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渗出了汗。
"我宣布,"岳父端起酒杯,环视一圈,声音洪亮,"我名下的两套房产,还有这些年的积蓄,全部留给我儿子陈骏。"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我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妻子苏婉。她的脸上挂着笑,手掌拍得很用力,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爸说得对,"苏婉站起来,给岳父添酒,"骏骏是咱家的男孩,这是应该的。"
我愣住了。
结婚八年,我从没见过苏婉这样。她对娘家的事向来冷淡,连过年都是能推就推。可今天,她不仅主动张罗岳父的七十大寿,还笑得这么灿烂。
"还是婉婉懂事。"岳父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审视,"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在外面说三道四。"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上周我和苏婉提过,觉得岳父这么做不公平,苏婉嫁过来这些年,每年给家里的钱不比陈骏少,凭什么一分都分不到?
"爸说的是。"苏婉依然笑着,转头看我,"老公,你说对不对?"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对,对。"我硬着头皮端起酒杯。
陈骏坐在岳父旁边,得意地看着我们。这小子今年三十二,至今没正经工作过,一直啃老。岳父岳母把他当宝,我和苏婉反倒成了外人。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岳父喝了口酒,"明天我就去公证处,把房产过户手续办了。骏骏,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了这两套房,找对象也容易些。"
"谢谢爸。"陈骏笑得合不拢嘴。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我就说嘛,还是闺女懂事,不像外面那些人,净想着分家产。"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叫"外面那些人"?我和苏婉结婚八年,每年过节给他们的钱至少五万,去年岳母住院,二十万医药费都是我们出的。陈骏呢?一分钱没掏,还嫌病房条件不好。
"妈说得对。"苏婉依然在笑,给岳母夹菜,"您和爸身体要紧,家产的事您们做主就行。"
寿宴进行到八点,宾客陆续散去。
我帮着收拾残局,余光瞥见苏婉走到岳父面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动作很慢,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爸,"苏婉的声音很轻,但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这个给您。"
岳父接过纸袋,笑容还挂在脸上:"什么东西?"
"您打开看看。"
岳父抽出文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我看不清文件上写的什么,但能看清岳父的表情——从满面春风变成铁青,只用了三秒。
"你……"岳父的手开始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断绝父女关系的公证书。"苏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已经办好了,您签个字就生效。从今往后,您的财产怎么分配,您的养老问题,都和我没关系。当然,我也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岳母最先反应过来,尖叫道:"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居然——"
"养我?"苏婉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我六岁开始洗碗,八岁做饭,十岁洗全家人的衣服。初中住校,每个月一百块生活费,我省着花,一个月只花五十,剩下的给弟弟买零食。高中考上重点,您说女孩读书没用,让我辍学打工供弟弟。是我自己去借钱,打工挣学费,才念完了大学。"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但语气依然平稳:"这笔账,我们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结婚八年,苏婉从没和我说过这些。我只知道她家里重男轻女,但不知道严重到这种程度。
"就算这样,我们也是你父母!"岳父猛地拍桌子,"你想断绝关系,门都没有!"
"公证书是合法的。"苏婉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这是您刚才说的话,'家产全部留给儿子',在场二十几个人都听见了。既然您不把我当女儿,那我也没必要认您这个父亲。"
陈骏这时候也慌了:"姐,你这是干什么?爸妈养你不容易,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绝情?"苏婉看着他,眼神冰冷,"去年妈住院,二十万医药费谁出的?前年你创业失败,欠了三十万,谁帮你还的?你买车的十五万,你结婚的彩礼二十万,哪一笔不是我们出的?"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单据:"这些是转账记录,这些是借条复印件。八年时间,我给这个家一共一百二十三万。现在我一分不要,但从今往后,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我听着这些数字,手心开始冒汗。
一百二十三万。
我们结婚的时候只有三十万积蓄,这些年我拼命工作,以为存了不少钱。原来大部分都给了苏婉的娘家。
"你、你……"岳父指着苏婉,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最后一件事,"苏婉看着岳父的眼睛,"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弟弟,您在外面欠了多少高利贷?"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岳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岳母也愣住了。陈骏茫然地看着父亲:"爸,她说什么?什么高利贷?"
