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我蹲在后仓数空油桶,数了三遍,少了十七个。
马嫄在门口跟人吵,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周扒着柜台撂下一句“你弟弟在菜市场那头说的”,我手里的账本啪地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胡秀兰来敲门,张嘴就是“哥,长福让人堵了,急用三万”。
马嫄从里屋冲出来,围裙带子没解,一把将我拽到身后。
院里的老槐树让风刮得吱呀响,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反了。
01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我就蹲在后仓里数油桶。
数了三遍,少了十七个。
铁皮桶码在墙根,空出来的地方落着一层灰,手一摸就是个印子。
这间后仓比前头铺面矮一截,潮气重,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头顶那根灯绳拉了三下才亮,昏黄黄一团,照得人眼晕。
马嫄在外头喊我,说老周来买茶叶了。
我没动。
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十七个桶,一个桶装五十斤豆油,按批发价算,毛两千块。
还不算上周那袋白面。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五十五的人了,蹲久了就起不来。
老周站在柜台外头,手里拎着个搪瓷杯,杯里泡着半缸子高碎。
他每天这个点儿来,买二两茶叶,其实是找个地方坐坐。
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省城,一个人住着三间大瓦房,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顺,你这脸色不对啊。”老周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搁,眼珠子往我后仓方向溜了一圈。
我给他称茶叶,没吭声。
“昨儿个在菜市场碰见你弟了。”
我的手停在秤杆上。老周这人,一辈子当老师,说话喜欢先起个头,再慢慢抖落。可那天他没绕弯子。
“他在跟卖豆腐的老赵唠嗑,说你店里豆油掺了东西,吃了拉肚子。”
秤杆子啪地一翘,茶叶洒了小半柜面。
“老周,这话可不能瞎传。”
“我瞎传?”老周把搪瓷杯一墩,“我亲耳听见的,老赵还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放屁,长顺的油我吃了二十年了。”
我没接话,把洒了的茶叶归拢归拢,重新称了二两,用牛皮纸包好,拿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老周接过茶叶,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压低了嗓子。
“长顺,你那个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心里得有个数。”
老周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头的高凳上,盯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发愣。
树是开店那年栽的,二十三年了,比我腰都粗。
腊月的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脚底下凉飕飕的,我穿了棉鞋也不管用。
马嫄从后头端了碗面出来,往柜台上一墩。
“吃。”
我拿起筷子,她又补了一句:“油桶的事问清楚了?你弟上回借走十七个,说周转两天,这都俩月了。”
“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
“问?你哪回不是问?问完了呢?人家说两句好话你就没词了。”
我低头扒面,面坨了,筷子搅不动。
马嫄站在旁边没走,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她跟我过了三十年,从二十出头嫁过来,守着这个粮油店,一分一厘地攒。
我知道她心里憋着火,可那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哥,啥事?”
那头乱糟糟的,听着像在棋牌室。
我问他油桶的事,他嘿嘿一笑:“哥,我忘了跟你说了,那几个桶我借给朋友装柴油了,过两天拿回来,一个不少。”
“面粉呢?”
“面粉?啥面粉?”
