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浴室门开了,林悦披着湿头发探出身来:“姑,帮我拿一下吹风机。”林岚应了一声,伸手去拉客厅的柜门。
她的手还没碰到把手,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回头时,林悦已经靠着墙往下滑,一只手死死压在头上。
“悦悦?”林岚跑过去,接住她的肩。林悦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身体沉得林岚扶不住。
林岚跪在地上喊她,手里的湿毛巾滑到脚边。林悦没有像往常那样嫌她声音大,只急促地吸了两口气。
手机在餐桌另一头。林岚想站起来取,又怕林悦的头磕在地上,只好把叠起的浴巾垫到她身下,扶她慢慢躺平。
她抓起手机拨通急救电话,听见接线员问地址,脱口报出了隔壁楼的楼号。那是她从前租住的地方。
接线员请她再核对一次。林岚盯着墙上挂钟,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冲到门口,看着门牌把楼栋、单元和房号重新说清。
“人多大?现在能回应您吗?”接线员的声音很稳。林岚回头看了一眼,答:“二十四岁。刚才还跟我说话,现在叫不醒。”
接线员让她留意呼吸,不要喂水,也不要搬着林悦坐起来。林岚把手机开了免提,跪回侄女身边,照着指引看她胸口的起伏。
林悦头发上的水滴落到浴巾上。林岚伸手替她拨开遮住鼻子的发丝,指尖碰到的皮肤还带着洗澡后的热气。
门外有人敲门。对门的赵阿姨听见响动,站在门口问怎么了。林岚说救护车正在来,请她去楼下接一下。
赵阿姨一见地上的林悦,脸色也变了。她没有再追问,拿着林岚报给她的房号下楼,走前把房门撑开。
林岚握着手机向接线员报告林悦的呼吸,报到一半发现自己数乱了。她停下来重新数,另一只手始终搭在侄女肩上。
“悦悦,救护车来了就去医院。”她说完等了等,林悦没有睁眼,压着头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
林岚想起林悦进门时还说饿,锅里给她留着粥。她看向厨房,又把目光收回,继续按接线员的提示观察呼吸。
楼下传来车声时,林岚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急救人员提着箱子上来,问她发作前有什么表现、倒下多久。
“刚洗完澡,说要吹头发,突然捂着头倒了。”她看了眼手机上的通话时间,把能确定的分钟数告诉他们。
急救人员查看林悦的呼吸和瞳孔,立刻拿出设备。有人让林岚往后退半步,留出地方;她退到柜子旁,手还搭着没拉开的柜门。
“是摔到头了吗?”林岚问。急救人员没有顺着她的话下结论,只问她倒下前是否已经按着头,以及有没有说过头痛。
林岚说她先捂了头,嘴巴动了却没说出话。至于以前的头痛,她想不起来,只记得林悦偶尔说工作累。
担架推向门口,林岚抓了件外套跟上。赵阿姨在楼道里按着电梯开门键,看见林悦被推出来,赶忙侧身让路。
林岚跟着担架进了电梯,低头才看见自己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没回去找。
救护车门关上前,赵阿姨把林岚的包递给她,说屋门已经带上,钥匙就在包里。林岚接过包,连声谢谢都说得断断续续。
车里有人持续看着林悦的监测数据,问林岚她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她说是姑姑,父母在邻县,自己现在通知。
电话拨给周琴时,林岚刚听见一声“喂”,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望着担架上的林悦,说孩子突然晕倒,正在去医院。
周琴立刻问是不是洗澡时摔了,伤在哪儿。林岚说还不清楚,让她现在过来,自己到了急诊会再打电话。
“她能说话吗?”周琴追问。车里一名急救人员正俯身检查林悦,林岚把手机攥紧,说:“现在没有回应。”
周琴那边传来找车钥匙的声音。她又问是哪家医院,林岚把目的地报了两遍,直到周琴说记下了才挂断。
急诊门口的灯亮得刺眼。推车一下车就被接了进去,林岚跟着跑了几步,被工作人员拦在抢救区的门外。
她报出林悦的名字,照要求登记了自己的电话。隔着不断开合的门,她看见医护俯身检查林悦的眼睛,有人抬头叫来了另一位医生。
那位医生也看了瞳孔,语速很快地交代了几件事。林岚听不全,只看见他们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瞳孔已经散大,情况非常危险。”医生出来时对她说,接着问林悦是什么时候倒下的。林岚立刻把浴室门打开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医生让她按发生顺序再说一次。她发现自己先前只会重复“突然倒了”,便从那句要吹风机的话说起,说到林悦捂头、滑倒、失去回应。
“以前有过类似发作吗?有没有基础病,吃什么药?”医生问。林岚张了张嘴,先说她身体一直挺好。
医生没有点头,只等着她往下说。林岚才意识到,“挺好”是她自己的印象,林悦连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她都不知道。
有人来问林悦的年龄。林岚答了二十四,又被问到药物过敏史。她抬头看向抢救区的门,答不出来。
她和林悦同城,侄女偶尔来住,冰箱里哪瓶酸奶是她爱喝的,林岚都记得。可医生要的那些事,她一件也拿不准。
她没有再用“应该没有”填空,只说自己不知道,会马上问林悦母亲。医生让她有确定的信息再告诉接诊人员。
林岚拨给周琴,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琴说已经在路上,车刚出县城,问林悦是不是醒了。
“还在抢救,医生正在查原因。”林岚说完,看见医生从门里走出来,又急忙问:“她平时头痛过吗?用过什么药?有没有过敏?”
