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摊在桌上,医生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抬头看我一眼。他拿笔在单子上点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老爷子,我问您一句。”他压低声音,“您老伴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吃着什么药?”

我坐在板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听见自己后脑勺嗡的一下。像厂里那台老车床突然断了电。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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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韩玉棠结婚五十年,分房睡了二十来年。

西屋是我,东屋是她。中间隔着一扇门,还有一条一米多宽的过道。过道里堆着两箱旧棉絮,一台不用的缝纫机,还有孙子小时候的学步车。

日子就这么过着。早饭她做,我爱吃咸的,她爱吃淡的,一个锅里炒出来,她那边铲一勺先盛出来,剩下的再加一勺酱油。

药是她买。每个月五号,她揣着小本子去社区医院,两个人的降压药一起开回来,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用橡皮筋捆两道。

我血压高,她心脏不太好。这两个事我们心里都有数,谁也不多说。

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多是“水开了”

“煤气关了”

“你那个裤腰带又松了”。

厂里的老工友程德文住对门。他那个人,一天到晚没个闲,早上买菜回来能在楼道里站着说半个钟头。

有天我在楼下磨刀,他拎着一兜土豆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老罗,你们家老韩这两天脸色不对。”

我没抬头。“哪不对?”

“发黄。”他顿了顿,“眼睛底下也黄。”

我把刀在磨刀石上翻了个面。“她睡得晚。”

程德文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磨完刀上楼,韩玉棠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看了她一眼。头发白得没什么光泽,脖子上那块皮肤确实比平时黄一些。

“你这两天哪不舒服?”

她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挂上杆子。“没有。”

“脸黄。”

“灯光。”

我没再问。她也就不再说了。我们这二十年,话都是这么断的。

那年罗建平高考落榜,是分房睡的由头。

儿子分数差了十几分,我说复读一年,她说进厂。

她觉得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我觉得她目光短。

吵到后半夜,她哭了,我也上了火,把枕头扯开线了,棉花撒了一地。

第二天起,我把铺盖搬到西屋。她没拦,也没问。

后来罗建平还是复读了,钱是她去娘家借的。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也一直没提。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儿子在南方做工程,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们两个老的,把日子过成了一台不太响的钟。

现在想想,我对韩玉棠的了解,大概就停在那些药盒和那口锅里。

02

社区体检的通知是三月贴出来的。

楼下的公示栏里,一张粉纸,风一吹就掀起来一个角。程德文比谁都积极,挨家挨户地通知。

我在菜场碰见他,他说今年查得细,加了什么血的项目,还免费。

回家我把那张纸往餐桌上一放。

韩玉棠正在择韭菜,看了一眼,手没停。“不去。”

“一年一回,免费的。”

“不去。”

她把韭菜根掐掉,扔进盆里。“我好好的,查什么。”

我把碗端到桌边坐下。她这个人,一辈子怕进医院。当年罗建平小时候摔断胳膊,她抱着孩子在急诊室外面站了一宿,自己腿都软了。

“人家都去。”

“人家是人家。”

这事就搁了一天。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纸还在桌上,压在她的小本子底下。

第三天,我又说了一遍。她洗着碗,没回头。

“要去你自己去。”

我说行,那我自己去。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外套出门,她跟到门口,把围巾递过来,说了句“我也去”。

我愣了一下。她低头系鞋带,没看我。

到了卫生站,填表。护士长张嫣在那儿招呼,一张张发。

我们两个年纪大了,眼睛花,我就替她填。

姓名、年龄、住址,一路顺。翻到后面那一页,字小,我拿手举远了看。

既往病史、长期服药情况。

“你以前住过院没有?”

她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

“一九九几年那回,你不是住过半个月?”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理了理袖口。“哪年的事,我忘了。”

“我记着呢。纺织厂请的假,你回来瘦了一圈。”

“没有就是没有。”她声音没抬,但落得很实。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树。我这个人不爱争,笔就停了停,接着往下填。

用药那栏,她说没有。我就写了没有。

填完了交上去,张嫣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了韩玉棠一下。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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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抽血在一楼最里头那间。走廊窄,两头通风,风从门口灌进来,冷。

我在外面等。她进去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护士说,袖子撸高一点。

等了七八分钟,她出来,手按着棉签,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

“疼?”

