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军,今年三十八,合肥人,在一家家电维修站上班。妻子林悦三十六,在药店收银。我们结婚十年,女儿朵朵八岁,读二年级。家里那套房还着贷款。我平时接上门维修,周末也轮班,回家常在七点以后。林悦有个男闺蜜,叫陈凯。以前他来家里,我能坐下跟他喝茶。到那天,我撞见他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我妈的金镯子。我当天就搬走了自己的东西。要说这事,得从他第一次上门讲起。

陈凯三十七,跟林悦是职校同学。我们结婚那年,他来喝过喜酒。我对他的印象,是人挺勤快,桌上没酒了,他会起身去拿。去年秋天,他离了婚,六岁的儿子跟着前妻。他原先卖童装,店里生意不行,门面退了,手上剩了不少货。

有个周六,他拎着一袋橘子来了。袋口破了,他蹲在玄关捡了半天。朵朵想帮忙,他把橘子往兜里一揣,说:“叔叔自己来,别弄脏你手。”

吃饭时,他把打算讲明白了。他想在网上继续卖童装,林悦下班早,懂点手机拍照。他想请她帮忙,每卖出一单,给她分成。林悦当时看了我一眼,说:“就拍拍衣服,不耽误家里的事。”

我没拦。朵朵那会儿报了游泳班,一个月四百八。多挣一点,谁不乐意?我只问陈凯:“货放哪儿?”

他说:“我那边放。她帮我拍几张图就成。”

那话我记着。起先也确实如此。

陈凯第一次带货过来,只抱了一个纸箱。他在餐桌上铺了块白布,把小外套摆平。林悦举着手机拍,他蹲在一旁扯袖口。我修完一台洗衣机回家,他已经把桌子擦了,连地上的线头都捡进垃圾桶。

有回朵朵的水彩笔盖子卡住了。他拿钳子垫着纸巾,轻轻一拧,没弄坏笔尖。朵朵喊他“陈叔”,他应得挺高兴。

我爸来送腌好的萝卜干,碰上陈凯在阳台打包。老爷子眼睛尖,指着胶带说:“你这么缠,拆货的人得拿斧子。”陈凯笑着松了一圈。那阵子,林悦每月能分到七八百。她拿这钱给朵朵买了双运动鞋,还把小票塞给我看。我也觉得,还行。

卧室的事,是从一根晾衣杆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门没关严。陈凯站在卧室窗前,拿杆子挑窗帘。林悦说床边光好,想把窗帘拉开拍衣服。他见我进来,马上把杆子放下:“这钩子松了,我给挂回去。”

我说:“喊我一声就行。”

他点头说“成”。我没再讲。窗帘钩子确实歪着,我还能为这事翻脸?

没过几天,我找工牌,发现床头柜上的螺丝刀挪到了书桌。陈凯正把一件童装夹在衣架上。我问:“这东西谁拿的?”林悦说:“我拿给他用的,就一下。”我把螺丝刀放回抽屉,没吭声。那柜子里还放着我的医保卡和工资卡。我想提醒她,又怕显得我太计较。

接着是纸箱。起初只在客厅墙角,后来卧室衣柜旁也摞了两层。朵朵换睡衣,得侧身从箱子边挤过去。有晚我拿卷尺量了量,床和箱子之间只剩四十厘米。我问林悦:“这些货几时搬走?”她拿脚把箱子推正:“卖出去就走,急啥。”陈凯从厨房探头:“占你地方了?我周日挪。”周日他来贴了几张快递单,箱子还在。我那晚回屋,脚尖磕上箱角,疼得半天没脱鞋。

再往后,陈凯进门不等人招呼了。有次我提前收工,听见卧室里有人说话。门虚掩着,林悦坐在床沿剪吊牌,陈凯半跪在地上拍鞋子。我的枕头让他拿去垫手机。我站在门口问:“没别的东西可垫?”陈凯赶紧抽出枕头:“哎哟,我没留神。”他拍了拍,想递给我。我没接。枕套那天刚洗过,我接过去还得再换一次。林悦说他手也干净。我看着枕头,心里堵了一阵,还是去厨房洗了手。