“上礼拜你来店里拿走一袋精粉。”
“哦哦,那个啊,我忘了跟你说了,家里包饺子,先用了。哥,我这两天手头紧,回头一块算。”
没等我再开口,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坐了半天。
马嫄在灶间剁馅,菜刀砸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跟砸我脑门子上似的。
晚饭我俩谁也没说话,她吃完了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我的碗搁在桌上没人管。
搁以前她肯定得唠叨两句,那天晚上她一个字没说,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柜台后头抽烟,抽了三根。
外头下起了雪粒子,打在铁皮雨搭上沙沙响。
我想起我爹临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长顺啊,你是哥,长福还小,你得多照应。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长福十六,我二十三,刚盘下这间铺子。
二十三年了,我照应来照应去,照应出一肚子窝囊。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长福打回来的。
“哥,刚才旁边有人,不方便说。那什么,你手头宽裕不?借我五千,下个月准还。”
“你先把油桶送回来。”
“哥,我真急用,朋友那头催呢。”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马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我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句“明天来拿”。
挂了电话,马嫄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02
第二天冯长福没来拿钱。
我等到晌午,给他打电话,关机。
马嫄在灶间烙饼,面案敲得咚咚响,一句话不跟我说。
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开口认错,可我不知道错在哪儿。
钱没借出去,人没来,我总不能追上门去。
下午两点多,老周又来了,这回没买茶叶,一进门就拽了把椅子坐下。
“长顺,你店里有电话没有?给我使使。”
他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他儿子,说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一个打给镇中学老同事,约着周末钓鱼。
最后一个打给菜市场老赵,问人家豆腐今天剩没剩。
挂了电话,他没走,从兜里摸出烟来递我一根。老周平时不抽烟,那天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了。
“长顺,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
我心想又来了。
“上午我在菜市场转悠,老赵跟我说,你弟在他那儿订了三十斤豆腐,说以后店里的豆制品都从他那进,还说你店里豆油有问题,让人别来买。”
“他真这么说的?”
“老赵亲口跟我学的,原话是‘长顺那油吃着不放心,我弟都说了,让我别去’。”
我脑袋嗡了一下。
老赵卖豆腐卖了十几年,我店里豆油他也买,一个月两三桶。
钱不多,可架不住传话。
镇上就这么大,谁家买个油盐酱醋,东头说句话,西头就听见了。
“老周,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你该去问问你弟,到底想干什么。”
马嫄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问什么问,人家骑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问。冯长顺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去找他说清楚,这店你也别开了,趁早关门大吉。”
我没理她,穿上棉袄出了门。
外头飘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又站住了。
进去说什么?
跟长福吵一架?
他那人,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回头满大街嚷嚷我欺负他。
我在市场门口转了三圈,到底没进去,拐去了老赵的豆腐摊。
老赵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哥,我那豆油,你吃着有啥不对没有?”
“没有没有,挺好的。”老赵搓着手,眼睛不看我。
“那你咋跟人说我家油有问题?”
“长顺,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老赵不吭声了。
旁边卖调料的刘婶子插嘴:“长顺,你弟上礼拜来市场,挨个摊位跟人说你家油掺了水,吃了拉肚子。我们也不知道真假,但人家是你亲弟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站在豆腐摊前头,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刘婶子又补了一句:“长顺,你回去管管你弟,别让他满世界说自家人的不是。这市场里头,做买卖讲究个名声。”
我点点头,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我一步一步踩着雪泥往回走,棉鞋湿透了也没觉得。
长福这人,打小就爱占小便宜,我忍了。
借东西不还,我也忍了。
可往我生意上泼脏水,这跟拿刀捅我饭碗有什么区别。
到家门口我没进去,蹲在老槐树底下抽了根烟。马嫄从窗户里看见我,没出来喊。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端了碗热水搁在门槛上,扭头又进去了。
我抽完烟把水喝了,进屋给她说了句“明天我去找他”。
马嫄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
“你找他的时候,顺便把借咱的五千块钱要回来。上回他说去打牌,赢了两千就还,这都半年了,一个子儿没见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千块钱的事,她说的是半年前长福来借的那笔。
当时说周转三天,后来就没影了。
我问过一回,长福说手气不好输了,下回赢了准还。
我寻思亲兄弟,不好逼太紧。
“他说的打牌,是跟谁打?”
“我哪知道跟谁打。你自己问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嫄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没睡。
外头雪停了,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白。
我想起我爹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哥”。
我当了半辈子哥,当得自家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长福自己来了。
03
长福进门的时候,我正给老周称米。
他穿了件新羽绒服,亮面儿的,袖子上的商标还没撕。一进门就哥长哥短地喊,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弹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老周也没接。
“哥,油桶我今儿就送回来。面粉的钱我也带来了。”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拍在柜台上,我扫了一眼,三张一百的。
一袋精粉四十五斤,进价一百八,他给三百,多出来的算跑腿费。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长福,我听说你在菜市场跟人说你哥的油有问题?”