“不疼。”

我伸手要替她拿包,她侧了一下身,自己背上了。

体检完了回家,路上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走路有个习惯,靠墙根,一步一步的,脚跟先落地。

我忽然觉得这个背影陌生。跟了我五十年的人,我竟然看不清她心里搁着什么。

三天后出结果。那天一早,张嫣打来电话,说有个别项目需要复核,让老人过来一趟。

我说我陪她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老爷子,医生想先跟您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响。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手里还举着话筒。韩玉棠在东屋叠衣服,隔着门问了一句谁来的。

我说卫生站,随便问问。

她“哦”了一声,就没声了。

那半天我坐立不安。中午饭也没吃好,筷子夹着菜在半空停了两次。

下午三点,我出门。她问去哪儿。

“下棋。”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说完这两个字,后背就冒汗了。她没追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卫生站二楼最东头那间小办公室。张嫣坐在外头,看见我来站起来,把我往里让。

屋里就一个医生,五十来岁,姓什么我没记住。他让我坐,然后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老爷子,您老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他拿笔在一行上点了一下,“有几项,跟你们填的表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他把单子转过来对着我,指着其中一行。“她这个指标,正常情况下,是长期服用过一类药才会有的。可你们登记的是从来没有服过药。”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不懂。上面的字太小,也太专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她要么吃过这类药,吃了不少,吃了有一段年头;要么就是登记错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老爷子,您家里,她是不是吃什么药您不清楚?”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些字,是她这二十年的东屋。

那屋子我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抽屉我从来没开过。

“我问问她。”我说。

医生摇摇头。“您先别急着问。这类药,一般跟妇科的旧疾有关,有些人用了以后是不愿意说的。”

他顿了顿。“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有的是年轻时候落下的事,一直自己扛着。您要是能想起来什么,或者家里有没有早年的病历单子,找找看。”

我从卫生站出来,天还亮着。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走过去。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九几年的那半个月,她到底住了什么院。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西屋那张硬板床,我睡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硬。那天怎么翻身都不对。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事:她那半个月住的是什么院。

第二天上午,她去买菜。我听见门一响,人走了,我才起身。

东屋的门没锁。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有半分钟。五十年的夫妻,进自己老婆的屋子,还要先听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正。床头一个小柜,柜上一个搪瓷杯,一把梳子。

我先开的床头柜。里面是她的针线盒、老花镜、几包纸巾。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

我把布袋拉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沓纸。

有钱的收据,有医院的单子,有几张发黄的票据。我一张一张翻。

其中一张是住院缴费单。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姓名是她,科室那一栏写着几个字,我看不太懂,好像是“妇科”。

还有一张请假条,厂里的抬头,写的是“因家中有事,请假十五天”。

但请假条上的日期,跟那张住院单的日期差了将近一个月。

我把这两张纸对着看了看。心里就凉了一下。

要么是住了两次院,要么这张请假条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请的。

我又翻,翻出一张收据。上面写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什么“营养费”。字迹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这名字我不认识。一个字的偏旁我都没印象。

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塞回布袋,塞回抽屉,压平,把柜门关上。

出门时把东屋的门带上,回到西屋坐着。心口跳得厉害,像刚干了什么亏心事。

那天中午她做了面条,还给我炸了酱。

“咸不咸?”

“正好。”

我低头吃面,不敢看她。

下午我在楼下碰见程德文,他在晒被子。

我走过去,问他记不记得九三年的时候,厂里有什么大事。

他停下手。“九三年?那一年厂里改制的头一年,人心慌。”

“我是说我们家。”

他想了想。“那年你老韩请过长假,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家里有事。”

程德文把手里的被角压实了。“老罗,那年我还以为她娘家那边出了事,也没敢问。她回来的时候瘦得脸都尖了。”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那阵子我还看见她一个人往城郊那边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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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决定第二天再去一趟卫生站。

去的时候是早上,人不多。张嫣在给一个老太量血压。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

她量完,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把我叫到楼梯拐角。“老爷子,您怎么又来了。”