我跟林悦单独说过。我说卧室是咱们睡觉的地方,让他们去客厅拍。她正在核订单,笔尖停了一下:“客厅灯发黄,拍出来退货更多。”我说那就买盏灯。她说一盏好点的要两百多,眼下先凑合。我听得出她有她的账。我也有我的账,可再争下去,像我拦着她挣钱。

最让我膈应的,是朵朵那句话。那天我接她放学,她把书包往后座一扔,问我:“爸,陈叔说你回来前要收好箱子,为啥呀?”我停在路边,问她谁教的。她拽着安全带,小声说:“妈妈说,你看见又要烦。”我没再问孩子。回到家,我看见卧室地上有胶带撕下来的碎条。林悦说:“朵朵小嘴快,你别跟她较劲。”我弯腰把碎条捡起来,手指被胶黏住了。我烦的是箱子吗?我当时没把这句问出口。

我想了两天,买了盏补光灯。一百六十九块,维修站同事帮我挑的。灯架能折,摆在客厅也不碍事。我搬回来时,林悦摸了摸灯头,说这回拍照方便了。陈凯也说:“建军,谢了。”那天他们确实没进卧室。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我接了个急活,客户临时取消。我三点多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陈凯在屋里说:“这个开单,能先周转一下。”

我进门时,林悦站在卧室门边。陈凯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我妈的金镯子。镯子装在一个红布袋里,平时放在衣柜最上层。我妈六十二,前两年把它交给我,说以后留给朵朵。我每年擦一回,怕放久了发乌。

陈凯看见我,手停在半空。林悦先伸手,把镯子接了过去:“建军,你先听我说。”

我问:“你们翻它干啥?”

她说店里压了货,陈凯下周得退一笔款。她想拿镯子去典当行问价,钱周转过来就赎。我又问了一遍:“你答应拿它去了?”

林悦攥着布袋,点了头。

陈凯往前走了一步:“怪我。我儿子的抚养费也得交,店里偏偏又退货。我真有点顶不住。我跟她说过,实在不行就算了。”

我看着林悦。她说得很快:“我没真拿走。就问问能押多少,过几天就赎。”

我说:“你们做生意,我没拦。可这镯子是我妈给朵朵的。你连问都不问我,还让他进来翻?”

林悦张了张嘴:“我知道你舍不得。跟你说,你肯定不让。”

我听完这句,反倒没想吵。我把红布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镯子还好好的,袋口的绳结却被扯松了。

“卧室的门,你替我开了。朵朵的东西,你也替她答应了。”我把绳结系紧,“这回我不能当没看见。”

陈凯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他说:“建军,这事你冲我来。”我摇头:“你先回去吧。钱的事,你自己另想办法。”

他没再辩。出门时,还把鞋柜上自己带来的快递袋拿走了。

林悦问我:“你要干啥?”

我从柜底拖出行李箱,先装了工服和两套换洗衣服。工资卡、证件也拿上。那盏补光灯还在客厅立着,我没碰。林悦跟到门口:“你要为这点事搬出去?”

我把箱子拉链拉好,说:“我出去住几天。我现在跟你待在一间屋里,看到什么都得猜。这不是一晚上的事。”

朵朵还在学校的课后班。我给她班主任发了消息,说明天照常接她。又跟林悦说,房贷和朵朵的费用,我照旧付。她扶着门框,说:“我没想把家弄成这样。”

我说我知道。那句是实话。我也没法立刻把箱子放回去。

那天六点不到,我把行李箱搬下楼,放进车后备厢。在附近找了间月租房,八百五,一个月起租。办手续时,房东问我住多久。我说:“先一个月。”她递给我钥匙,我试了两次才拧开门锁。屋里有张桌子,够我晚上摊开维修单。我给林悦发了房间地址,又提醒她别让朵朵碰卧室那摞箱子。她回了个“知道”。

第二天我六点半到学校门口。朵朵背着书包跑过来,鞋带散了一根。我蹲下给她系紧。她问:“爸,你今晚还来接我不?”我说:“来。你放学就在老地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