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夜里十一点多,我掀开表舅那间储藏间的棉帘子,一股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往鼻子里钻。

屋里没窗,头顶一只十五瓦的灯泡,糊着一层油灰。

暖气片凉得像铁疙瘩。

表舅罗英才缩在旧沙发上,身上盖了三条薄被,手背冻得发紫,肿着一层疮。

他手里攥着一张房产证复印件,来回摩挲,纸边都起了毛。

看见我,他先咧嘴笑,说没事,屋里暖和。

我弯腰问他为什么不去告,他手一抖,问出的话是孩子上学会不会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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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房在向阳路九号。

红砖楼,五层,走上去木板楼梯吱嘎吱嘎响。表舅住三楼,六十三平,两室一厅,朝南。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蹭饭。

表舅是木匠,退休前在建筑公司干,刨子用得比筷子还熟。表舅妈苏秀蓉在的时候,家里窗台上总摆着几盆蒜苗。

前年冬天,表舅妈走了。

心梗。早上说胸口闷,还没等救护车来,人就没了。

表舅一个人住这房子,倒也过得有章法。地板每天擦,被子叠成方块,凉台上晾着自己蒸的馒头。

他养老金不高,四千出头,可他手巧。邻居要个小马扎、修个桌腿,都是他给整。

日子本来清清静静。

那年三月,罗晟睿一家三口来吃饭。

罗晟睿是表舅的独子,在城建单位上班,四十出头。儿媳妇蔡慧颖做的是房产中介,嘴皮子利索。

孙子罗子轩那年读小学六年级。

饭吃到一半,蔡慧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张学区划分图。

她说,爸,子轩马上要升初中了,咱这房子对口的中学,一年比一年强,这名额放肚子里,不能浪费。

表舅点了头,说这有什么可浪费的,让孩子来住就是。

蔡慧颖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后面还有话。

她说,爸,问题不在这。政策认产权,不认户口。房子得落在晟睿名下,子轩才算数。

表舅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耳朵却没敢关。

蔡慧颖又说,爸,您别多想,就是个手续。房子是您的,您住您的,我们一分不动。以后您老了,端水端药,都是我们的事。

表舅没说话,把那块烧豆腐夹给了孙子。

罗晟睿开口了。

他说爸,就办个证,谁还惦记您这点家当。

话说得轻巧,可我听他嗓子里发干。

那天晚上我没走,蹲在楼道口问表舅,您真打算过?

他抽了口烟,说孩子上学是大事。

我说,那您得跟他们讲清楚,居住权登记上,该补的协议补一份,白纸黑字。

表舅把烟掐了,说你小孩子懂什么,父子爷们儿签什么协议,传出去笑话。

我说,笑话是一时,房子是一辈子。

他摆手,往屋里去了。

第二天蔡慧颖就带着材料上门。

动作快得出奇。身份证、户口本、产权证,她连表舅的结婚证在哪都提前问好了。

罗晟睿站在门边,一句话没说。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挺足,阳台上那盆没死透的蒜苗,还绿着一截。

02

过户那天是三月二十七号。

我因为工作走不开,没跟着去。后来听罗晟睿说,一上午就办完了。

窗口的人问过一句“是否保留居住权”,蔡慧颖抢着答,说不保留不保留,都是自家。

表舅在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能有两秒钟。

他还是签了。

新房本拿下来,是蔡慧颖收着的。

她说怕老人弄丢,也怕他心软让人借了去抵押。

这话听着像体贴,其实那本本子从那天起,就再没回过表舅手里。

晚上全家在楼下小馆子吃饭。

蔡慧颖给表舅倒酒,说爸,从今天起,您是这个家最大的功臣。

罗晟睿也说,爸,您放心,您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

罗子轩举着饮料杯喊,谢谢爷爷。

表舅那天喝得脸红,回家路上还哼了几句戏。

我在后头跟着,心里有个疙瘩。

过了两天,我去社区活动室值班,顺手把一份《居住权与赡养协议》模板打印了出来。

那玩意儿不长,就一页。

我拿给表舅,说你让晟睿签个字,签完你心里踏实。

表舅看了看,说小琴,你这丫头,怎么净往坏处想。

我说不是坏处,是规矩。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茶几上的报纸里头。

后来那张纸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月后,蔡慧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老人以后由他们全权照顾,房子的相关事情,也由他们打理。