“我想问问清楚。”

张嫣朝楼上瞟了一眼。“医生不是跟您说了吗,等您老伴自己来复查。”

“她不肯来。”

“那您就慢慢劝。”

“她不肯来是有别的原因。”我看着她,“张护士,你那天看她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知道点什么。”

张嫣没说话。她把袖口往上拉了拉,又放下来。

“我跟她认识二十年了。”我说,“我这人笨,一辈子没问过她心事。现在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晚上睡不着。”

我说到这里,声音自己就低了下去。“我七十多了,我还能过几年。”

张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老爷子,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别怪我。”

“你说。”

“前几年,您老伴来我这开过药,开的就是那类药。她说别写在本子上,别让家里人看见。”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自己来,自己走,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等,等没人的时候才跟我说。”

张嫣叹了口气。“我问过她一回,她说不打紧,是老毛病了。她还说,千万别让她家那个知道。”

“她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

张嫣摇头。“她没说,我也不能瞎猜。您是她的家里人,我这么做已经不太合适了。”

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有人来了。她声音更快了些。

“我能告诉您的就这些。剩下的,您问问她以前的老姐妹。”

“谁?”

“以前纺织厂的,姓宋,跟您老伴一个班组。我听说她搬去城郊了。”

“宋什么?”

“宋秀艳。”

这个名字我在脑子里翻了两遍。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有。

从卫生站出来,我没回家,绕着小区走了两圈。

春天的风还带着凉,小区里几棵柳树抽了芽。几个老头在花坛边打牌,喊我,我摆摆手。

我在想那类药。医生说的,跟妇科旧疾有关。

我能想到的只有那半个月。她一个人住进去,一个人出来,回来瘦得脸都尖了。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我在厂里上三班倒,为了多拿点加班费,为了给儿子攒学费。

晚上她就不在家,我也没觉出什么来。

想到这儿,我在花坛边坐下来,坐了很久。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门一开,我闻见一股炖菜味。她从东屋出来,手里拿了一件我的毛衣。

“上哪去了这么久。”

“碰到老程,说了会儿话。”

我把外套挂上,没敢回头看她。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她在对面慢慢嚼,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像是质问,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没有就好。”她把碗端起来,去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桌边,两只手十指扣在一起。

06

第二天早上,我给罗建平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在工地上,很吵。我问他忙不忙,他说还行。

我没提化验单的事,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他说工程正收尾。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站着,忽然心里一阵空。

我这辈子遇到难事,从没这么没着落过。年轻时厂里闹改制,下岗传言满天飞,我也没慌。现在倒好,一张纸,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第三天早上,门铃响了。我开门,罗建平站在门口,拉着个箱子。

我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他笑着推箱子进屋,衣服上还有长途车站的味道。

韩玉棠从东屋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儿子,脸上那点肉一下子都活过来了,赶紧去厨房翻冰箱。

我看着这母子俩,心里更沉。

儿子回来得太巧了。我那天一个电话,他就回来了,而且是第二天就到了。从南方坐车回来,不是一晚上的事。

吃中午饭的时候,他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在南方看好了一个房子,想让两个老的过去住,那边医疗条件好,离他近。

韩玉棠说这边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我没接话。我在看他带的那个包,包里露出一角文件袋,上面有医院的章。

吃过饭,韩玉棠去楼下买菜。她前脚出门,我就把那个文件袋抽出来。

罗建平在阳台上打电话,没看见。

发黄的化验单,别的医院的。名字是韩玉棠。日期在半年以前。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指都有点抖。

他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就变了。

“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建平站在那儿,两手不知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他说:“半年前,妈给我打的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

“她说她有点不舒服,让我别跟您讲,说您知道了要瞎想。”

我把那张单子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的事,跟我讲讲。”

“妈不让我说。”

“你妈不让说,你就瞒着我?”我站起来,“我跟你妈过了五十年,她身体有事,最后是你知道我不知道?”