周琴停顿了一下,说女儿没提过用药,过敏史她也说不上来。她问林岚为什么突然问头痛,林岚只好把林悦倒下时捂头的动作讲给她。
通话被医生叫断。林岚追上去,把刚问到的内容原样转述,没有把周琴的“不知道”说成“没有”。
医生问近期有没有呕吐、颈部不适,或比平时重得多的头痛。林岚摇头,随后想起晚饭时林悦说没胃口,来了以后没吃东西。
她把这件事补上,医生问她是否看见林悦呕吐。林岚说没有。对方记下两句,提醒她等影像检查结果出来再谈原因。
周琴又打来电话,问医生是不是怀疑她摔伤了。林岚看着那扇门,说医生还在查,自己没亲眼看见她的头撞到哪里。
“你替我看着她。”周琴说。林岚应了,可门一直关着,她连林悦的床在哪个位置都看不见。
她去护士台借了支笔,把接线员、急救人员和医生问过的问题写在包里的收据背面。纸很小,字挤成一团。
写到“以前头痛”时,林岚停了笔。林悦几次说工作忙,她总回一句别熬夜;那些简短的话里到底有没有提到疼,她得等周琴一起想。
抢救区里又响起脚步声,有人推着设备经过门口。林岚站起来,以为可以进去,工作人员请她继续在外面等。
她坐回椅子,把那张收据摊在膝上。第一行是“九点左右倒下”,第二行是“倒前捂头”,其余几行还空着。
医生再出来问病史,林岚举起那张纸,先说自己亲眼见到的,又告诉他林悦母亲正在赶来,近期的事她们会一起补全。
医生接着问:“她到你家以后,还做过什么?”林岚仔细回想侄女进门到洗澡之间的半个多小时。
林悦把鞋摆在玄关,包放上餐椅,说今天累,晚饭先不吃。林岚问要不要喝粥,她说洗完澡再看。
“她有没有说头疼?”医生问。林岚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听她明说;洗澡前林悦揉过太阳穴,但她当时以为是加班累。
医生把“揉过太阳穴”记下,告诉她这只能算观察,不能据此判断当时发生了什么。林岚点头,没再替林悦把话补成病史。
周琴的电话又进来。她已经坐上邻居的车,窗外有风声,开口就问:“她到底是不是滑倒撞了头?”
“我没看见她先滑。”林岚说,“她手先按住头,人靠着墙往下倒。医生正带她做检查。”
周琴沉默片刻,问起林悦前几天的事。林岚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收据背面,请她从最近一次通话讲起。
周琴说周三晚打过电话,女儿接得短,说单位有活要赶。母亲催她吃饭,她答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她当时有没有说不舒服?”林岚问。周琴说没说,又想起那通电话比平时结束得早,女儿好像提过头胀,嫌说话费劲。
周琴停住,重新想了想:“她说的是头疼,想先躺会儿。我让她少看手机,她回了个‘嗯’。”
林岚把“周三晚,头疼,提前结束通话”写在纸上,又念给周琴听。周琴说对,除此之外,她不知道疼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好。
前一周的母女聊天更零碎。周琴翻着通话记录,说女儿有一次没接电话,第二天发消息说睡着了,不能因此认定那天也在头疼。
林岚说自己这边只听过工作累,没听林悦说过要看病。她们把能确认的几句话凑起来,仍有许多日子是空白。
“是不是我那天该追问她?”周琴的声音低下去。林岚看了一眼抢救区的门,说医生还等着这些信息,先把日期讲准确。
医生从门内叫林岚,她把电话开成免提,请周琴把周三那次通话再说一遍。周琴照着自己的记忆说了,没有添上猜测。
医生问林悦有没有自行买药。两人都不知道。林岚记得她来时只拿了常用的帆布包,包里有什么,她没有翻过。
“现有信息有帮助。”医生说,“但哪一天开始出血、头疼是否相关,不能凭通话推断。我们会结合检查判断眼前的情况。”
林岚把这句话转述给周琴,周琴却问:“那她还能不能叫醒?我到了能跟她说话吗?”