表舅妈那边的亲戚看了,都说这儿媳妇能干。

没有人问一句:老人手上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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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户后的头半年,确实太平。

蔡慧颖每个周末都来,拎一兜菜,做一桌子,吃饭时还拍照发群里。

气氛好得像电视广告。

变味是从换房间开始的。

九月,罗子轩升了初中。学校离得近,蔡慧颖说孩子作业多,得有个安静屋。

于是表舅搬出了主卧。

主卧朝南,带阳台。次卧朝北,小一半,勉强塞进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写字桌。

表舅搬东西那天,是我帮的忙。他那套刨子、凿子,用一块蓝布包着,抱在怀里,一件件往柜子底下塞。

他嘴里念叨,睡觉嘛,哪屋不是睡。

可到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朝北那屋,半夜有点凉。

我说您让晟睿给加个电暖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能扛。

转过年来,蔡慧颖又提了新房的事。

她说她那行有门路,老房子能抵押,换一套学区更好的,差价她凑。

表舅问,那这套卖不卖。

蔡慧颖笑,说爸,卖不卖另说,您先腾个地方,装修队要来量尺。

腾地方。

腾到哪去。

蔡慧颖指着客厅外头那片空间,说先在那凑合凑合,装修三个月就好。

那片所谓空间,原来是阳台加一个小杂物角,砌了堵墙隔出来的,一米五宽。

表舅把单人床挪过去,床头对着晾衣杆。

那天我去看他,正好赶上下雨。

雨点砸在阳台铁皮上,噼里啪啦,跟敲鼓似的。

表舅坐在床边,手里削一根木条,说这小屋好处是采光好。

我知道他在自己哄自己。

三个月过去,装修没动静。

半年过去,连量尺的人都没再来过。

我问罗晟睿,他说单位忙,缓一缓。

我又问蔡慧颖,她说现在行情不好,不好出手,先放着。

放着。

人也就跟着被放着了。

04

那年的春节,是我第一次跟蔡慧颖红脸。

正月里走亲戚,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爸现在可省心了,住小隔间,每天遛弯,饭都自己弄,不麻烦人。

我听完,夹着瓜子的手停住了。

我说嫂子,储藏间也算住的地方?

她脸上那点笑没退,说小琴,你这话说得。什么叫储藏间,那是老人自己愿意的,清静。

我看向表舅。

他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络一丝一丝往下拽,半天没抬头。

就是在那个年,老家这边开始有了议论。

街坊曹秀芹,七十岁,住在一楼。她跟我妈罗秀兰熟,有天在楼道口拉住我妈,压着嗓子说,你家这门亲戚,怕是有点不对劲。

我妈问怎么了。

曹秀芹说她半夜倒垃圾,见过表舅蹲在楼道里抽烟,屋里灯不亮。还说前阵子有人来换锁,换完把旧锁往垃圾桶一扔,表舅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妈回来跟我讲这些,声音越讲越低。

第二天,我妈去了表舅家。

她把话挑明了问,说英才,你到底住哪儿。

表舅眼睛看着地,说屋里呢,暖和。

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个所谓的小隔间,连一扇窗都没有。

她转身就走,回来给我打电话,说小琴,这事你得管。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那次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地方。

三平米出头,一个人平躺,脚得弯着。地面是水泥,墙皮返潮起了一层白霜。暖气片通是通着的,可管子太细,摸着温吞吞。

我记得我站在门口,脚底下一阵凉,从脚心一直凉到心口。

我说,表舅,这不行。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暂时住住。

我说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可他袖子上一块油渍,我上个月来的时候就见过。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社区主任丁玉昕。