罗建平低着头。“爸,妈说您这个人心里搁不住事,一辈子血压高,怕您上火。”

“我这血压高,也不是这么气起来的。”

他抬头看我。“爸,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妈到底什么病。”

他没回答。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韩玉棠拎着菜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个在客厅里对峙,看见桌上的单子,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菜袋子从手里滑下去,土豆在地上滚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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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家里静得吓人。

韩玉棠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进了厨房,关上门。罗建平在客厅坐着,抽烟,抽了两口又摁了。

我坐在西屋床上,听见厨房里水开着,一直开着。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罗建平进来,把门带上。

“爸,我把知道的说一说。但您别怪妈。”

我没吭声。

“半年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查出点毛病,是妇科这边,老毛病犯上来了。”

“什么老毛病。”

“她没细说。她让我给她联系一家医院,说不想在本地看。”

“她为什么不在本地看。”

“她说怕人看见。”罗建平顿了一下,“爸,妈这个人您也知道,她不爱麻烦人,什么都自己扛。”

“那你这次回来带着那么多手续,是什么意思。”

他没马上答。

“她是不是很重?”

“我问你重不重。”

“我不知道。”他声音也低了,“她说观察到年底再说。”

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屋里坐着我的儿子,隔壁是我的老伴,可这件事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晚上罗建平要走。我拦了一下,他说工地上离不开人,最多在家待两天。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爸,我妈说过一句话,她那天下电话里哭了。她说这些年怪对不住您。”

怪对不住我。

这话说得我胃里翻。她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旧夹克,揣上她那张住院单和那张请假条,去了汽车站。

城郊那条线我打听过。每天早上有一趟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

车上人多,我站在过道里,抓着扶手。车过一个坑,我脚下一晃,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了我一把。

我谢了他,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城郊的桥,路两边就都是矮房子了。

到站下车,我还得往里走一段。地址是张嫣给的,说宋秀艳在一处老家属院里住。

我找到门口,敲了半天,屋里才有脚步。门一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站在那儿,隔着纱门看我。

“找谁?”

“宋秀艳大姐?”

“你谁。”

“我是韩玉棠的老伴,我叫罗德山。”

门后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纱门打开了。

08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的东西摆得不多,但落着一层薄灰。她一个人住,看得出来。

宋秀艳给我倒了杯白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韩玉棠怎么了。”她先问。

“她身体不好。我来是想问问大姐,当年的事。”

她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哪年。”

“九三年。她在纺织厂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瘦得脸都尖了。”

宋秀艳不说话了。她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杯子挪了一下,挪了一寸,又挪回来。

“你知道多少了。”她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把那张住院单拿出来,放在桌上,“我翻出来的就是这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清了,眼睛就抬起来。“你翻她的东西了。”

“我没办法。”

宋秀艳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底下翻出来。

“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医院。”她说。

“她怎么了。”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压了一下,“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碰上那种事,谁都不敢说。你又是她男人,你那时候在哪儿?”

我被这一句问得接不上。

“你在上三班倒。她怕你知道,让你分心。她说厂里那时候正裁人,你要出了岔子,一家人吃什么。”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宋秀艳看着我。“她怀过一个孩子。”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

“那年她已经四十多了,才又怀上。她跟我说的时候,还犹豫,说家里条件不好,儿子正上学。后来去医院查,大夫说是畸形,保不住。”

我听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自己去的医院,做的手术。那天她进手术室之前,把一只镯子给我,说让我拿着,等她出来再给她。她说这东西是你婆婆留给她的,别弄丢了。”

宋秀艳说着,起身进里屋,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旧银镯。她把镯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出来的时候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说,“我不知道那一夜她怎么过的。第二天我去看她,她躺在那个病房里,自己填的单子,自己按的手印,旁边一个家里人也没有。”

我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后来一直有后遗症。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吃药?”