"没有的事!"岳父矢口否认,"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是吗?"苏婉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那明天债主找上门的时候,您再和他们说'没有的事'。"
她拎起包,拉着我往外走:"我们走。"
我跟着她出了酒店,脚步有些虚浮。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震惊。苏婉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用力。
"婉婉,"我追上去拉住她,"你……"
"我没事。"她停下来,转身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就是一直没勇气。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也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
"先回家吧。"苏婉握住我的手,"有些话,我想和你慢慢说。"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还在抖。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酒店门口,岳父追了出来,在路边大声喊着什么。但我们已经开远了,那些话随着夜风飘散,再也听不清。
01
回家的路上,苏婉一直看着窗外。
路灯从车窗外快速掠过,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我想开口问她那些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结婚八年,我第一次觉得,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不了解。
"想问什么就问吧。"苏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些钱……"我握紧方向盘,"是我赚的不够多,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你。"苏婉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一直没学会拒绝。"
车在地下车库停稳,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从记事起,就是这样。"苏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爸妈是1973年结婚的,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还不严。我妈头胎生了我,我爸当场就哭了,说怎么是个赔钱货。"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
"我六岁那年,弟弟出生,"苏婉继续说,"我爸办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老陈家终于有后了'。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算陈家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妈说,"苏婉睁开眼,眼眶有些红,"她说女孩终归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弟弟能给他们养老送终。我要是不对家里好,以后就是不孝女,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我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八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做饭。"苏婉的声音开始哽咽,"灶台太高,我够不着,就搬了凳子站上去。结果滑了一下,手按在了锅沿上。"
她撸起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之前以为是意外留下的。
"我疼得哭,我妈冲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问饭做好了吗。"苏婉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她说,'哭什么哭,烫一下而已,又死不了。赶紧把饭做好,你弟弟还等着吃呢。'"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去医院,我爸心疼挂号费,就在诊所买了瓶红药水,让我自己涂。"苏婉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个暑假,我天天做饭,伤口一直不好,最后留了疤。"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孝顺,他们总有一天会把我当女儿看。"苏婉转过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真傻,对不对?"
"不傻。"我伸手替她擦眼泪,"你很好,是他们不配有你这个女儿。"
苏婉靠在我肩上,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崩溃,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感觉她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这些年她到底有多苦,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收资料费,一百五十块。"哭了一会儿,苏婉继续说,"我不敢和家里要,就自己去捡废品,捡了一个月才凑够。结果我妈看见了,说我丢人现眼,把钱拿走了,给我弟买了双耐克鞋。"
"那你的资料费……"
"老师看我可怜,帮我垫付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给老师写了张欠条,说长大了一定还。后来上大学,我利用寒暑假打工,第一笔工资就是还给了那个老师。"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都没感觉。
"高二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三名,"苏婉说,"老师说我有希望考清华北大。我特别开心,回家想和爸妈分享。结果我爸说,'考什么考,念完初中就该出去打工了,还念高中,浪费钱。'"
"后来呢?"
"我跪下来求他们,说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赚钱养他们。"苏婉闭上眼睛,"我妈心软了,但有个条件——我得签协议,承诺毕业后每个月给家里一半工资,一直给到弟弟结婚。"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签了?"
"签了。"苏婉点点头,"不签就没书读。那张协议我到现在还保存着,就在家里的保险柜里。"
"为什么不撕掉?"
"留着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苏婉擦掉眼泪,声音逐渐平静下来,"高三那年,我拼了命读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最后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祝贺。"
"你爸妈应该很高兴吧?"
"高兴。"苏婉冷笑一声,"他们逢人就说,'我闺女争气,以后能赚大钱了。'那天来的客人很多,我妈做了一大桌菜,但没有一个菜是给我的。她说,'你都要上大学了,还跟弟弟抢吃的,丢不丢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苏婉继续说,"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打工挣的。我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食堂刷过盘子。有一次感冒发烧,烧到39度,还坚持去发传单,因为那天不去就拿不到工资。"
"那时候我要是认识你……"
"认识了也没用。"苏婉打断我,"那时候的我,只想证明自己,想让爸妈看见,女儿也是有用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苏婉才继续说:"大四那年,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月薪八千。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给家里转了四千。"
"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苏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妈接到钱,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每个月都转,转了一年多,我遇见了你。"苏婉转头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些,"第一次见面,你请我吃饭,我点了最便宜的菜。你说'想吃什么就点,别客气',我当时就哭了。"
我记得那顿饭。
那是我们相亲认识的第三天,在一家川菜馆。她点了一个青椒土豆丝和一碗米饭,我觉得她太客气,又点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我以为是害羞,原来是在哭。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对我好。"苏婉握住我的手,"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
"记得。"那是我们交往三个月的时候,"因为你把工资全转给了你妈,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那次你很生气,说我总是这样,永远把家里放在第一位。"苏婉低下头,"我当时也生气,觉得你不理解我。现在想想,是你看得明白。"
"后来我们和好了。"
"因为你说,'如果你非要这样做,那我陪你一起。'"苏婉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
"结婚的时候,我爸要了十八万彩礼。"苏婉说,"你家里条件不好,东拼西凑才凑够。我想着,把彩礼还给你,但我妈不同意,说这是规矩,不能坏了规矩。"
"那笔钱最后去哪了?"
"给我弟买了车。"苏婉闭上眼睛,"一辆十五万的大众。我妈说,'骏骏要谈对象,没车不行'。"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新婚第一年,你妈住院,我们花光了积蓄。"苏婉继续说,"我妈知道了,打电话来说,'你婆婆住院你们这么上心,以后我们住院你们是不是就不管了?'我说不会,她说那就好,让我先给家里转五万,存着以后用。"
"你转了?"