丁玉昕四十八岁,干了二十年社区,什么家务事没见过。她听完,只说了句,明天我带人去看看。

第二天调解,蔡慧颖来了,罗晟睿没来。

蔡慧颖一开口就把话堵死。

她说,老人住哪,是我们家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丁玉昕说,赡养是法定的,不是家务事。

蔡慧颖说,我们赡养了啊,吃的喝的,哪样少了。老人自己不愿意住大屋,怕吵着他孙子写作业。

丁玉昕问她,那储藏间没窗,没暖气,你让老人住,合法合理吗。

蔡慧颖沉默三秒,说,他住得挺好。

调解没成。

我在门外听着,手攥得指头泛白。

当天夜里,我把手机里存的一段语音翻出来听了三遍。

那是过户前,蔡慧颖在饭桌上说的。原话我至今记得:爸,您放心,这房子您住到老,我们要是说话不算数,天打雷劈。

雷没劈。

人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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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腊月,天冷得邪乎。

连续一个礼拜零下十几度,北风把楼下那排自行车刮得横七竖八。

十七号那天,我下午给表舅打电话,没人接。

打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我在社区忙完,五点多绕过去。三楼敲门,也没人应。

我下楼找曹秀芹拿钥匙,老太太一听,围裙都没解,跟着我上楼。

门开了。

屋里黑的,灯泡憋了。

我摸到开关按两下,才想起那屋的灯泡上礼拜就坏了。表舅说等有空换,一直没换。

我打开手机电筒。

光柱扫过去,我先看见他那双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门后头。

人侧躺在地上,被子半挂着,嘴角有层白沫。

我叫一声表舅,他没应。

我把他翻过来,摸额头,烫得我手一缩。

曹秀芹在门口慌了,说快打一二零。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一路扶着担架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节节亮,表舅眼皮动了一下,看见我,先问了一句:几点了,子轩放学没有。

到急诊,医生量完体温,四十度一。肺部有感染,加上冻的。

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看他手背上那层紫红的疮,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护士过来扎针,怎么也找不着血管,最后扎在脚背上。

后半夜,他退了一点烧,睁眼第一句话,我说过不要报警的话。

我说没人报警。

他说,别报,别让他们知道。

我知道那个他们,指的不是蔡慧颖。

是罗晟睿。还有孙子。

我说,表舅,你这回不能再瞒了。你这是受伤,不是感冒。

他闭上眼,眼角一直有水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报警。民警到医院做了笔录,又去储藏间拍了照,把冻疮、坏灯泡、堆在门口的纸箱都记了进去。

另一件是找律师。

法律援助中心推荐的是个姓于的律师,于裕,五十岁,说话不绕弯。他先翻材料,翻了半小时,抬头的第一句话是:这案子,可能已经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怎么晚了。

他说,房子过户三年了,赠与已经完成。

你们要主张的,是附义务的赠与,得证明当初有明确约定。

口头承诺,得靠证据。

而且撤销权有期限,一年。

我说,那意思是,他白被冻了。

于裕想了想,说也不一定。他问我要微信记录、录音、调解记录,问得极细。

我把手机掏出来,一条一条翻。

翻到第三条语音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他说,这条留着。

那天我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天已经黑透。风钻进领子里,我却出了一身汗。

表舅在医院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孙子。

律师的第一句话,说的是晚。

这两句话搁在我心里,像两块石头,谁都不肯先落地。

06

我妈罗秀兰那几天两头跑。

她一边给我表舅送小米粥,一边去劝罗晟睿。

罗晟睿来得少,来了也是站在病房门口,两手插兜,说单位年底忙。

我妈问他忙什么。

他说,评职称。

我妈说,你爸冻成这样,你还想着职称。

他脸涨红了,说姑,你不懂。

我妈回来就跟我讲,说这孩子怕他爸。从小怕,一直怕到现在。

我问为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你表舅年轻时脾气多冲吗。有一年晟睿考砸了,你表舅拿尺子抽他,抽得手心全是血印。