“是。”宋秀艳坐回去,“她吃那类药,怕人说道。有几年她自己来我这拿,后来我搬得远了,她就在自己那边找大夫。”

屋里静了好一阵。我伸手去摸那只镯子,手指碰到冰凉的银面,又缩了回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说她心里过一个念头,一直没敢跟你张嘴。”宋秀艳垂下眼睛,“怎么跟你说呢。那年头,男人要面子。她怕你听完了往自己心里搁,觉得是你没本事,才让她受这种苦。”

我心里那个东西,一下子找到了落点。

那一年我在干什么。我在车间里盯机床,算加班费,觉得自己是把家扛起来的人。

我从来没往她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我劝过她。”宋秀艳说,“我说你就跟你老头说了吧。她说等过了这一段,再说。一过就过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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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从宋秀艳家出来,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车站。

路边有个修车子的棚子,有个老人蹲在那儿补胎。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要抬手看表。

回去的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只镯子放在掌心里攥着。

车窗外面天色发灰,田埂上有人赶着一群鸭子往回走。

我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那句“她怕你往心里搁”。

到家已经傍晚了。她正在做饭。我进门换鞋,她隔着厨房看了一眼,问我吃没吃。

“吃了。”

我没把镯子拿出来。它在我夹克内兜里,硌着胸口。

那几天我照常过日子。我去买菜,她在家里整理东西,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但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罗建平第三天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妈这人心硬心软的,她自己会做决定。”

我送他到楼下,他上车之前抱了我一下。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这么抱过我。

之后我仍旧天天早上出门,走到小区后门那个小公园,在那条石凳上坐一阵。

坐着的时候我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想。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搬到西屋那阵子,我做过的一件事。

那年儿子刚去外地,家里冷清。我心里憋得慌,跟厂里请了三天假,一个人去了趟外地,看我一个老哥哥。回来的时候把工资花得只剩几块。

我当时跟她说是出差。

那三天我在外头看人下棋,喝酒,睡到中午才起。我没告诉她,因为我心里有气。

那时候我就以为她不知道。可她是个心思细的人。我回来那天,她只问了一句矿上冷不冷,然后给我倒水,什么都没再多说。

我这次翻旧物,又翻出了一张老票据。那是那趟出门住店留下的。我留了三十年,一直压在我那个铁盒子底下。

我拿着这张票据坐在西屋的床上,看着上面的日期。

那些年,我以为她不知道我出去过。她大概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一句没问。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各自藏着一点东西,藏了二十年。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心虚。

10

我把那只镯子放在了东屋的床头柜上。

放的时候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进去又出来,把门带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西屋里听。

夜里她有过一段咳,好像一直忍着,忍不住了才咳一声,然后压下去。

我开了灯,看了看表。两点多。

我披上衣服起来,倒了半杯温水,走到东屋门口站着。

门底下透一点光。我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动静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穿着那件旧棉袄,眼睛里有点发红。

“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咳。”

我把杯子递过去,她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她低头看见杯子上冒的热气,站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她抬眼看了看我。“你进来坐坐?”

我站在门口,没答。门那边是她的屋子,里面很静,灯泡发黄。门这边过道上的棉絮箱还杵在那。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看见她把那只搪瓷杯捧在手里的样子,跟几十年前刚进我们家时一样。

我把手搭在门框上,说了句。

“水凉了就再倒。”

我没进去。

回西屋的时候,我听见那边门没有关严,留了一缝光在过道上。

我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过了一阵,东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接着是搪瓷杯放下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早饭已经做好了。粥、小菜,粥里多搁了半勺糖,是她自己爱吃的口味。

她坐在对面,眼睛有点肿,但人还算精神。

吃到一半,她放下勺子。

“你那天去城郊了。”

我停了手。

她看着我,没等我说话。“那个镯子,你放那儿了。”

“嗯。”

“你怎么找到的。”

“张护士说的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她说,“有时候躺床上想,明天说。第二天起来,看你在那儿磨刀,看你在那坐着,我就觉得今天也算了。”

“算了算了,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把手里的筷子横在碗上。

“那个事,我知道了。”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药我一直吃着,医生说不算好也不算坏。下个月我想去趟市里的大医院,好好看看。”

“我陪你去。”

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我去。这回我不走开。”

出门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坐的是长途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外头。过道窄,有人过去的时候我让一让。

到了医院,挂完号在走廊上坐着等。走廊里人多,暖气有点热。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一支笔,是她自己记的那些事,一页一页都写满了。

我把手伸过去,她把本子递给了我。

我翻了一页,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

轮到号的时候,我站起来,把她的手扶住了。

那天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那几根白头发吹起来了。她抬手往耳边拢了一下,没拢住。

我替她把头发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