"转了。"苏婉点点头,"那笔钱是我找同事借的,还了大半年才还清。"
我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每次给家里转钱,我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苏婉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想着,只要我足够孝顺,他们总有一天会认可我,会觉得生了我这个女儿,也是值得的。"
"所以今晚……"
"今晚我爸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苏婉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很平静,"我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因为在他们心里,我从来就不是陈家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着她。
"其实这个公证书,是半年前就准备好的。"苏婉说,"就是一直没勇气拿出来。今晚看着我爸得意的样子,看着我弟那副嘴脸,突然就不想再忍了。"
"做得好。"我拍拍她的背,"早就该这样了。"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苏婉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我爸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数目不小。他打算把两套房过户给我弟之后,让我们帮他还债。"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弟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漏了嘴。"苏婉冷笑一声,"他还说,'姐,到时候还得靠你和姐夫呢'。"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欠了多少?"
"一百万。"苏婉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而且还在利滚利。"
02
进了家门,已经快十一点。
苏婉直接去了书房,我跟在后面,看她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些都是证据。"她把文件夹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本人陈苏婉,自愿承诺,大学毕业后每月上交工资的50%给父母,直至弟弟陈骏结婚成家。如违背此承诺,自动放弃陈家女儿身份。立字人:陈苏婉。担保人:陈明德(父),张秀芝(母)。"
日期是2008年6月15日。
那年苏婉才17岁。
"这算什么?"我的手在发抖,"这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知道。"苏婉在沙发上坐下,"但那时候不懂,以为签了就得遵守。而且我妈说,不签就不让我读书。"
我继续往下翻,是一沓转账记录。
最早的一笔是2012年7月,转账金额4000元,备注"工资"。往后每个月都有,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一直持续到今年。
"我算过了,"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八年时间,一共转了一百二十三万四千块。"
我看着这些数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还不包括逢年过节的红包,还有各种名目的借支。"苏婉又拿出一个本子,"这是我记的账,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2014年春节,给父母红包各5000元。"
"2014年5月,弟弟买摩托车,借款15000元。"
"2015年3月,父亲住院,医药费30000元。"
"2016年7月,弟弟创业,投资50000元。"
"2017年10月,弟弟创业失败,还债300000元。"
"2018年6月,母亲住院,医药费200000元。"
"2019年春节,弟弟结婚彩礼200000元。"
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的后面还写着"未还"两个字。
"这些钱……"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这些年到底存下了多少?"
"不到二十万。"苏婉苦笑一声,"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五,我一万二,扣掉房贷、生活费,剩下的基本都给家里了。"
我扔下账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们结婚的时候,双方家里都不富裕。我爸妈拿出十万,苏婉家要了十八万彩礼,我们东拼西凑,借了八万才凑够。婚后我们就开始还债,每个月还房贷五千,生活开销三千,再给双方父母各一千养老钱。
按理说,我们两个人月入两万七,除去这些开支,一年怎么也能存个十万。八年下来,应该有近百万存款。
可账户上只有不到二十万。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苏婉低着头,"每次家里要钱,我都找各种借口,说是给朋友帮忙,说是投资理财。其实都转给了我妈。"
"为什么?"我在她面前蹲下,"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苏婉眼眶又红了,"而且我总觉得,这是我欠他们的。他们养了我二十多年,我该还。"
"他们养你?"我的声音提高了,"你六岁开始做家务,八岁做饭,初中开始自己挣生活费,大学四年没花家里一分钱。你还欠他们什么?"
"可他们毕竟是我父母……"
"父母?"我打断她,"真正的父母,会逼着十七岁的女儿签那种协议吗?会眼睁睁看着女儿捡垃圾,然后把钱拿去给儿子买耐克鞋吗?"
苏婉哭出声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高利贷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苏婉擦掉眼泪,"我弟那次喝多了,只说了爸爸欠了一百万,具体欠谁的,什么时候借的,他也不清楚。"
"你弟知道你的计划吗?"
"不知道。"苏婉摇摇头,"公证书的事,只有我和律师知道。我怕提前说了,我妈会闹。"
"那现在怎么办?"
"等着。"苏婉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断绝关系的公证书已经生效了,从法律上讲,他们的债务和我没关系。但我知道我妈的性格,她一定会来闹。"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岳母。
我看了苏婉一眼,她点点头。
"喂,妈。"我接起电话。
"你们两个白眼狼!"岳母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养了个女儿二十多年,到头来居然给我们来这一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妈,您先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岳母继续吼,"苏婉呢?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苏婉,她按下免提。
"妈,有事吗?"苏婉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好意思叫我妈?"岳母在电话那头哭嚎,"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爸今天过生日,你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苏婉冷笑一声,"我这些年给家里的一百多万,是用什么换来的?我的良心早就被你们一点一点地喂了狗。"
"你……你个逆女!"岳母被噎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骂,"你以为断绝关系就完了?我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都改不了!明天你必须回来,把那个什么破公证书撕了,再给你爸道歉!"