长福脸上的笑没变,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周叔,您听谁说的?我哪能干那事。我跟我哥啥关系,我能拆我哥的台?”
“那老赵怎么说是你亲口讲的?”
“老赵那人您还不知道?卖豆腐的嘴,东家长西家短。我那天是跟他唠嗑,说现在外头地沟油多,让我哥进货的时候把把关,别让人坑了。传到他嘴里就变味儿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拎着米走了。
我站在柜台里头,长福站在柜台外头,中间隔着那杆秤。
他比我矮半头,瘦,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看着挺精明的样子。
“长福,你跟哥说实话,到底跟人怎么说的?”
“哥,我真没说你油不好。我就说了一句‘我哥那油都是正经渠道进的’,后头的话都是他们瞎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盯着柜台上的那包中华烟。我伸手把烟拿起来塞回他兜里。
“油桶送回来,面粉钱我收了。你走吧。”
“哥,我还没吃饭呢。”
马嫄从后头出来了,手里端着盆洗菜水,哗啦泼在门口。水溅到长福裤脚上,他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您这是……”
“冯长福,你哥心软,我可不软。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菜市场那些话到底是不是你说的?你要是不说清楚,往后别进这个门。”
长福的脸沉下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哥你管不管你媳妇”。我没吭声。
“嫂子,您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说过那些话?我冯长福再不是人,也不能往我哥身上泼脏水吧?”
“你没说?老赵亲耳听见的。”
“老赵老赵,他一个卖豆腐的,我跟他较什么劲。行,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拍在柜台上。
“哥,我本来不想说的。这是上个月进货的单子,赵老板给我的价,比你进价便宜两成。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是亲弟弟坑你,还是供货商坑你。”
说完走了,门帘子甩得老高。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半天。赵老板是我的供货商,合作七八年了。单子上写的价格确实比我拿货便宜。可这张单子哪来的?长福怎么拿到的?
马嫄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别听他挑拨。赵老板跟你合作多少年了,他能坑你?”
“那他这张单子哪来的?”
“我哪知道。反正长福的话,我一个字不信。”
那天下午,赵老板来送货。我把单子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瞅了一眼,脸就变了。
“长顺,这单子哪来的?”
“你先别管哪来的,这价格是不是真的?”
赵老板把单子折好揣兜里,掏出烟来递我一根。
“长顺,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你弟前阵子找过我,让我给他供货,价格比给你低两成。我没答应。我说我跟你哥合作这么多年,不能干那事。你弟就说,那行,我找我哥说去,让他以后别从你这进货了。”
“我骗你干啥。长顺,你这弟弟,你得防着点。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说你这店撑不过今年,让我早做打算。”
我站在店门口,风灌进领口里,凉到心口窝。
04
赵老板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马嫄进来出去好几趟,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抹柜台,就是不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开口。天擦黑的时候,她端了碗姜汤搁在我手边。
“喝。”
我端起来喝了,辣得嗓子眼冒火。
“明天我去趟我娘家,住两天。”
“嗯。”
“你就没啥要跟我说的?”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灶间门口,围裙解了,头发拢在耳后,眼圈有点红。
三十年了,她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
刚结婚那会儿住店里,后头隔出半间当婚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后来攒钱盖了房,又供儿子念书,日子紧巴巴的,她从来没抱怨过。
唯独在长福这件事上,她一步不让。
“马嫄,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骑你脖子上拉屎?亲弟弟就能搅和你买卖?冯长顺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咱贴补他多少了?他念书你供着,结婚你出彩礼,他买房你借了八万,到现在还了吗?去年他说做生意,又从咱这拿走两万,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日子过得不好,我这当哥的……”
“他日子不好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欠他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嫄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出了门。
大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就“咔嗒”一下。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外头风刮得电线呜呜响。
第二天我一个人看店,中午泡了碗方便面。老周来了一趟,见我吃这个,扭头走了,过了会儿端了碗饺子过来。
“你媳妇呢?”
