,屋里的人脸都不太对劲。
我搬小凳出来,让她们围着坐,给每人倒了热水。这屋里忽然静得很,外头雨打棚顶,一直响。
吕玫先开的口,说嫂子,我上回在你院外头,看见你屋里有亮。
沈春芳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抬头。
吕玫接着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看见,街坊都看着。
她说她不是要问什么,就是家里这些事,绕来绕去,总该有个说法。
她说她和梁德明过了二十多年,老人养了,事也办了,到如今连句明白话也没有。
沈春芳这才抬眼,说你要什么明白话。
吕玫说我就想知道,这门亲戚到底还认不认,我嫁进来这些年,是不是白过了。
两个人当着我和傅夏萍的面,把二十多年的陈账往桌上端。我先还听得清,后来就只听见雨声和两个人的话头挤在一起。
傅夏萍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手里那杯水也没动。
到了最后,沈春芳把杯子搁在洗头池边,站了起来。她说今天说的话太多了,说太多没有好处。
她转头跟我要了一把伞,说走回去。
我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捏了一下我的手,很轻,也很快。然后她拉开门,走进雨里。
吕玫坐在那儿没动,好一阵没说话。最后她把杯里的水一口喝了,站起来说这水有点甜,是不是放了糖。
我说没放。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这屋子甜。拿上包也走了。
傅夏萍最后一个走,临走她拉着我袖子说了一句,小朱,这地方以后怕是不得安生。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深,半夜听见风刮得厉害,响了两回,我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开门,招牌灯碎了。
06
那块灯是我去年换的,长方形的,白底红字,写着诗雯发屋,挂在卷帘门上方,正对街心。
碎得挺狠,玻璃碴子撒了一地,门帘也划破了半幅,像谁拿砖头砸的。
我拿簸箕去扫,扫到一半,隔壁修鞋的胡伟出来看了一眼,说昨晚听见有动静。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后半夜吧,具体时间记不清。
收拾完我把玻璃碴倒进垃圾桶,回头把店开了。一上午没客人,就中午胡秀姑进来问我要不要重新装灯。
到了下午,事情就变了味道。
先是有两个熟客在门口站着说话,看见我就散了。后来王嫄专门进来一趟,说街上有人说我这店里成了传闲话的地方,把别人家的事传来传去。
我把手上的毛巾挂好,问她听谁说的。
她说都在说,说沈老师家的事,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我心里那一下,说不上多疼,就是像被谁浇了一盆凉水。我在这条街上做五年,靠的就是嘴紧。现在人家一个话头,把我五年白干了。
吕玫来的时候,店里还有两个人。她进来不剪头发,往门里站了站,冲着我说,小朱,我就问一句,上回那些话,你往外说过没有。
那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我把手里的梳子放回抽屉,说我这店里来往人多,谁坐下我洗谁的头,谁说的话我都听着。你们说的那些,跟我这儿没关系。
她说那怎么就传出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行,靠的是两只手,不是一张嘴。说这话的时候我声音不高,也没看谁。
店里静了一会儿,吕玫没再说,转身走了。
当晚我收了摊,把卷帘门拉上。巷子黑,锁扣我反复拨了两回,最后把一把旧铁椅子顶在门里。躺下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们为什么往我身上泼。
因为那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是外人。
沈春芳和吕玫是一家子,傅夏萍那天也在场。
往外走的时候,她俩都有名有姓有辈分,我只有一间铺子。
那是头一次,我把“守口”这件事的前后两头都想明白了。
07
第二天下午,傅夏萍的卤味摊出来了。
她人是出来了,眼圈还青着。我从街心回来,正赶上她在棚子里支锅,见着我就叫了声,小朱,你过来。
我过去,她塞给我两只卤鸡爪,说店里没客吧,这两天镇上话说得难听,你别理。
我说我理不理都一样。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抬高了声,说谁再说你那店里传闲话,我第一个不认。这些人嘴上没把门的,也不想想自己家夜里灯亮不亮。
她这一句说得响,买菜的几个都往这边看。
她像是被那几双眼睛看了一眼,火就上来了。
直接把事说出来了:她家周亮这两个月回来的车都停在街尾,仓库的灯半夜亮,她一个人守着摊子守着家,谁问过一句。
她越说越快,最后说漏了一句:她去过那仓库看,门里有过人。
街口那几个人都不出声了,连同我在内。
我伸手拉她胳膊,她挥开,说不说了,话说到底了。那天她锅底下的火没烧旺,卤味卖到下午还剩大半。
到了傍晚,情况又翻了个身。
周亮那辆货车回来了,就停在街尾。
不是夜里回来,是大白天回来的。
他下车,把仓库卷帘门拉起来,白天拉起来,拉得挺高,一屋子的光亮在外头。
街上有几个人站到门口看。
我端着一盆水站门口,只能看见门里的旧胎、旧坐垫,还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看不太真切,像是个上了岁数的男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往街头那边走了。
后来听人说,那是个来收旧货的,早先约好了,隔一阵来一趟。
真不真的,我也说不清。
可我明白,人的眼睛一旦被吊起来,接下去看什么都像有故事。
这事闹到这份上,沈春芳反倒没人再提了。吕玫也没再往我店里来。风口像是绕了个弯,从我的门头绕过去,落在了傅夏萍那张嘴上。
周亮回来那晚,她摊子提前收了。第二天她来店里,头发也没梳好,坐在里头一间小屋,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这张嘴,早晚把自己也害了。
我拿了把梳子给她,说头发理了,人心还理得清。
08
那些天店里冷。
一个上午能空出三四个钟头,来的都是老客。新客人不进,玻璃门上贴的那张价目表被风掀起个角,我也懒得摁回去。
账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房租、水电、买货的钱、手上的余钱,全加起来,这个月留不下三百。账本合上,我在小本子的边框上画了一条线。