"不可能。"苏婉的语气很坚决,"我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变。"
"那行,"岳母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我明天就去你单位,让你们领导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亲生父母的!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不孝女,还能不能在单位待下去!"
"随便。"苏婉依然很平静,"我做的每件事都问心无愧,不怕任何人知道。反倒是您,要不要我把那张协议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您是怎么对待自己女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苏婉继续说,"爸爸在外面欠高利贷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弟?"
"你……你怎么知道?"岳母的声音开始发慌。
"我不仅知道他欠了高利贷,还知道他把两套房产都抵押出去了。"苏婉的语气越来越冷,"您今天让爸爸宣布把财产都给我弟,其实是想在债主来之前,先把房子过户,对不对?"
"胡说八道!"岳母矢口否认,"你爸哪有什么高利贷!你别在这造谣!"
"是不是造谣,过几天就知道了。"苏婉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坐在沙发里。
"你怎么知道房子被抵押了?"我坐到她身边。
"猜的。"苏婉闭着眼睛,"如果只是欠了钱,我爸不会这么着急把房子过户。他一定是知道,债主快要找上门了。"
"那我们现在……"
"等着。"苏婉睁开眼,眼神很坚定,"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们。反正这次,我是不会再妥协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动。
门铃又响,这次还伴随着拍门声。
"苏婉!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岳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苏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去开门。
门一开,岳母冲了进来,岳父和陈骏跟在后面。
"你还知道回来!"岳母指着苏婉的鼻子骂,"你存心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妈,有话好好说。"我上前拦住岳母,"大晚上的,别吵到邻居。"
"吵到邻居怎么了?"岳母推开我,"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对待老人的!"
"既然来了,那就把话说开吧。"苏婉在沙发上坐下,"爸,您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
岳父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欠钱。"
"还不承认?"苏婉冷笑,"行,那我们就等债主找上门,到时候看您怎么说。"
"姐,你这是干什么?"陈骏终于开口了,"就算爸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吧?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苏婉看着他,眼神冰冷,"我在这个家做牛做马二十多年,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姐,你这话就不对了。"陈骏有些尴尬,"爸妈养你不容易……"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苏婉打断他,"说吧,你们今晚来,到底想干什么?"
岳父岳母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岳父开口了:"那个公证书,撤销了吧。"
"不可能。"
"苏婉,我是你爸。"岳父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今天的事让你不高兴了,但你也得理解我,骏骏是男孩,以后要传宗接代,我把财产给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苏婉笑了,"那我欠您的,这些年也都还清了。从今往后,咱们两清。"
"你……"岳父被噎住了。
"还有,"苏婉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您欠的那一百万,我一分钱都不会出。您想传宗接代,那就让您的宝贝儿子帮您还债。"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
"她怎么知道……"岳父喃喃自语,脸色变得煞白。
03
岳父他们走后,已经凌晨一点。
我推开卧室门,苏婉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们走了。"我在她身边坐下。
"嗯。"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好吗?"
"不知道。"苏婉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特别累。"
我把她揽进怀里:"那就睡吧,其他事明天再说。"
可这一夜,我们谁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来电显示:陈骏。
"姐夫,"陈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昨晚的事,是我爸妈太冲动了。你和我姐都是明白人,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就是……那个公证书的事。"陈骏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姐要是真的生气了,咱们可以慢慢沟通。毕竟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姐夫,你也劝劝我姐。"陈骏的声音有些急了,"我爸那个事……他真的是遇到困难了,要不然也不会……"
"什么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夫,我能相信你吗?"
"说吧。"
"我爸三年前开始买股票,一开始赚了点,后来全赔进去了。"陈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甘心,就去借高利贷炒股,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现在欠了一百二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二十万?"
"嗯。"陈骏说,"而且是年息三分的高利贷,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三万六。我爸手里的两套房子,一套抵押了,另一套也快保不住了。"
"所以他昨天……"
"对。"陈骏叹了口气,"他想趁着过生日,把没抵押的那套房子过户给我。这样就算债主来了,也拿不走房子。"
"那一百二十万怎么办?"
"我爸的意思是……"陈骏吞吞吐吐,"让我姐帮忙还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五十万。"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你们倒是会算账。"
"姐夫,我知道这个数目很大,但我爸真的没办法了。"陈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债主说了,这个月底之前必须还清,不然就要打断我爸的腿。"
"那你呢?"我冷冷地问,"你准备出多少?"
"我……我手里也没钱。"陈骏声音更小了,"我去年创业失败,还欠着一屁股债。"
"那债不是我们帮你还的吗?"