“回娘家了。”
老周把饺子往我面前一推。
“因为长福的事?”
我没说话,夹了个饺子塞嘴里。
“长顺啊,我比你大几岁,有些话我倚老卖老说一句。你弟是亲的,你媳妇也是亲的。你媳妇跟你过了三十年,你弟跟你过了几天?你分不清里外,早晚寒了你媳妇的心。”
我嚼着饺子,没接话。老周也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走了。
马嫄走的第三天,我去接她。
她娘家在隔壁镇,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我寻思买两斤点心带过去,路过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说话。
一个是我弟长福,另一个是赵老板。
我捏了刹车,停在巷子口没进去。
长福背对着我,赵老板脸朝这边。
我听见长福说:“赵哥,我哥那店真撑不过今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给我供着,我一个月走五十袋面,价格你再压两成。等我把我哥那店盘过来,咱俩长期合作。”
赵老板没吭声。
长福又说:“我哥那人死脑筋,卖东西不讲价,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一套。我干这行肯定比他活泛,你信我的。”
赵老板看见我了,脸上表情变了变。长福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看见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一秒。
“哥?你咋在这?”
我没理他,走到赵老板跟前。
“赵哥,上个月那批面,单子我看了。你给他报的价比我低两成,是不是真的?”
赵老板搓了搓手,没说话。
“赵哥,咱合作七八年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长顺,是这么回事……”赵老板看了长福一眼,“你弟找了我三回,让我给他供货,还说让我以后别给你送了。我没答应。但这价格,他非要我报,我就报了个最低价。我没打算真给他。”
长福在旁边急了:“赵哥你这话说的,上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闭嘴。”我看了长福一眼。他嘴张着,到底没再吭声。
“赵哥,你继续给我送,该什么价什么价。他那边,你别管了。”
赵老板点点头,骑上三轮走了。巷子里就剩我和长福。风刮得紧,把他那件亮面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商标在风里晃荡。
“哥,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要盘我的店,让我没饭吃,是不是?”
“哥,我那是跟赵哥吹牛呢,你别当真。”
“长福,你今年四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分得清。”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头喊了两声哥,我没回头。走到巷子口,他又追上来拽我胳膊。
“哥,我真知道错了。那什么,你借我五千块钱应应急,我这两天手头紧,让人堵了。”
我甩开他的手。
“你让谁堵了?”
“就……几个朋友,打牌欠了点钱。”
“多少?”
“没多少,几千。”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
那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我认得那个标,打完折也得七八百。
他有钱买新衣裳,没钱还我油桶和面粉钱。
“我没钱。”
“哥,你店里天天进账,你跟我说没钱?”
“进账是进账,那是你嫂子的辛苦钱。你要借钱,先把你嫂子哄回来再说。”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巷子口,一脚踢飞了个空塑料瓶。
05
腊月初八,天冷得厉害,水管子冻裂了,我拿棉絮裹了好几层。
上午九点多,店里来了三个男人。打头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穿件黑皮夹克,进门就往柜台上一坐。
“冯长福是你弟?”
“我是他哥。啥事?”
“啥事?你弟欠我们十二万,赌账。白纸黑字写的,担保人留的是你的名字和地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你瞅瞅。”
我拿起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借款金额和日期,底下担保人一栏,我的名字写得有模有样,还按了个红手印。可我从来没签过这东西。
“这手印不是我按的。”
“那我不管。你弟跑路了,我们找不着人,就找你。你是担保人,这钱你得还。”
我打长福电话,关机。打胡秀兰的,也关机。我跟那三个人说缓两天,我去找人。疤脸站起来,手一伸。
“三天。三天找不着人,我们天天来。”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胡秀兰她妈打电话。老太太在那头叹了口气。
“长顺啊,长福两口子前天就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我拦了没拦住。他们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事,大妈,您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抽了半包烟。
马嫄在娘家,我没敢跟她说。
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这事瞒不住,三天以后人来了还得闹。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马嫄娘家。
马嫄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来了,把盆往地上一墩。
“又来干啥?”