我确实不记得。

可我在罗晟睿身上,确实见过那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证据凑齐费了些工夫。

曹秀芹愿意作证。她说换锁那天她在场,旧锁扔垃圾桶,她特意看了一眼。

丁玉昕把两次调解的记录复印给我,上边有蔡慧颖的签字和手印。

医院那边的病历,我也复印了一份,医生在诊断栏写了“冻伤”两个字,旁边还添了一行备注:居住环境寒冷。

最关键的是那条语音。

我翻手机翻了整整一晚。除了那段“住到老”的承诺,还有一条更早的,是过户前蔡慧颖在楼道里跟罗晟睿说话,被我不小心录进去的。

她说:先把本子过了,老人住哪不是住。

那句话,声音很小,可字字清楚。

于裕看完,说够了。

之后的事,快得像被人推了一把。

律师函寄出去的第三天,蔡慧颖来医院了。

她拎了一兜水果,站在床边,笑得特别客气。

她说爸,您这是何必,都是一家人,闹到外头不好看。

表舅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她把水果放下,又说,房子最近有买家在谈。都是自家人,别把事弄大。

于裕当天就去了法院,申请了诉讼保全。

房产交易被暂时冻结。

蔡慧颖那边没消停。

过了一个礼拜,我听说她绕开中介,私下约了个买家,在小区门口的茶馆签了意向书。

我连夜把保全裁定的复印件送到物业和社区,也给他们那边留了一份。

次日一早,买家到社区来核情况,被丁玉昕拿着材料一挡,当场就退了。

蔡慧颖站在楼道里,脸白得像墙。

那天下午,表舅办了出院。

他身上的冻疮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半拖。我扶他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沓纸。有房产证复印件,有过户材料的复印件,还有那张我打印的、空白着没签的协议模板。

纸边磨得发亮,中间那处最毛,正是房主名字那三个字的位置。

他把袋子塞我手里,说,小琴,你拿去。

我说,表舅,你自己拿着。

他摇头,说,我拿着没用,他们不认得我这张脸了,纸上还认得。

我说这话有点重了。

他笑,笑得挺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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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审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法庭不大,坐得下十来个人。旁听席上,我妈来了,曹秀芹也来了。

蔡慧颖坐在对面,一身黑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罗晟睿坐在她旁边,视线一直落在桌角。

于裕的陈词说得稳。

他把微信语音、社区调解记录、邻居证言、病历逐一提交,最后说,这不是普通的赠与,是有明确口头约定的附义务赠与。

现在义务没有履行,撤销合乎法理。

对方的律师反驳得很干脆。

他说,口头承诺没有书面凭证,不能作为附加义务的证据。房产已经登记三年,赠与早就完成了。

他还问了一句:原告是否保留过任何正式的居住权登记材料。

于裕停顿了一下,说没有。

那一停,我心里就沉下去了。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问表舅当初过户的具体情形,问他有没有要求过书面协议。

表舅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人很直。

他说,我没要求,我信他们。

整个法庭静了一瞬。

最后判决下来,驳回起诉。

理由写得明白:义务约定不明确,赠与行为已经完成。

走出法庭,雨还在下。

表舅在台阶上坐下来,没打伞,就那么淋着。我给他撑伞,他摆摆手,说坐会儿。

罗晟睿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没叫住儿子。

只在儿子走到台阶尽头时,低声说了一句:晟睿,爸这辈子,就打过你那一回。

罗晟睿脚下一顿。

他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那天回到楼道,表舅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我扶住他,他喘了半天,忽然说,算了,我认了。