"那笔还了,但后来又……"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和苏婉说吧。"
我把手机递给刚起床的苏婉,她接过来,按下免提。
"姐,"陈骏的语气变得恳切,"我知道昨天的事伤了你的心,但爸真的遇到大麻烦了。你就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帮帮他吧。"
"养育之恩?"苏婉冷笑,"我六岁开始做家务,八岁做饭,十岁给全家洗衣服。我的养育之恩,早就用童工的方式还清了。"
"姐,你别这么说……"
"还有,"苏婉打断他,"你去年创业失败欠的三十万,是谁帮你还的?你结婚的彩礼二十万,是谁出的?你买车的十五万,又是谁给的?"
"我知道,我都记着呢。"陈骏说,"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给你。"
"不用了。"苏婉的语气很平静,"那些钱就当我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从今往后,爸妈的事,你自己负责。"
"姐,你不能这样……"
"我能。"苏婉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你决定了?"我问。
"决定了。"苏婉点点头,"这次我不会再心软。"
接下来的几天,岳母每天都打电话来,从最开始的谩骂,到后来的哭诉,再到最后的哀求。我们都没有松口。
第五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开会,苏婉发来一条短信:"债主找上门了。"
我立刻请假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我刚掏钥匙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我女儿和我断绝关系了!"这是岳父的声音,"这债和她没关系!"
"是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那你说说,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男人,岳父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陈骏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婉坐在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你就是苏婉?"为首的男人打量着我妻子,"陈老板的女儿?"
"是我。"苏婉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办了。"男人笑了笑,"你爸欠我们一百二十万,今天必须还清。"
"我和我爸已经断绝父女关系了。"苏婉拿出那份公证书,"从法律上讲,他的债务和我无关。"
男人接过公证书,看了一眼,又扔回茶几上:"小姑娘,有些事不是一纸公证书就能解决的。你爸欠的钱,必须有人还。"
"那是你们和他之间的事。"苏婉站起来,"我该说的都说了,请你们离开。"
"离开?"男人冷笑一声,"行啊,那你爸的两条腿,我们就带走了。"
"你们敢!"岳母尖叫起来。
"我们有什么不敢的?"男人点燃一支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了钱,就拿命来抵。"
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看了看苏婉,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给你们三天时间。"男人站起来,"三天后我们再来,要么拿钱,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个人走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岳母突然扑向苏婉,揪住她的衣领:"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他们要打断你爸的腿!你还要眼睁睁看着吗?"
"妈,您放手。"我上前拉开岳母。
"我不放!"岳母哭喊着,"苏婉,我求你了,帮帮你爸吧!我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下来。
苏婉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眶红了,但语气依然很冷:"您起来。这事我不会管。"
"你这个白眼狼!"岳父突然冲过来,扬手要打苏婉。
我一把拉住他:"您敢动她一下试试!"
"好,好。"岳父指着苏婉,浑身发抖,"我算是看清你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孽障?"苏婉笑了,眼泪流了下来,"我六岁开始做家务,您有心疼过我一天吗?我初中捡垃圾凑学费,您有关心过吗?我大学四年没要家里一分钱,您有夸过我一句吗?"
"我……"
"这些年我给家里一百多万,您一句谢谢都没说过。"苏婉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您欠了债,想起我是您女儿了?对不起,晚了。"
"那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岳父转身往外走,"我死了也不会原谅你!"
岳母爬起来,跟着岳父走了。
陈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婉。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终于崩溃了,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哽咽着问,"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没有。"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可他毕竟是我爸……"
"他是你爸,但他从来没把你当女儿。"我捧起她的脸,替她擦掉眼泪,"婉婉,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现在该想想我们自己了。"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关系,注定要用一种决裂的方式才能结束。
而我要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给她足够的支持和温暖。
04
第二天下午,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哭闹,而是坐在沙发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苏婉。
"婉婉,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岳母的声音很低,"但你爸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帮帮他吧。"
苏婉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妈给你跪下了。"岳母说着又要跪,被苏婉拦住了。
"妈,您别这样。"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真的帮不了。"
"你怎么帮不了?"岳母抓住她的手,"你和你老公两个人都有工作,月入好几万,拿出五十万还不容易?"
"五十万是我们五年的积蓄。"苏婉抽回手,"而且我们还要还房贷,还要生活。"
"那就先借给你爸,等他有钱了再还你。"
"他拿什么还?"苏婉反问,"他已经六十多了,还能工作几年?"
岳母被噎住了。
"妈,我再问您一句,"苏婉看着岳母的眼睛,"如果当初我弟欠了这么多钱,您会让我来还吗?"