“马嫄,出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手里攥着件湿衣裳,半天没动。
“十二万。我凑了凑,咱折子上有八万,先给他们八万,剩下的慢慢还。”
马嫄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冯长顺,我嫁给你三十年,攒了八万块钱。你弟赌钱欠债,要拿我的钱填窟窿?”
“马嫄,我要是不给,他们天天来店里闹,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怎么不做!你弟跑路了,这钱凭什么咱还?”
“担保人写的是我的名。”
“你签了?”
“我没签。可人家不管那个。”
马嫄站在院子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手抹了把脸,我以为她哭了,走过去一看,没哭,就是脸绷得紧紧的。
“冯长顺,这钱我可以拿出来。但我把话说前头,这是最后一次。你弟再回来,你要是还认他,咱俩就离。”
我点点头。
腊月初十,那三个人又来了。我把八万块钱拍在柜台上,疤脸数了两遍,装进包里。
“还差四万。”
“四万我认,给我三个月。”
疤脸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人还算痛快,点了头。临走撂下一句:“你那个弟,找着了给我递个话。他坑我,我饶不了他。”
人走了以后,店里一下子清静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柜台后头,从里到外把店扫了一遍,犄角旮旯的陈年油垢都刮了。
马嫄回来了,没说话,系上围裙进了灶间。
晚饭炒了四个菜,还烫了壶酒。
我喝了两盅,她坐对面剥花生。
“长福那屋的钥匙,你回头给我。”
“干啥?”
“我把他那些破烂东西收拾收拾,该扔扔,该卖卖。占着地方。”
我没吭声。她又说:“你那个油桶,他走之前送回来没有?”
“没有。”
“回头我去旧货市场看看,有便宜的再买几个。”
那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打长福跑了以后,店里再没人来借东西,再没人传闲话,老赵的豆腐摊也开始从我这儿拿油了。
老周来买茶叶,坐了一个钟头,说了三回“早该这样”。
我心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06
开春以后,镇上的人慢慢知道长福跑了的事。
没人当面问我,可来店里买东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赵头一回主动跟我搭话,说“长顺你那油挺好,给我来一桶”。
刘婶子来买面,多抓了把花生搁柜台上,说是自家炒的。
三月底,隔壁老孙头的铺子贴了转租。
老孙头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接他去带孙子。
铺面不大,跟我这边一样宽,中间就隔一道墙。
我琢磨了两天,找老孙头问了价,一年一万二。
回家跟马嫄商量,她正在算账,头都没抬。
“盘。”
“你不问问多少钱?”
“问什么问,你盘下来我就多蒸两锅馒头卖。早该盘了,那墙挡着,咱家米面都摆不开。”
说干就干。
找工人把中间的墙打通,铺了地砖,做了新货架。
老周帮着写了个招牌,四个大字“长顺粮油”,红底白字,挂在门头上。
开张那天放了挂鞭,碎红纸从街口铺到店门口。
老周拎了瓶酒来,孙子轩也从外地赶回来了。
孙子轩一进门就蹲在货架底下量尺寸。
“爸,我给你弄个会员本。谁家要啥,记下来,送货上门。人家存个电话,以后不用跑腿了。”
“你懂这个?”
