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26 年,玄武门。

李世民刚杀了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血还没干。他坐在殿上,把李建成手下的人一个个叫来问话。

轮到魏征。

李世民问他:“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这话问得很凶。按常理,魏征该跪下来磕头求饶。

但他站得笔直,回了句更凶的话:

“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 太子要是早听我的,今天这祸事就没有了。

满殿寂静。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官:谏议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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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字玄成,580 年生,祖籍巨鹿。

他小时候家里穷,父亲魏长贤做过北齐屯留令,死得早。魏征 “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

不事生业 —— 不干正经营生。

后来他干脆出家当了道士。

但他不是混日子的道士。他爱读书,“多所通涉”,尤其喜欢纵横家的那一套。天下越乱,他越觉得这本事有用。

隋末大乱,他先给武阳郡丞元宝藏当书记。元宝藏起兵响应李密,魏征跟着进了瓦岗军。

李密很欣赏他写的文书,把他叫来当面聊。魏征一口气献了十条计策。

李密一条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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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岗散了,魏征跟着李密降唐。后来又被窦建德抓去,在那边做了起居舍人。窦建德兵败,他才回到唐朝。

回来之后,他站到了太子李建成这边,做太子洗马。

他看得很清楚:李世民功劳太大,迟早要出事。于是劝李建成早点动手。

李建成没听。

后来的事,就是玄武门。

魏征这辈子换过好几个主人,元宝藏、李密、窦建德、李建成。按理说,这种人新主子不敢用。

可李世民偏偏用了。他要的不是 “忠不忠于我”,是 “你敢不敢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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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做谏议大夫之后,说话的密度高得吓人。

史书上说,他前后陈谏二百余事。什么事都管:皇帝要修宫殿,他拦;皇帝要出去打猎,他拦;皇帝想给女儿多点嫁妆,他也拦。

最狠的一次,太宗正在玩一只好鸟,远远看见魏征来了,赶紧把鸟塞进怀里。魏征故意说个没完,鸟在怀里闷死了。

太宗气得回宫跟长孙皇后发脾气:我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

皇后听完,换了身朝服出来道贺:主上圣明,才有直臣。

太宗的气,就这样消了。

魏征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太宗问他:当皇帝的,为什么有的明白,有的糊涂?

魏征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 多听几面,就明;只听一面,就瞎。

他还举了例子:秦二世躲在宫里只听赵高的,天下都反了还不知道;隋炀帝只听虞世基的,郡县丢光了还以为太平。

还有那句更有名的: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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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太宗问魏征:你跟古代的忠臣比,怎么样?

魏征说:我不想当忠臣,我想当良臣。

太宗问:有区别吗?

魏征说:良臣跟君主一起得好名声,君明臣贤,子孙相传;忠臣是被杀掉的,君主背着恶名,国破家亡,只剩下自己一个忠名。

—— 这话放在别的朝代,是要掉脑袋的。他是在明着告诉皇帝:你别让我当比干。

晚年他更直接。

贞观十三年,他上了《十渐不克终疏》,一条一条数太宗这十几年来的变化:刚即位时怎么节俭,现在怎么奢侈;当初怎么虚心,现在怎么听不进话。

十条,条条扎人。

他还主持修史。《隋书》《梁书》《陈书》《齐书》《周书》,他都参与总监,《隋书》的序论很多出自他的手。一个骂了皇帝一辈子的人,最后跟皇帝一起,把前朝怎么亡的写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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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 年,魏征病重。

太宗亲自去家里看他,把衡山公主许给了魏征的儿子魏叔玉,还把公主带到病榻前:你看看你的儿媳妇。

魏征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不久魏征去世,年六十四。

太宗罢朝五日,亲临痛哭,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文贞,陪葬昭陵。

魏家拒绝了朝廷给的羽葆鼓吹 —— 厚葬不合魏征生前之志。最后只用一辆布车载着棺材出城。

太宗登上高楼,望着那辆布车,哭着说了那句传了一千年的话: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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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儿本该完了。

可它还有个不太好听的尾巴。

魏征死后不久,他生前推荐过的侯君集卷进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被杀;另一个他推荐的杜正伦被贬。

又有人揭发:魏征把自己给皇帝上的谏辞,抄给了记录皇帝言行的褚遂良看。

太宗火了。

他取消了衡山公主和魏叔玉的婚约,还推倒了魏征的墓碑。

两年后,645 年,太宗亲征高丽,无功而返。回程路上他想起魏征,说了句:“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他派人去祭魏征的墓,把倒了的碑重新立了起来。

一面镜子,被举起来,被砸下去,又被扶起来。

说到底,君臣之间那点事,从来不是圣人故事。是一个脾气大的皇帝,和一个嘴更硬的臣子,互相磨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