岳母沉默了。
"您看,您自己都没法回答。"苏婉苦笑,"在您心里,我从来就不是陈家人。现在出了事,想起我来了。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可他毕竟是你爸……"
"够了。"苏婉站起来,"您走吧。这事我不会答应的。"
"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爸被人打断腿?"岳母也站了起来,"苏婉,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苏婉笑了,"我的良心在十七岁那年,被您和爸一点一点地撕碎了。"
"你……"
"我记得很清楚,"苏婉打断她,眼泪流了下来,"那年高考结束,我跟您说想读大学。您说,'读什么读,嫁人就行了'。我跪下来求您,您说,'行,想读书可以,但得签协议,保证以后每个月给家里一半工资'。"
岳母的脸色变了。
"我签了,因为不签就没书读。"苏婉的声音开始发颤,"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您眼里,我只是个赚钱的工具。"
"我没有……"
"您有。"苏婉擦掉眼泪,"我大学四年没要家里一分钱,您有关心过我吗?没有。您只是不停地催,'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了赶紧工作,给家里寄钱'。"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您要供我弟读书?"苏婉冷笑,"我弟初中毕业就不读了,您给他找了工作,他干了一个月就辞了,说太累。后来您又给他开了个店,亏了。再后来他说要创业,您从我这里要了五十万,结果全打了水漂。"
岳母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些年,我给家里多少钱?一百二十三万。"苏婉的声音越来越高,"您给过我一句谢谢吗?没有。您只会说,'应该的,谁让你是姐姐'。"
"可你毕竟是我生的……"
"对,您生了我。"苏婉打断她,"但您养我了吗?我六岁开始做家务,八岁做饭,十岁洗全家人的衣服。我的童年在哪里?我的快乐在哪里?"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不欠您的,妈。"苏婉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说欠,是您欠我一个童年,欠我一个道歉,欠我一句'对不起'。"
岳母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苏婉等了三十年。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岳母擦掉眼泪,"你爸的事,总得有人管。"
"那就让我弟管。"苏婉说,"他是儿子,是要给您养老送终的人。这是他的责任。"
"骏骏哪有钱……"
"那是您的问题。"苏婉走到门边,拉开门,"您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跟您好好说话。"
岳母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苏婉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我是不是很残忍?"她问。
"不,你很勇敢。"
"可我心里好难受。"她抱住我,"明明恨他们,可看到妈那样子,我还是心疼。"
"这很正常。"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血缘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我该怎么办?"
"坚持你的决定。"我抱紧她,"因为你做的是对的。"
第三天傍晚,陈骏打来电话。
"姐,我爸住院了。"他的声音很急,"你能过来一趟吗?"
"怎么回事?"
"下午那些人又来了,我爸和他们起了冲突,被打了。"陈骏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苏婉沉默了几秒:"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外科三楼。"
挂了电话,苏婉看着我:"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岳父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伤,一只手打着石膏。岳母坐在床边哭,陈骏站在窗边,一脸愁容。
"来了。"岳父看见我们,冷冷地说,"来看我笑话的?"
"爸……"苏婉走到床边。
"别叫我爸。"岳父转过头,"你不是和我断绝关系了吗?"
苏婉的眼圈红了:"伤得重吗?"
"死不了。"岳父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婉婉,你求求你爸,让他原谅你吧。"岳母抓住苏婉的手,"只要你答应帮忙还钱,你爸肯定会原谅你的。"
原来在这里等着。
我正要说话,苏婉却先开口了:"我可以帮你们还钱,但有条件。"
岳父猛地睁开眼。
"什么条件?"岳母急忙问。
"第一,把那份协议撕掉,公开承认这些年是我在养家。"苏婉的声音很平静,"第二,把以前我给家里的钱,该还的还回来。"
"这不可能!"岳父从床上坐起来,"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
"自愿?"苏婉冷笑,"十七岁的我,被逼签协议,这叫自愿?"
"那是……"
"还有,"苏婉打断他,"我可以出五十万,但剩下的七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房子卖掉,或者让我弟去挣。"
"卖房子?"岳母尖叫起来,"那我们住哪里?"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苏婉转身准备走,"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等等。"岳父叫住她,"你说的条件,我答应。"
苏婉停下脚步,回过头。
"但你要保证,"岳父看着她,"以后每个月还要给我们养老钱。"
"做梦。"苏婉冷冷地说,"这五十万,就当是买断我和这个家的所有关系。从今往后,你们的死活,和我再无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了出去,在电梯里,她靠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
"你真的决定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就算是为我自己,也该做一次决定了。"
05
回家的路上,苏婉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我也知道,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到家后,她直接去了书房,开始整理那些账目。
"你在干什么?"我走进去。
"算账。"她头也不抬,"我要把这些年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翻出一张张单据,在本子上记录。
"2012年7月到2020年8月,一共转账123.4万。"她放下笔,"其中50万是借给我弟创业的,30万是给我弟还的欠款,20万是我弟结婚彩礼,15万是给我弟买车,8.4万是逢年过节的红包和各种杂支。"
"那医药费呢?"
"医药费不算。"苏婉说,"那是我作为女儿应该出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只要拿回我该拿的。其他的,我不要。"
"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去找律师,起草一份协议。"苏婉说,"如果他们同意我的条件,我就出这五十万。如果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
"会不会太绝了?"