“我在外头给人家装修,店面咋摆货咋码,我见多了。”
他花了一下午,把店里货品重新摆了一遍。
米面靠墙,油桶码中间,调料搁在柜台边上,人一进门顺手就能拿。
又拿硬纸板做了个会员本,上头一栏写名字,一栏写地址,一栏写要的货。
“爸,以后谁打电话来,你就记这本上。送货的时候一块带过去。”
“送?我哪有功夫送。”
“你不送人家送。隔壁镇老刘家粮油店去年就开始送货了,一个电话,二十分钟到。你试试,不亏。”
我半信半疑试了一个月。
头一个星期接了三个电话,都是老主顾,要桶油要袋面。
孙子轩骑电动车送过去,回来跟我说:“爸,人家说以后不用跑腿了,多方便。”第二星期接了七八个,第三星期十几个。
到了四月底,会员本上记了六十多户。
马嫄嘴上说“累死了累死了”,晚上数钱的时候哼起了小曲。
周国富那老头更来劲,到处给人说长顺家粮油店东西好还送货。
他给拉了几个单位食堂的团购单子,镇小学、卫生院、还有供电所。
光这三家,一个月走一百多袋面。
我跟他道谢,他摆摆手。
“谢什么谢,我天天上你这儿喝茶,不收我茶位费就行了。”
五月份我算了算账,把欠的八万块钱窟窿填上了。马嫄把存折收进柜子里,锁了两道。
“剩四万没还呢。”
“慢慢来。”
“那个疤脸还来不来?”
“上个月来了一回,我说分三个月还,他没说啥,拿着钱走了。”
马嫄叹了口气,把围裙系上。
“你说长福在外头到底咋样了?”
“不知道。管他呢。”
嘴上说管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想。
我弟那人,从小没吃过苦,在外头指不定混成啥样。
马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别想了,睡吧”。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爹临走说的话,一会儿是长福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哥。
六月中旬,长福来电话了。
07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称面,手机响了。
号码是广东那边的,不认识。我接起来,那头乱糟糟的,有机器响,还有人在喊。
“哥,是我。”
我愣了一下。
“长福?”
“哥,我……”他声音哑着,说半截停了,好像在那头吸鼻子,“哥,我在工地上把腰伤了,干不了活了。”
我没吭声。他又说:“老板把我辞了,工钱也没结。我跟秀兰在这边房租都交不上了。”
“你想说什么?”
“哥,我想回来。回去帮你看店,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我攥着手机,柜台上的面洒了一片。马嫄正好从后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听了一耳朵。我还没说话,她嗓门先起来了。
“冯长顺你敢答应,我立马走。”
电话那头长福听见了,声音更低了。
“哥,嫂子不愿意就算了,我就那么一说。那什么,你手头宽裕的话,先给我打两千,我买个车票回去。”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马嫄站在柜台边上,围裙都没解。
“他什么意思?外头混不下去了想回来?门都没有。”
“他没说准回来,就是问问。”
“问问?他哪回问问不是冲着钱来的?这回要两千,下回要两万,你给不给?”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马嫄气得没吃饭,早早就躺下了。
我关了店门,把会员本从头翻到尾。
这半年新添的客户有八十几户,老客户回来的也有十几户。
我拿笔算了一下,新客户占了七成。
长福在的时候,老客户跑了一半,那会儿店里一天卖不了两袋面。
我合上本子,坐黑地里想了很久。
长福回来,我管他吃管他住,他要是老实干活,倒也不是不行。
可他那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三天老实两天作妖,到时候我是赶还是不赶?
赶了,外头人说我当哥的不容人。
不赶,店里刚有起色,经不起他再折腾一回。
马嫄在里屋喊:“你还睡不睡了?”
“来了。”
我进屋躺下,她背对着我,半天说了句:“你要实在想让他回来,我也拦不住。可我把话说头里,他要是再作妖,别怪我翻脸。”
“你以前也没少翻脸。”
“你!”
她翻过身来踹了我一脚。我抓住她脚脖子,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扑哧笑了。
“德性。睡觉。”
第二天我给长福回了个电话,跟他说先别回来,等我把店里的事捋顺了再说。
他在那头嗯嗯啊啊应着,听着挺乖。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不踏实,又打回去,问他腰伤得咋样。
他说没事,养养就好。
我让他拍张医院的单子给我看看,他支支吾吾说没去医院,没钱。
我给他转了一千五,备注写的是“买药,不是路费”。
过了三天,长福又打来电话,说腰好多了,想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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