冯平来给我装灯,是把那块旧的取下来,换一块新的,尺寸缩了一圈。他在梯子上拧着,我在下面托着。
他一边拧一边往下看了一眼,说你这灯装哪儿有讲究。我问什么讲究。
他说挂低了,人进出就照着人的头顶,显得逼人;挂高了,街心过路的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说他做事喜欢往高一点。
我说你别装太高。
他点头,最后把灯安到了接近原先的位置,稍微往街心那边偏了一点。从对面看过来,那个角度看着街,正面。
装完我给他倒了水,他坐在门槛上喝,说这些天不忙,铺子空着的工夫,正好把门面重新刷一遍。
我说我没那份钱。
他说料我这儿有剩的,你出个力气。
那天下午我们把门里的墙刷了一遍,白的,白得有点生。刷到一半我停了手,坐在台阶上,忽然跟他说了一件事,说我这铺子的房本不在我手里。
他哦了一声,没问我多大能耐,也没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真有那份心,早晚能弄明白;你要没那份心,别人劝也没用。
我听着,觉得这话粗,可是对。
第三天,沈春芳托人递了个话,是让小学门口卖文具的胡娟捎的。胡娟说她家沈老师让你把上回落在店里那件东西送回去。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件。
后来在旧毛巾夹层边上摸到了。
09
那东西夹在我那块旧毛巾的夹缝里,是一块叠得很小的布包,用线缠着,缠得挺仔细。
我想起来,沈春芳那天来吹干,坐的是最里头那把椅子,身上那件薄外套搭在我这儿的椅子扶手上。她走的时候没拿稳,滑下来了一角。
我一直以为是块手绢,收进毛巾里,后来就忘了。
那天下午我把店门锁了半扇,坐下来剪开那根线。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房本复印件,我见过;另一张是手写的,她那一笔字,写得工整,比我上学时候老师写的板书还正。
纸上头没有抬头,也没称呼,从第一行就写着事情:房子那件事,什么时候办,怎么办,税是谁出,我这个铺子过户前后该怎么处置,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中间有一段说,要是她哪天不在了,或者有了别的变故,就按这上头写的办。
往下还有一句,是夹在条文中间的,字略小一点:小朱这孩子,本分,也不容易。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把那一段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那句“不容易”看得我心里发涨,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纸不是刚写的。
上头提到我铺子前年换的门脸,提到我去年的招牌灯。
她写到去年的灯,意思就是去年之后她还改过。
她早就知道会闹到这一步。
她知道吕玫要什么,知道傅夏萍那张嘴能出什么事,也知道我会被拉着站上台。
她把这些都想过一遍,把该写的写下来,藏在这间屋子里,等人给她送回去。
那天我在店里坐到天黑,把纸照原样折好,缠上线,放回布包里。
我没照着自己应该做的那些去办。第二天上去,我拎着个纸袋去了她家。她开门,看见我手里东西,也没问,往边上让了让。
我在她家堂屋坐了一会儿。她给我倒了水,问店里这两天怎么样。我说没什么客。她点头,说是该冷一冷。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说这东西,你自己拿着。
她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看了。
我说看了。
她伸手把纸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我这人一辈子做事情,喜欢把话说在前头。她打量了我一下,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写。
我说我没说不愿意。我说这东西我不该收着,你该给谁看,你自己定。
她把茶杯放下,半天没出声。窗外头没什么动静,一只麻雀落在她家院墙上,跳了两下。
10
房本的事办完了,比我想得快。
手续是她张罗的,办的时候把税也一并算了,只让我出我那部分。她没让我吃亏,也没多给。
铺子我挪了,从街东头挪到街心另一头,原来那两间换成一间半,小一圈,胜在街心,客流好点。旧铺子退回去,她另租了人,听说租给卖水果的。
搬的那天,冯平帮我抬洗头椅。那张椅子沉得很,两个人抬到一半停下喘气。他抬着椅子忽然说了一句,小朱,你现在这铺子,灯的位置好。
我把椅子往上提了提,说灯是我自己装的。
老客人跟过来几个。王嫄来过一回,胡秀姑来过两回,最常来的还是傅夏萍。
她头一回来新店,进门往椅子上一坐,先四处看了一圈,说这地方小是真小,亮堂。
她头发现在乱得没那么厉害了,还是乱。我给她洗上头,她这回没睡着,眼睛睁着,说你这里没有窗,看不见外头。
我说看不见好。
她笑了一声,说是,看不见好。
吕玫也来过。她来修指甲,坐着,手伸过来,没打听别的。修完付了钱,在门口站了一站,说小朱,上回那些话,我说话急了。
我说都过去了。
她点了一下头就走了。我看着她往街北走,这回她进了五金店的门,门里哐啷响了一下。
沈春芳来得少了,一个月来一回,还是自己洗好,来吹干,坐得笔直。
她跟我说话也跟以前一样,没多也没少。
有一回她吹完,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放我柜台上,是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把钥匙,说是新铺子后门的锁,她找梁德明拿的,钱算她的。
我把钥匙收好,说了声谢。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小朱你这灯装得有点偏。
我说偏着照街心。
她哦了一声,走了。
那天下午来了个生客,四十来岁,说是听人介绍来的。我让她坐,给她解开头发,手感有点打结。她说她头发老是油,家里那位也不太管她。
我手上没多问,把水温调好,指头先试了试。
水一冲上去,热气升起来,镜子就慢慢糊了。外头街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一块儿进来,稀稀落落的,有卖菜的吆喝,有谁家的摩托车。
我把手搭在她后颈上,顺着往下按。
铺子小是小,这双手还在,水也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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