"不会。"苏婉摇摇头,"对于他们,你永远不能心软。因为你一心软,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我们的叙述,沉思了片刻。
"从法律角度讲,你们的断绝关系公证书是有效的。"律师说,"但父母的赡养义务,不会因为断绝关系就消失。"
"那我还要给他们养老钱?"苏婉问。
"理论上是这样。"律师点点头,"但考虑到你们的特殊情况,可以通过诉讼减免赡养义务。"
"需要什么证据?"
"你提到的那份协议,还有这些年的转账记录,都可以作为证据。"律师说,"如果能证明父母长期偏心,导致你承担了过重的经济负担,法院会考虑减免。"
"那高利贷的债务呢?"我问,"她需要承担吗?"
"不需要。"律师很肯定,"父母的债务,子女没有义务偿还。除非子女继承了父母的遗产,才需要在遗产范围内偿还。"
苏婉松了口气。
"但我建议,"律师继续说,"如果要帮他们,最好签一份协议,明确这笔钱的性质。是赠与,还是借款,还是其他。"
"我想签一份买断协议。"苏婉说,"我出五十万帮他们还债,但从此以后,我和他们再无任何经济往来,也无赡养义务。"
"这个有点难度。"律师皱眉,"赡养义务不是说免除就能免除的。"
"那如果我能证明,他们有两个子女,我弟弟有能力赡养呢?"
"那可以。"律师点点头,"如果另一个子女有赡养能力,你可以申请免除赡养义务,或者减轻赡养负担。"
"那就这样办。"苏婉说,"麻烦您起草一份协议。"
律师用了一个小时,起草好了协议。
协议的核心内容是:苏婉出资50万元帮助父母偿还债务,作为交换,父母承诺:一、撤销2008年签订的那份"承诺书";二、承认苏婉已尽足够的赡养义务;三、今后由儿子陈骏承担主要赡养责任;四、苏婉保留法定赡养义务,但在陈骏有能力赡养的情况下,可免除额外经济支持。
"这份协议能保护我吗?"苏婉问。
"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你。"律师说,"当然,如果未来你父母真的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而你弟弟又确实无力承担,你还是要履行基本的赡养义务。"
"那就够了。"苏婉签了字。
下午,我们约岳父岳母在咖啡厅见面。
陈骏也来了,三个人坐在对面,表情都很复杂。
"这是协议。"苏婉把文件推过去,"你们看看。"
岳父接过去,慢慢看完,脸色变了几变。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你想撇清关系?"
"差不多吧。"苏婉点点头,"我出五十万帮你们还债,但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们的了。"
"你怎么能这样?"岳母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你父母!"
"正因为你们是我父母,我才会出这五十万。"苏婉的语气很平静,"换作别人,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可你这协议,是要我们承认以前做错了。"岳父拍着桌子,"我们没错!"
"那这钱我不出了。"苏婉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陈骏急忙拦住她,"姐,你别冲动。爸,你就签了吧。"
"我不签!"岳父也站了起来,"我凭什么要承认自己错了?我没错!"
"你没错,那谁错了?"苏婉转过身,盯着岳父的眼睛,"是我错了吗?我六岁开始给你们做牛做马,错了吗?我十七岁被你们逼着签卖身契,错了吗?我这些年给家里一百多万,错了吗?"
"你……"岳父被问住了。
"爸,你就签了吧。"陈骏拉着岳父的胳膊,"不然咱们真的没办法了。"
"我就是死,也不会签这个!"岳父甩开陈骏,"你们别想让我低头!"
"那好。"苏婉拿起协议,"那我们法庭上见。"
她转身就走,这次谁也没拦住。
出了咖啡厅,我追上她:"你真的要起诉?"
"不然呢?"苏婉头也不回,"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以后后悔,怕我会觉得自己太绝情。但我告诉你,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尽力了。"苏婉的眼眶红了,"这些年,我能做的都做了,能忍的都忍了。现在他们出了事,我还愿意出钱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我支持你。"
当晚,陈骏打来电话。
"姐,我爸答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明天去律师那里签字。"
"怎么突然想通了?"
"那些人又来了,说明天是最后期限。"陈骏叹了口气,"我爸没办法,只能答应。"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苏婉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她说。
"嗯,结束了。"我握住她的手。
可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去律师所的路上,苏婉的手机不停地响。
都是岳母打来的,苏婉没接。
到了律师所,岳父岳母和陈骏已经在等了。
岳父的脸色很难看,岳母眼睛红肿。
"来了。"律师招呼我们坐下,"协议都看过了吧?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岳父拿起笔,手有些抖。
"老陈,你真的要签?"岳母抓住他的手,"签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不签能怎么办?"岳父甩开她的手,"难道真让他们打断我的腿?"