我说不行。

他扭头看我,眼里浑得像死水。

他说,我这把年纪,能活几年,折腾什么。房子本来就要给他的,我就当提前住进了养老院。

我说,那不是养老院,那是储藏间。

他没再讲话。

那天晚上,我给于裕打了电话,说,上诉。

于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但证据得再补。

我把那沓复印件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那张过户申请表,我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是表舅的笔迹。

上面写着:本,给晟睿。住到老。

旁边还有一个日期,正是过户那一天。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抖了好一阵。

08

二审前那两个月,表舅住在社区的养老驿站。

一间小屋,朝南,有暖气,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

他头半个月天天坐在窗边,不怎么开口。

饭吃得少,觉也睡不好,半夜经常起来坐着。

他睡不惯有暖气的屋。

这话听着别扭,可我知道,是那三年把他冻出毛病了。屋里一暖和,他反倒觉得空。

慢慢的,他开始下楼。

先是帮驿站的师傅修了一把坏椅子。后来又把活动室的几张桌子腿重新打磨了一遍。

有个老太太夸他手巧,他嘴上说退了休手也笨了,脸上的笑倒是真的。

我问他,还打算上诉吗。

他一边用砂纸磨木条,一边说,你律师说能补证据,我就试一次。试不成就回来,我不闹。

我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罗晟睿一直不吭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他怕我。

我问怕什么。

他说,他小时候我打过他。那年冬天他考了七十三分,我抽他手心,抽出血。他妈跟我吵了一夜,第二天我看见他躲在厕所里哭。

他叹了口气,说,那之后他见我就躲,一躲就是三十多年。

我看着他那双手,指头粗,关节突出。

这双手能刨出最平的木板,却一直没能抚平那道旧账。

第二个礼拜,罗晟睿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在驿站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子底下还夹着一份文件。

他坐下了半天,没开口。

表舅也没催,一直削着手里的木料。

后来还是罗晟睿先吭声。

他说,爸,单位那边找我谈话了。有人把这事捅到上面,说我影响不好,职称的事,暂缓。

表舅停下手上活,问你怪谁。

罗晟睿说我谁都不怪。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说我就是怕。从小到大,我一惹您不高兴,我就慌。这回也是,我明知道她做得不对,我还是什么都不说。

表舅没说话。他把削好的木条放下,慢慢伸过手,拍了拍儿子手背。

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罗晟睿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从袋子里抽出那份文件,说,这是我留的。过户那天她让我手机录一段,说以后好有凭证。我一直没敢给您看。

那是一部旧手机录的一段音。

音频里蔡慧颖的声音清清楚楚:爸,房子您住到老,我们只管卖,不管老人住哪。

我听完,后颈冒了一层汗。

于裕拿到后说,够了,这回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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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二审之前,蔡慧颖又来找过表舅一回。

那天我不在。

后来是驿站的老李跟我讲的。说那女人进来的时候,穿得挺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进去就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两份东西。

一份是打印好的说明,写着老人自愿居住储藏间,家里无人强迫,落款空着。

一份是孙子罗子轩的成绩单,还有一张学校的回执,上头写着“家庭住址变更需家长双方确认”。

老李说,那女人把笔递过去的时候,笑得挺和气。

她说,爸,您签个字,我撤诉,孩子的学位保住,我们一家也不折腾了。您一个人闹,闹到最后对谁有好处。

表舅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小会儿。

老李说,那一刻他看见了老人眼睛里的松动。他赶紧出来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我进门的时候,表舅的笔已经落在纸上了。

我喊了一声。

笔停在半截,尾笔拖出一个小小的弯。

那份打印的说明我看了一眼,第三条写着:如因此产生任何争议,本人放弃一切主张。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回她袋子里。