林岚看见有人从抢救区推着林悦去做检查,床边围着医护。她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只说医生正在尽力。
周琴没有得到回答,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叫醒。林岚说等检查出来就知道,挂电话前补了一句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她知道这话仍旧含糊。急救人员在车上已经说过情况重,刚才医生说瞳孔散大,她却没把这些词完整说给周琴听。
检查回来后,接诊医生请林岚到谈话室。屏幕上是一幅幅头部影像,她认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只看见医生指向几处发亮的区域。
“影像提示严重的蛛网膜下腔出血,出血量很大。”医生说,“这不是按普通晕厥处理的情况。”
林岚问是不是浴室地滑,摔到头才出血。医生说,林悦在倒下前已经捂头,从影像看也不能用她的猜测解释病情。
医生指着另一组检查结果,说明进一步影像指向颅内动脉瘤破裂。破裂血管引起出血,随后可能出现颅内压升高和其他严重损伤。
林岚听见“动脉瘤”三个字,问是不是长了肿瘤。医生说那是血管局部形成的异常膨出,和她想到的肿瘤不是一回事。
她把医生的话记在收据的另一面,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医生等她写完,才继续说接下来需要专科团队判断怎么处理。
林岚问只要把破口堵住,林悦是不是就能醒。医生没有给这个保证,说止住继续出血是要争取的事,已经发生的损伤也必须面对。
专科医生随后来会诊,说明可尝试的紧急处置,以及麻醉、再次出血和病情进一步恶化的风险。林岚听见每一种选择后面都跟着“不确定”。
她问能不能先等林悦母亲到了再定。医生看了看时间,说正在做必要准备,可以让母亲尽快赶来,但病情不允许无限等待。
林岚给周琴打电话,先把“蛛网膜下腔出血”念了两遍。周琴问出血从哪来,她按医生刚解释过的内容,说检查指向颅内动脉瘤破裂。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旁安全带碰撞的轻响。周琴让司机开快些,接着问:“你之前怎么只说她在检查?”
林岚握着收据,没马上作答。“急诊已经请专科会诊,我正在听方案。”她说,“你到了,直接跟医生谈。”
“我问你,她现在能不能睁眼?”周琴说。林岚看着纸上的风险记录,终于答:“现在不能。医生说情况非常危险。”
周琴吸了一口气,问有没有省城的医院接得更好。她说先联系亲戚问床位,到了医院再听医生怎么说。
电话挂断后,林岚回到谈话室,问会诊医生此刻若要转院,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医生说先要看生命体征能否支持转运,以及接收医院是否有床位和团队。
“等床位的这段时间呢?”林岚问。医生指着检查结果,说眼前的风险不会因为人在等待就停下,现院能够立即开展相应处置。
林岚请医生把这些直接告诉周琴。对方说可以,母亲一到就谈;如有变化,也会及时告知在场家属。
她走到护士台旁,听见里面有人报林悦的生命体征。那些数字她听不懂,也没有再拿手机搜索病名,只把医生讲明白的几件事记牢。
赵阿姨发来消息,说林岚的另一只拖鞋还在屋里,已经替她放到鞋柜旁。林岚低头看着赤着的那只脚,才想起自己一路都没穿鞋。
她从包里翻出一双折叠袜套,是林悦上次留在她这里的。穿上时,她摸到袜口一小段松线,记得林悦说过,姑姑别扔,还能穿。
周琴又来电,说亲戚正帮忙问省城床位。她追问:“医院现在是不是让我们选?你先别替我答应。”
“还没有替你定。”林岚说,“医生把眼下能做的处置和风险讲给我了。你到了,我请他当面讲给你听。”
周琴问如果省城有床,路上是不是就安全了。林岚说自己不懂转运条件,不拿一个猜测答她,医生会解释。
周琴没有挂电话,林岚也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周琴说车已经进城,导航还有十几分钟。
林岚去找会诊医生,确认母亲即将到院。医生让她把周琴带到谈话室,同时提醒她,林悦目前已经需要气管插管和呼吸支持。
林岚站在原地,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医生说在抢救过程中因病情需要实施,急诊一直在维持她的呼吸和循环。
她想起周琴一路问的都是能不能叫醒,自己却反复说“正在检查”。周琴的车已经进城,她还没有告诉她:林悦现在需要机器帮助呼吸。
手机又响,周琴问急诊从哪个门进。林岚说清入口和楼层,等对方应下,才补上一句:“你来之前,我得把现在的情况说完整。”
周琴那边安静了。林岚说林悦已插管,需要机器帮助呼吸,医生还在抢救;她先前只说检查,是自己报轻了。
“我到了再说。”周琴答完挂了电话。林岚站在谈话室外,握着那张记满病史和风险的收据,等着把医生请到她面前。
周琴赶到急诊时,外套的拉链没拉,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她扫过候诊区,看见林岚就问:“悦悦在哪儿?”
林岚带她走到抢救区外,说林悦还在里面。周琴停在门前,透过玻璃只能看见来回走动的医护,看不见女儿的脸。
“你电话里说正在检查。”周琴转过身,“插管也是检查?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岚没有让她先坐下。她说:“我怕你在路上慌,报轻了。你问她能不能醒时,我知道医生已经说她很危险,却没把话讲全。”
周琴盯着她,声音发颤:“我是她妈。你让我到了才知道,她连自己喘气都做不到。”
林岚说:“对不起。”周琴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两步,问护士:“能让我进去看她一眼吗?”护士说明正在处置,请她先听医生把情况讲清。
亲戚的电话这时打来,说正在托人问省城的床位,还没有确切答复。周琴听完,立刻说要继续问,越快越好。
她挂断电话,对林岚说:“省城若能接,我们就转。你别再替我说不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