说完,他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轮到苏婉的时候,她拿起笔,却突然停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紧。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签完字,岳父站起来就走。
"爸。"苏婉叫住他。
岳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保重。"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
岳父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律师所,天空开始下雨。
我给苏婉撑起伞,她却站在雨里,仰着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婉婉……"
"让我站一会儿。"她闭着眼睛,"我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我站在她身边,把伞举在她头顶。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苏婉才睁开眼睛。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回到家,苏婉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在客厅里等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她在我身边坐下,"其实我应该感谢他们。"
"为什么?"
"因为是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家。"苏婉握住我的手,"家不是血缘,不是责任,更不是义务。家是温暖,是包容,是无条件的爱。"
我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很温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伤痛,需要用一场决裂来治愈。
而有些关系,只有在结束之后,才能获得新生。
苏婉靠在我怀里,渐渐睡着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心里想: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家。
夜深了,雨还在下。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陈骏发来的消息:"姐夫,我爸刚才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我姐当女儿看。"
我没有回复。
有些话,说晚了就没意义了。
就像有些伤,错过了治愈的时机,就再也好不了。
我关掉手机,抱紧了怀里的人。
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想到,三天后,更大的风暴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苏婉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慌乱:"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我们小区门口拉横幅,说我是不孝女,虐待父母。"
我的心一沉:"我马上回去。"
赶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条白色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苏婉虐待父母,逼迫老人卖房还债!"
横幅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给路人发传单。
我走近一看,传单上印着苏婉的照片,还有她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上前质问。
"干什么?"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替老人讨公道!"
"什么公道?"
"你老婆逼着她爸妈卖房还债,这不是不孝是什么?"女人指着我,"我们就是要让大家知道,看看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我正要说话,苏婉从里面走了出来。
"妈?"她看着人群中的岳母,"这是您搞的?"
"是我搞的。"岳母站出来,"你让我们卖房子,让我们老两口露宿街头,我不搞谁搞?"
"我让您卖房?"苏婉冷笑,"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您自己要卖房还债的。"
"那是你逼的!"岳母提高音量,"你不给钱,我们能卖房吗?"
"我给了您五十万。"
"五十万算什么?"岳母哭喊起来,"我们欠了一百二十万,你只给五十万,剩下的让我们怎么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你们看,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有钱不肯帮父母。"
"是啊,白眼狼。"
"父母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们?"
苏婉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拉着她往里走:"别理她,我们报警。"
"报警?"岳母挡在我们面前,"好啊,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就在这时,陈骏赶到了。
"妈,你快走。"他拉着岳母,"别在这闹了。"
"我不走!"岳母甩开他,"今天我就要讨个说法!"
"妈,姐已经给钱了,您还想怎么样?"陈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要她把剩下的钱也给了!"岳母指着苏婉,"她是我女儿,她有义务养我!"
"够了!"苏婉突然大吼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想要说法?行,我今天就给你一个说法。"苏婉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这是我和你们签的协议,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看。"
她把协议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我出了五十万帮他们还债,作为交换,他们承诺不再向我索取任何费用。"苏婉的声音很大,"这是他们自愿签的,有律师见证。"
"那是你逼的!"岳母还想辩解。
"我逼的?"苏婉冷笑,"那好,我告诉大家,我是怎么'逼'他们的。"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我六岁开始做家务,八岁做饭,十岁给全家洗衣服。十七岁想读大学,我爸逼我签协议,承诺毕业后每月上交一半工资。大学四年我没要家里一分钱,毕业后每个月给家里转钱,八年时间,一共给了一百二十三万。"
人群里发出惊呼。
"现在我爸炒股欠了高利贷,要我再出钱。"苏婉继续说,"我不是不愿意帮,但我有条件——以后不许再找我要钱。他们同意了,签了协议。现在又来闹,你们说,到底是谁不讲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
"一百二十三万?这也太多了吧。"
"这父母也太过分了。"
岳母的脸色变了:"你胡说!我们没有逼你!"
"没有吗?"苏婉从包里又掏出那份协议,"这是你们逼我签的卖身契,上面有你们的签名。我可以起诉你们,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岳母哑口无言。
"还有,"苏婉拿出手机,"这是我这些年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凭证。我可以把这些都公布出来,让大家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对我的。"
"你……"岳母被噎住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我愿意出五十万。"苏婉的声音变得冰冷,"但你们不知足,还要来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她拨通了110。
岳母慌了,转身就想走。
"站住。"苏婉叫住她,"你拉的横幅,你发的传单,已经构成诽谤。我会让律师起诉你们。"
"我……"岳母浑身发抖。
"妈,你快走。"陈骏拉着岳母,对苏婉说,"姐,对不起,我会让妈道歉的。"
"不用道歉。"苏婉冷冷地说,"法庭上见。"
陈骏拉着岳母匆匆离开。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我搂着苏婉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她点点头,但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我突然想起来,"她转过身,看着那条横幅,"我爸没来。"
"嗯?"
"我妈闹得这么凶,我爸却没出现。"苏婉皱起眉,"他在哪里?"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陈骏的电话打了进来。
"姐,爸他……"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他喝农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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