我说嫂子,你拿这个回去,别在这儿。

蔡慧颖看着我,脸上那点笑一点点退。

她说不签也行,那就打,打到底。房子在我家名下,你们赢不了。

我说那就打。

她走出门,脚步急,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罗子轩给驿站打来电话。

那孩子声音变了,说话断断续续。他说爷爷,我不想让我妈闹了,我们班同学都在传我,说我妈欺负老人。

表舅握着听筒,没吭声,眼睛一下红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边想了想,忽然说,小琴,我要出庭。我不用她给我解释,我自己得把话讲出来。

二审那天,他穿了件干净的藏青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听席上坐了十来个人,我妈、曹秀芹、丁玉昕都在。

蔡慧颖那边还是那个律师。

对方还拿赠与完成说事,还问有没有正式的书面约定。

于裕把那段手机录音放了出来。

整个法庭静了。

录音放完,于裕又举起那张背面写字的过户申请表。

法官问罗晟睿,这段录音是否属实。

罗晟睿沉默了三秒,站起来说,属实。

法官又问,房屋过户时,是否确实约定过老人可在该房居住至终老。

罗晟睿说,是。

蔡慧颖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

罗晟睿没有回避。

庭审谈到病历的时候,于裕念出诊断栏里的两个词:冻伤,寒冷环境。

念完,他停了一下,说,原告七十二岁,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储藏间里,住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天。

旁听席那边有人吸了口冷气。

我看见蔡慧颖低下头。

不是哭,更像是在稳住自己。那一下很短,很快就抬起来了。

但我看见了。

调解员接着问,是否接受返还房屋或设居住权。

蔡慧颖说,房子不能还,我们可以给老人换个大点的房间。

于裕说,那居住权呢。

她愣了。

她显然没有准备过这一条。

10

调解最后是分三项定的。

房子返还到罗晟睿名下,但要在产权证上给罗英才办理无偿居住权登记,一直到他去世。

罗晟睿每月给老人一千六百元赡养费,另外负担医疗费用的一半。

罗英才配合孙子入学的住房材料,但不再变更任何产权。

宣判那天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哭。

走出法庭的时候,蔡慧颖从我们身边过去。她走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走到台阶下,她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罗晟睿一眼。

罗晟睿没跟过去。他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扶表舅下楼。

那一扶,走得很慢。

表舅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一步一挪,手心里全是汗。

到楼下,他从外衣内袋里掏出那沓复印件,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跟我说,小琴,这些东西,你帮我收好。以后有人问我这房子怎么回来的,我拿这个说。

我说,表舅,房子回来了,可您得记着,这是您该拿的。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过了年,表舅搬回了向阳路九号。

朝南那间屋还空着,他说住次卧就够,那个主卧留给孙子放假来住。

储藏间清空了。

旧沙发搬走了,地扫了三遍,靠墙立着他那套用蓝布包着的刨子和凿子。

墙皮上的白霜没了,我给他刷了两遍防潮漆。灯泡换了一只新的大瓦数,一开亮得晃眼。

有一天我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屋中间,抬着头看那盏灯。

他什么也没说。

那套蓝色布包的刨子,他重新拿了出来。邻居家一把瘸腿的凳子送来,他就在储藏间里磨了一天。

木屑在地上落了一层,闻着是松木的香。

社区的普法讲座请他去讲了一回。

他揣着那沓复印件去了,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平。摊到最后那张盖着章的,他停了手。

有人问,大爷,那房子现在不是您儿子名下吗,那幸亏有这些东西吧。

他想了想说,房子在谁名下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签那字之前,就该留的,一个字都没留下。

散场后他一个人往回走,我远远跟着。

在楼下那个拐角,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三楼自家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半扇,阳光进去了一些。

后来罗晟睿每个月来两回。

他来了就坐在沙发上,也不多说话,帮着换个灯泡,修个水管。表舅做饭,他就蹲在旁边摘菜。

父子俩的话还是不多。

可罗晟睿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看屋里那个老头。

那个眼神,我见过。有一年我带他去参加家长会,他看自己儿子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有些账,能算清楚。

有些账,算不清,就往后慢慢还。